《窃玉案》小闲余

1、上巳 启玄十四年

　　启玄十四年上巳节，白玉京郊，万春山。
　　作为楚国都城白玉京的守护之山，万春山向来是京中贵族修禊的专属去处，钟灵毓秀，又值上巳佳节，东君作美，翠色满山，山花烂漫，泉水叮咚，惠风和畅。
　　这年若水裴氏的嫡长孙裴诉从若水而来，正巧赶上这场流觞曲水的雅集。
　　裴诉身着霜白襕衫，一派士子风流。此时正向着某处出神。
　　身边一人伸出扇子敲他一下：“嘿，正合，别瞧了，落座了，走着，咱们同席坐。”
　　这人正是定恩伯的小儿子程园，与他幼年相识，也曾游历若水，算是半个知交了，程小雅此人胸无大志，寄情山水，品性倒是好的，只是十分话痨。
　　陌琊泉畔，上首坐着此次修禊的东家，当朝宰辅的嫡子韩山枝，韩山枝与其父大不同，宰辅韩乾安守正端方，韩山枝却是风流不羁，令其父伤透脑筋。好在韩山枝虽然对为官毫无兴趣，但是也不曾真正做出什么出格之事，纵然离经叛道一些，好结交些狐朋狗友，也不过是如今日集会戏耍，风雅居多。
　　众人各自谈笑，好不畅快，裴诉忽然问身边那喋喋不休的好友：“小雅，那边亭中抚琴的夫人出身谁家？”程园被他打断也不恼，抬眼望去，指了指对面：“哦，你看那边那位穿着藕灰袍子的了么，那是武定侯陈棠煜，而这位抚琴的夫人呢，乃是武定侯夫人宣平公主。”他嘿嘿一笑，“要说这宣平公主，真的是乏善可陈。”裴诉听着隐隐约约的琴声，疑惑道：“她抚琴指法细腻，清和淡雅，疾缓有度，明明是难得的琴中妙手。”程园哎呀一声：“正合你可真是个呆子，我是说啊。”他放低声音：“宣平公主一来呢，容貌并不出挑，在皇室中只能说是平淡，二来啊，她生母是一个出身低贱的乐师，皇上并不宠爱，早早就薨了，没有母族势力，没有皇上宠爱，也没有过人的容貌。真是惨啊。”程园唏嘘，“公主的亲事也是一言难尽啊，那武定侯前几年剿匪有功，陛下宫宴上看他顺眼，正巧见宣平公主二八年纪，该是个成亲的时候，大手一挥，便把这桩亲事敲定了。”裴诉道：“那不是挺好。”“正合兄有所不知，那武定侯也是不识好歹，脸色当即就变了，竟然请求陛下收回成命，说什么心上已有佳人，不愿委屈公主。咱们陛下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当时也在场，那面色当真是沉如水啊，愠怒中拂袖而去，当然，陛下金玉之言，成命是不可能收回的。公主委委屈屈下嫁给陈棠煜，当真是一对怨侣。”程园摇头道。
　　裴诉默然，长叹道：“嗟乎，惜乎。”

　　忽然有人惊呼：“快看，羽觞飘到裴公子那里了。”
　　裴诉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接住了面前羽觞。只听上首韩山枝朗声一笑：“早知裴兄素有令名，今朝得见，韩某幸甚！”韩山枝此时显然已有些放浪形骸的意味，衣襟半敞，拎着一只八仙壶，双目炯炯：“听闻裴兄精通音律，尤善吹箫，不如藉此机会让吾辈俗人也能领教何谓‘昆山玉碎’，我有洞箫一只，名‘弄玉’，赠与裴兄，权当是见面礼，承蒙裴兄不厌啊。”
　　裴诉起身一揖：“韩公子过誉了，裴某却之不恭。”他从小厮那里接过“弄玉”道一声“献丑。”
　　众人闭目侧耳。
　　破开眼前黑幕的，是一只闲适白鹤，白鹤行云流水般流连在云雾氤氲之间，飘摇中破开一点云障，漏出一角绀青色的天空来。日光从缝隙中斜斜向下穿行，将混沌彻底湮灭，众人皆觉豁然开朗，下方乃是一座青山，苍翠欲滴，洁白的云朵流淌在山崖边，使得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几处栈道从云气翻涌吞吐间漏出些影儿来。乘风而行，众人缓缓降至山腰，鸟瞰下方的一座寒潭，潭面平滑如镜，将青山栈道，天光云影尽收镜中，这时有一苇横江，长篙破开水面，潭中山景一下子又模糊起来。众人忽闻水声潺潺，转身只见一条瀑布挂在岩壁之上，仿佛一匹新织成的素绢，洁白无暇，湍急的水流冲撞在玄青的嶙峋石块上，发出的清越声响在空谷中显得空旷辽远，水流两侧的巨石被水汽蒸出了微微的青苔，躲在浓绿的灌木掩映下。众人正在心中赞叹，忽然眼前一阵恍惚，清溪，古木，寒潭，皆是远去，此身已是出现在云端之上，遥望青山，只见云水缥缈，雾气昭昭，不可探其全貌。少顷再度远去，迢迢水云间再也不见青山寒潭，氤氲水雾好似梦境一般笼罩住了众人。
　　周遭空气一阵安静，渐渐有清脆的水声响起，松风习来，给空气里添加了一丝凉意。
　　众人缓缓睁眼，个个如梦方醒，不禁微笑默叹。
　　韩山枝率先从意境中抽身，起身叹道：“妙啊，好一曲《潇湘水云》，云山叆叇，杳雾空朦，裴兄箫声已臻化境。”
　　裴诉颔首，回道：“裴某承蒙韩公子抬爱，愧不敢当。”他向女眷所在亭中瞥去，宣平公主似有所觉，向他微微一笑。
　　裴诉向众人深施一礼坐回原处，程园忙凑上来：“正合，你这《潇湘水云》是今非昔比，更进一层啊，令愚兄委实是，惭愧，惭愧啊。”裴诉轻笑道：“不过是有所顿悟罢了。”他又忍不住向亭中望去，适才宣平公主所奏，就是《潇湘水云》，只是无人在意。

作者有话说

　　随便写写，感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