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5、蒸笼 ...
-
随着窗外的树荫越来越浓密,一天天的气温也越来越高,许目成蔫蔫地吹着风扇,终于走到了不得不开空调的地步。
她总忍不住好奇过去的人没有空调是怎么熬过夏天的,她瞟了一眼温澜生的长裤长袖,产生了些许的困惑,难道过去的人都像温澜生一样怕冷?
过去的人是否怕冷,许目成无从得知,但温澜生实在太怕冷了。某天夜里,半夜热醒的许目成打开了空调,小小地吹了半个小时凉快,结果第二天,温澜生犯了头痛与咳嗽。
“要不我回三楼睡吧。”许目成有些燥热地从温澜生怀抱中钻出,坐起身来,不得不说,夏天到了,肌肤相亲的拥抱远没有冬天那么舒服了,冬日里温暖的拥抱与抚摸到了夏天变得闷热起来。
“为什么?”温澜生似乎有些惊讶。
“因为,好热啊!”许目成抓起床头的小扇子对着自己猛扇了几下,她遗憾地瞧着温澜生的长袖睡衣,悲伤地认为他不会懂什么叫“热死了”。
温澜生轻微笑了一下,温和道:“打开空调不就好啦。”
许目成叹了口气:“可是我又不希望你生病。”
夜色中温澜生的神色不易察觉地黯淡了一下:“可是我不希望你离开我。”
“不会离开你的,我只是回三楼,回到我之前的房间而已啦。”
“三楼太远了,我会想你。”
“嗯嗯,我也会想你。”房间中燠热的空气促使许目成着起身离开,在困顿与燥热中敷衍地推开温澜生拉她的手,“明天见。”
许目成拖拖拉拉地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门口,温澜生怔怔盯着天花板躺着,耳边是钟表的滴答声还有隐隐约约的虫鸣声,好像卧室里少了一个人,就忽然空荡起来,空荡的连心跳声也没有了。
他的手覆上了自己的左侧胸膛,纤细苍白的掌下阒静无声,毫无生机,那是一道无边的空洞。这虚无的空洞蔓延着,攀爬上了丝丝缕缕的空气,一时令他有些喘不上气来,。
温澜生合上双目,却又在深夜中异常清醒,这份清醒像一块严冰,在燠热的夏夜中寒凉得使他难受。
他清楚后地意识到自己不希望许目成离开,最好一步也不要走远。
但许目成显然不这么想。
在空调的协助下,许目成睡了入夏以来头一个没有热醒的好觉,第二天早上她神清气爽,与之相反的是温澜生眼底又挂上了久违的黑眼圈。
当温澜生端上一碗粥时,许目成揉着眼睛告诉他近来天气越来越热了,她要带着书本到白露学校的图书馆吹空调。
尽管不想,但温澜生没有什么理由阻止。
随着许目成走出小酒馆,门口的风铃清脆响动了几声之后,尽管夏日清晨的阳光洒洒洋洋,但小酒馆的一切都笼罩在沉寂之中,像蒙了一层尘土的古物一样。
温澜生望着窗外淡蓝的天空与轻柔的云层,忽然莫名产生了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过去在陈腐的西厢阁,他也见过相似的天空。他有些沉重地想着,这世间无处不是西厢阁,他的躯体同西厢阁一样残破,他的灵魂则同西厢阁一样陈旧。
于是在一瞬间,尽管许目成只离开了五分钟不到,他已经开始思念她了。她好像自己少时缠绵病榻时看到的西厢阁窗外的树枝,是整个陈腐之地唯一的生机。
故而他想,他要将她永远的留下,能够超越时空的永远。
许目成当然不清楚温澜生脑子里的弯弯绕绕,或许她有些知道,但她从来不会注意到暗藏在阴影中的东西,甚至认为影子里鬼祟不过是灰色的无害花朵罢了。
她现在关心的只有待会儿翻完几页书之后要和白露吃什么口味的冰激凌。
连着半个多月,许目成天天往白露的校园里跑,书没看几页,冰激凌到尝了不少口味,有时她也想要与温澜生分享点好吃的口味,但奈何他的身体太弱,吃不了冷冰冰的东西。许目成对此爱莫能助,只好想着等秋天冬天,天气没有这么热了的时候,她要多在厨房给温澜生做点好吃的,以补偿他在夏天失去的美味。
许目成时不时去找白露,自然而然的时不时会遇见徐荩元,她发现了一个好玩的游戏,那就是在尝试些什么新口味的时候询问徐荩元“你觉得我会喜欢这个口味吗”,每一次徐荩元总是能精准的预判出她对食物的喜好,精确到是特别喜欢还是一般喜欢或者是不会喜欢。
“真神奇,你怎么会知道许姐姐的口味,她自己都不清楚。”每每徐荩元又猜出了许目成的口味时,白露总是倍感惊讶。
“因为我们过去认识呀。”徐荩元云淡风轻道。
许目成舔着蓝莓口味的雪糕,嘟囔道:“其实还是有点可怕的,我自己都没那么清楚我喜欢吃什么。”
徐荩元玩笑道:“那是还因为过去你只记得我喜欢的口味。”
“什么嘛!”许目成有点脸红,狠狠瞪了徐荩元一眼。
结果徐荩元不以为然,挑了挑眉,竟轻轻笑了起来,这笑在夏日里爽爽朗朗,好像微风拂面。
“笑什么笑!”许目成恶狠狠道。
“连笑也不能笑吗?专|制主|义!”徐荩元忍不住笑得更开心了,因为现下这情景太像过去他与许目成朝夕相处时的画面了。
尽管许目成通过手机残留的聊天记录以及与徐荩元的交谈,知晓了徐荩元曾是她的男友,但由于有关这段内容的记忆彻底缺失,她对徐荩元是她的前男友这一概念没有任何的实质性感受,每每与他相处时不自觉地将他当做与灵符类似的朋友,甚至连过去未失忆前的刻意避嫌意识都消失了。
缺少了刻意的疏远,两个人的相处自然而欢脱,不得不说,尽管没有了记忆,许目成还是与徐荩元相当谈得来,毕竟徐荩元简直知道她的一切爱好,从冰激凌口味到各类电影,两人都能说得来,只除了一个话题,他们几乎从不谈起——与温澜生有关的话题。
徐荩元从不提起,因为他不太喜欢那个纤细苍白的男人,谁让他是许目成的现任对象还禁止他到小酒馆里呢。
直到一个极端高温的炎热天气,白露被叫到办公室开会,许目成一个人萎靡的呆在图书馆,徐荩元敏锐地察觉到了姑娘的闷闷不乐,小心询问,两人才又一次提到了温澜生。
“你怎么了?”徐荩元问道,许目成挎着脸的表情活像大学时代想不出论文题目的样子。
“没怎么。”许目成闷闷道。
“没怎么?”徐荩元挑眉,显然不信,“走,去楼下咖啡馆坐坐,跟我说说怎么了。”
“不去。”许目成埋头书中,沉闷道。
“唔,今天咖啡馆有草莓冰激凌蛋糕。”
果不其然,许目成合上书背上包:“走,下楼。”
徐荩元在许目成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看着面前的姑娘心不在焉地用小叉子,说道: “你不告诉我,那我只好猜一猜了,难道你和爸爸吵架了?”
“没有。”
也是,徐荩元在心底苦笑一下,显然这是最不可能的猜测了,又问道:“那是因为你觉得学习压力太大了?”
“不是。”许目成沉闷回应,虽然她确实不喜欢学习,当初她希望多读点书只不过是因为想找点事干,避免思想停滞不前而跟不上温澜生的脚步。
徐荩元又猜了几次,仍没有猜中,沉默而关切地注视着她。
很少能有人抵挡住那种明亮的目光,许目成只好沉沉叹气道:“是因为温澜生啦,我和他又吵了一架。”
在许目成出门前,温澜生吞吞吐吐旁敲侧击地询问她每天在学校里做些什么。
她答的很是坦然:“和白露一块看书,有时候会遇到徐荩元。”
听到了徐荩元这三个字,温澜生的神情瞬间就变了,生硬道:“你不要总跟他在一起。”
许目成一开始还好言解释,安抚温澜生,但后来转念一想觉得不对:“你都把我关于他的记忆抹去了,还不想叫我跟他说话?难道我除了认识你,就不能认识其他朋友了?”
温澜生抿了一下嘴唇,想说什么,但是又没有出声。
许目成不用想就知道他想说什么,一时恨极了他的多疑,便说了句“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说什么都没用了”,恨恨地摔门离开。
之后便是在图书馆闷闷不乐,碰到了徐荩元。
“关于温澜生的?”徐荩元重复道,神情恍惚了一下。
“嗯,关于他。”许目成也重复了一遍。
两人忽然同时陷入了沉默。
此刻夏日的阳光在玻璃落地窗外蒸腾着炙热空气,道路上空无一人,玻璃窗之内空调的冷气吹的人手指发凉,面前的姑娘垂着脑袋沉默的吞咽着小蛋糕,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景忽然使坐在咖啡馆里的徐荩元产生了一些奇妙的、恍如隔世的感觉。
他突然问道:“你最近,在小酒馆过得还好吗?”
“啊?”许目成一愣,她说不清最近是好还是不好,但她还是说,“挺好吧。”
徐荩元在心底轻声叹息,摇了摇头,不好,她有一瞬间的犹豫,不好。
“你摇什么头?”许目成有些好笑的问道。
徐荩元没说话,怔怔注视着许目成,窗外阳光透过低矮树木的枝杈斑驳地落在了许目成的脸上,唯留下一双眼睛恰迎着光线,微微眯着,有些好奇徐荩元怎么傻住了,笑问:“怎么了?”
这让徐荩元忽然就想起了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同样的夏季,在一家学校外的小书店里,许目成走在他的身侧,舔着冰激凌,神采奕奕的讲着好笑的事情,他听着耳边的笑语,忽然按捺不住心中的喜爱,停在小书店的留言板前,提笔写下了几个大字……
“我想起了过去的事情。”他开口时才发现自己的声音这样的干涩,他猛然意识到许目成甚至穿了与那天一模一样的白色镶绿花边裙子。
“过去的事,”许目成泛泛叹了口气,“与我有关吗?不过我肯定记不得了。”
“与你有关,我想起我们过去……”徐荩元感到嗓子眼发紧。
“什么事呢?”许目成叉起一块蛋糕,好奇极了。
徐荩元望着她,那双被阳光点染的眼睛同过去一样的温柔纯良,他忽然非常非常地遗憾,非常遗憾,遗憾许目成什么都忘了。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终于千言万语簌簌的涌上心间,化作了一句喟叹:“我好想你。”
许目成困惑地眨了眨眼,叉子上的小蛋糕滚落到裙子上了,她手忙脚乱地抽了一张餐巾纸擦拭,却听到徐荩元笑了几声。
她决心狠狠瞪一眼幸灾乐祸的徐荩元,却发现阳光洒在他的头发上,洒在他的脖颈上,洒在他的衣服上,也洒在了他手中的咖啡杯之上,他整个人像被光线描边了一样熠熠生辉。
他的食指蘸了蘸咖啡,在桌上写下了几个字,褐色的液体流转在桌子之上,反射着天花板的灯光,许目成凑过去,徐荩元一边写,她一边读。
“我,好,爱,你。”
许目成一时傻了:“这是什么,什么意思?”
徐荩元认真注视着她,眼底是藏不住的热烈,轻声纠正道:“是我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