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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泽明与慕植 泽明·慕植 ...

  •   泽明·慕植
      一
      镜中是一个瘦削的人。
      没有一点生气。像是昏沉的画面里,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在发呆。时间对他来说是静止的——一潭死水。泽明对着镜子愣了一秒,然后重新坐回电脑前。
      电话机上落满了灰尘,一堆留言,他从来不会逐条听完。手机也很少看。冰箱已经空了,没有食物。迫不得已,他终于起身穿衣,决定出门买点东西。
      迷迷糊糊地走出门,却被脚下的不明物体绊了一下。
      他这才想起来——原来这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泽明踢了踢躺在地上的人。
      “喂。能走路的话就快滚。”语气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地上的人没有反应。
      他又踢了一下:“我要出门了。要不要跟我一起走?起来。喂?”
      “可以让我在这里躺一会儿吗?”一个虚弱的声音说,“我保证不偷东西。”
      泽明怔了一下:“我不是怕你偷东西。我这里没什么值得偷的。”
      “那……再给你三十分钟。等我回来的时候,赶紧滚。”
      门关上了。
      泽明走在街上。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饿到胃痉挛的时候喝一杯水,再撑过去。这种饥饿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买了一包烟、两桶泡面、一袋面包、一瓶最便宜的葡萄酒。
      往回走的时候,他想起那双眼睛。那个孩子蜷缩在门边的样子。空洞的、已经放弃了的眼神。像他一样。
      他没有多想。或者说,他不想多想。

      二
      泽明回到家,放好食物,脱了大衣,走到桌前。上面留了一张便笺:
      “叔叔,我走了。谢谢你。希望下次还能见面。”
      泽明看着那张便笺,看了几秒,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画图。
      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全是那双眼睛。他画不下去。关了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过别人的事了。他的生活只有一个原则:不麻烦别人,也不要被别人麻烦。这个原则让他活了三年。
      可是那个孩子——他叫什么名字?他没有问。
      为什么……会遇见那孩子?
      他也不知道。
      依旧是心如止水。每日坐在公寓里麻木地工作,两周出去购物一次,很少和外界联系——只有工作上必需的邮件和电话。
      电话响了。
      泽明莫名其妙地接起来:“喂?”
      “哈哈……你认识慕植吗?”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声音,“这小子欠我们钱不还,被我们好好教训了一顿。怎么样,你能来替他还钱吗?”
      泽明皱了皱眉:“谁?你说什么?”
      “我们在木北立交桥下面。不来的话,他死定了。”
      “我根本不认识你说的那个人。”
      电话被挂断了。
      泽明愣在那里,扔掉电话,坐下来继续画没完成的草图。
      但他的笔没有动。
      慕植。那个名字。
      他想起那双眼睛。空洞的、已经放弃了的、像他一样的眼睛。
      他站起来。拿起外套。出了门。

      夏夜的冷风穿过建筑物之间,形成了更强烈的气流。
      立交桥下面,几个少年正在对一个瘦弱的孩子施暴。
      “我会告诉老师的。”
      “是吗?你以为老师会管这些无聊的事吗?你还能想出其他更有用的方法吗?啊?哈哈……”
      几个人嘲笑着、谩骂着,一顿拳打脚踢。
      男孩子握着拳头,咬着牙,脸上是痛苦的表情,但没有哭。
      “喂!你们在干什么?我要报警了。”
      远远传来一个声音。少年们惊慌地回头望去——是一个高瘦的男人,手里拿着手机。
      少年们害怕了,纷纷逃跑。
      男孩子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声音渐渐从他的世界中被抽离。
      这时,一双脚走进了他的视线。
      “你叫慕植?”
      他抬起头。身上的痛感慢慢浮现出来。
      “叔叔……”
      “为什么要忍受被人欺负?”
      “因为我害怕。”
      “为什么不告诉父母,或者老师?”
      “老师不会管的。家里……他们离婚了。谁都不想要我。”
      “你……难道没有想做的事?”
      “想上学。但是欺负的事一直在干扰我,没法专心。”
      泽明一时无语了。他直起身。
      “谢谢叔叔……对我这么没用的人,还能赶来救我。”
      “没。实际上我只是出来买包烟的。”
      泽明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那孩子站不稳,晃了一下,抓住了他的袖子。
      泽明低头看了看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缝里有灰。很瘦。
      “能走吗?”
      “能。”
      “那就跟上。”
      他转身走了。身后传来踉踉跄跄的脚步声。
      夜晚的隆城,散布着迷人的霓虹。车流拥挤,永远那么匆忙地运转。
      这个城市如此,这个世界也如此。
      泽明裹了裹大衣,感到有些凉。天渐渐冷了。要入秋了。
      如果一个人的心凉了,恐怕穿再厚的冬衣也依然会冷吧。
      三
      进门,关门,脱鞋,脱下大衣。
      “叔叔……”
      泽明看了看这个鼻青脸肿的孩子,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身上有伤口的话,就去卫生间自己清洗干净。我要开始工作了。”
      转身的瞬间,他有些错愕——男孩子已经哽咽着哭了。
      “谢谢叔叔……收留我。”
      哭起来的表情非常难看。因为伤痛,脸已经扭曲了。
      “喂,别哭啊。你不是男子汉吗?刚才没哭,怎么这时候反而哭了?”泽明有些无措。
      “不是因为被打才哭的……是因为叔叔能这样关心我,心里非常高兴……”
      “好了,快去洗洗脸吧。”
      “嗯。”
      “对了。以后记得,被人欺负的时候要反击。不要怕被打。因为即使被打死了,也比被欺负死好多了。”
      慕植听着。
      “如果真的抱着那样的心情去和欺负你的人拼,我想,逃掉的一定会是那些坏家伙。对吧?”
      慕植没有回答。他洗了脸,走出来,坐在墙角。
      泽明打开电脑,开始画图。画了几笔,停下来,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孩子。
      那孩子没有睡觉。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
      “饿吗?”泽明问。
      “不饿。”
      “泡面只有一桶了。”
      “我不用。”
      泽明烧了水,泡了那桶面。泡好之后,放在慕植面前。
      “吃。”
      慕植看着那碗面,又看着泽明。
      “叔叔……”
      “吃。”
      慕植端起面,吃了一口。然后眼泪又掉下来了。
      泽明转过身,没有看他。
      房间里只有吸面条的声音。
      在这间狭小的公寓里,泽明喝完了最后的葡萄酒。脑子有些混乱。
      他看着窗外的灯火阑珊。又想起那个人了。
      每次喝酒都会这样。那些话、那张脸、那个名字——
      何昔。
      他闭上眼睛,把空酒杯倒扣在桌上。
      “为什么要死这么久。”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谁。
      不是何昔死了。是他的心死了。
      何昔还活着,在另一个城市,过着另一种生活。也许已经结婚了,也许有了孩子。也许偶尔会想起他,也许早就忘了。
      而他被困在这里,困在这间公寓里,困在三年前的那一天。
      “你只是不会爱别人。”何昔走的时候说。
      “你连自己都不爱。”
      也许她是对的。
      所以三年来,他不再靠近任何人。
      不靠近,就不会伤害。不靠近,就不会被抛弃。
      这就是他的原则。
      深夜,泽明醉倒在自己的桌前。
      慕植蜷缩在角落里,看着在熟睡中却仍在悲伤落泪的男人。
      他忍不住走上前去,把床上的毯子拿过来,轻轻为他盖上。
      “叔叔……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泽明动了一下,没有醒。
      慕植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桌腿。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霓虹灯闪烁,车流如河。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装下所有的孤独。
      但在这里,他的孤独好像变小了一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走。他被打了,被救了,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吃了一碗泡面。然后他应该回家了。
      可是他没有动。
      因为这个地方,虽然又脏又乱又小——但这里是暖的。
      他靠着桌腿,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慕植没有走。泽明也没有赶他。
      四
      那之后,慕植开始经常来。
      不是每天都来,但每周都会来两三次。有时候是放学以后,有时候是周末。他来的时候会带东西——不是钱买的,是路上捡的。一片树叶,一块石头,一个玻璃弹珠。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泽明的桌上,不说一句话,然后坐下来写作业。
      泽明画图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安静地待着。不打扰,不提问。只是待着。像一只被收留的流浪猫,在角落里缩着,不添麻烦,不索取。
      有一次,慕植做完了作业,趴在桌上睡着了。
      泽明转头看他。十六岁的脸,还没长开,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疲惫。
      他想起十六岁的自己。
      桌上的数位板还亮着,屏幕上是他断断续续画了几天的一张脸。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盖在慕植身上。
      然后他坐回电脑前,继续画那幅画。
      人物的脸终于画完了。不是慕植的脸。
      是何昔的。
      他以为他已经忘了的人。
      泽明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了电脑,关了灯,走到窗前。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闪烁,像一片永远无法抵达的海。
      “何昔。”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明天的太阳还会升起来。那个孩子还会来。他还会画下去。
      这就够了。
      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泽明还是画图、熬夜、偶尔喝酒。慕植还是来,写作业、发呆、偶尔在沙发上睡着。
      但泽明开始存第二把钥匙。他配好了,放在桌上,没有说给谁。
      第二天,钥匙不见了。慕植的钥匙扣上多了一把。
      泽明看见了,没说什么。
      慕植也没说。

      六
      那天,泽明接到一个电话。是慕植的班主任。
      “您是慕植的……?”
      “朋友。”泽明说。
      “慕植两天没来上学了。他家里也联系不上。您知道他在哪吗?”
      泽明挂了电话,拨慕植的号码。关机。
      他去了慕植的家。门没锁,里面空无一人。客厅的桌子上有烟头,有酒瓶,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别找我。”
      泽明把纸条攥在手里,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很久没有动。
      他去了学校附近的所有地方。公园、天桥、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立交桥。
      没有。
      天快黑的时候,他走到了学校的天台。
      门是开着的。
      慕植坐在天台边缘,腿悬在外面。风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
      泽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但他没有喊,没有冲过去。他慢慢走过去,在离慕植几步远的地方坐下来。
      “这里风大。”泽明说。
      慕植没有回头。
      “我不想回去了。”
      “那就别回去。”
      “我没有地方可以去。”
      “有。”
      慕植终于转过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
      “你又不欠我的。为什么要对我好?”
      泽明沉默了很久。
      “没有为什么。”他说。
      慕植愣住了。
      “你不是说过吗,”泽明的声音很平静,“我这个人只是出来买包烟的。我不欠你的,你也不欠我的。没有什么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来天台找我?”
      泽明看着他。
      “因为你在。”
      慕植的嘴唇在发抖。
      “下来。”泽明伸出手。
      那只手没有收回去。
      风很大,天快黑了。
      慕植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如果我不下来呢?”
      “那我就在这里等着。”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下来。”
      慕植的眼眶红了。他慢慢转过身,从边缘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
      泽明没有抱他,没有拍他的背。他只是坐在旁边,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慕植身上。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天台的灯光很暗,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
      过了很久,慕植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嗯。”
      “我差点就跳下去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这么冷静?”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
      慕植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你怎么知道?”
      泽明看着他。
      “不知道。猜的。”
      慕植愣在那里。然后他笑了。哭着笑了。
      “混蛋。”他骂了一声。
      泽明没有反驳。

      七
      那天晚上,泽明把慕植带回了家。
      慕植洗了澡,换了泽明的旧T恤,太大,挂在身上空荡荡的。
      他坐在沙发上,头发还没干。
      泽明拿吹风机过来,插上电,递给他。
      慕植没接。
      泽明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坐下来,开始给他吹头发。
      吹风机的声音很大,盖住了一切。
      慕植低着头,一动不动。
      吹完之后,泽明关了吹风机。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
      “睡吧。”他说。
      “叔叔。”
      “嗯。”
      “谢谢你找到我。”
      泽明顿了一下。
      “不是我找到的。是你自己选择让我找到的。”
      慕植没说话。他躺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
      泽明关了灯。
      黑暗里,慕植的声音很轻:
      “哥。”
      泽明在黑暗中愣了一下。
      这是慕植第一次叫他哥。
      不是叔叔。是哥。
      “嗯。”他说。
      “晚安。”
      “晚安。”
      泽明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灭下去。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慕植的那个夜晚。蜷缩在门口的孩子,空洞的、放弃了的眼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去救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赶他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配一把钥匙放在桌上。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接到电话的时候,放下笔,穿上外套,出了门。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天台上伸出手。
      没有为什么。
      他就是做了。
      也许这就是答案。

      尾声
      后来,泽明还是画图、熬夜、偶尔喝酒。
      慕植还是来。写作业、发呆、在沙发上睡着。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泽明开始存两桶泡面。慕植开始帮他收拾桌子。泽明画画的时候,慕植就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
      没有人说“我爱你”。
      没有人说“永远在一起”。
      但泽明的钥匙扣上,多了一把。
      慕植的钥匙扣上,也有一把。
      是一样的。
      窗外的天空很蓝。
      泽明坐在窗前画图,慕植坐在旁边看书。
      风吹起窗帘,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
      泽明停下来,看了一眼慕植的侧脸。
      慕植感觉到了,抬起头。
      “看什么?”
      “没什么。”
      泽明低下头,继续画。
      但他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像初春微拂的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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