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魔就是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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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寒风彻骨，浓云厚重，暴雪将要来临。
碧落山上的宫殿群恢宏华丽，这是仙域第一霸主，剑尊贺云澜命人修建的云宫。
“哗”地一声，霓光殿大门猛地推开，冷柔危面沉如水走出来，低气压蔓延，她身后的大殿内跪了不少宫人，一个一个心脏惊跳，呼吸更是被这突然的开门声提到了嗓子眼。
死寂一般的沉默中，冷柔危走在长廊里，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仙域第一大护法，只能从她反常的脚步声、上下翻飞的裙裾里，察觉到克制的怒。
待到冷柔危走远了，守门的宫女才悄悄抬头，问道：“难道传言是真的？贺道君心中另有其人？”
她年岁轻，头脑天真，与她一同守门的年长些，偷偷往大殿里瞧了一眼，冷柔危都走远了，他们还不敢起来，她压低了声音道：
“看这架势，估计是八九不离十。要不然大护法跟在贺道君身边这么久了，怎么会连个名分都没有？”
年轻宫女直言不讳，“可是大护法不就是道君的道侣吗？只是道君说结契的时机没到而已。现在道君出征北荒仙域，都是大护法在镇守后方，打点宫中大小事宜。若道君真的心中有别人，那也太过分——”
“嘘。”年长宫女赶忙掩住年轻宫女的嘴，四下看了一眼，确定这个角落没有人能听到，叹了一声，“谁说不是，前些日子大护法才用自己的本命法器给道君铸剑，我都以为道君出征回来就会与大护法结契，谁知道得了这么个消息，怎么能不生气？”
年长宫女看着冷柔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感慨，“那可是当年放弃了魔界少主的身份追随道君，如今又仅在贺道君一人之下的仙域大护法啊。道君瞒着这事，还是忌惮她。”
宫人们口中的道君，就是剑尊贺云澜，冷柔危做魔界少主的时候，他还是没人知道的仙域小门弟子，若不是冷柔危当初在择芳大会上选中了贺云澜，也没有今日的无上剑尊。
陪贺云澜走过近百年的时光，冷柔危亲眼看着他从籍籍无名，到仙域霸主。
朝夕相伴，出生入死，冷柔危以为会等到贺云澜求娶她的那一天，却等来了道君金屋藏娇的传言。
她殚精竭虑，付出这么多心血，他怎么能背叛她？怎么会背叛她？
冷柔危薄唇紧抿，胸口好似堵了一块石头，又闷又硌，上不来气，站在守卫森严的地宫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微微握拳。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地宫。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贺云澜不让她踏足这里，冷柔危也从不过问，给足了一个爱人应有的信任。
但在贺云澜归朝之前，她势必亲自查一个答案。
“我要进去。”冷柔危道。
地宫的守卫长拦住冷柔危，恭敬行礼，“护法大人，贺道君吩咐过，他不在时，不许任何人进来。”
“我也不行？”冷柔危目光如鹰隼一般，审视着他，她慢条斯理整理着一只袖口，走近一步，压迫感十足的气场让守卫长飞快低下头，只听清冷的声音道，“本座是道君未来的道侣，你们都知道。”
警告意味十足。
不要等她动怒。
守卫长左右为难，“这……这是道君私密之所，还请大护法回去吧，不要为难我等。”
他深知在冷柔危的修为半步七重，整个云宫都是她布下大阵护法，他们哪里是她的对手，便道：“若是道君回来，护法这边，恐怕也不好交代。”
守卫长这话说得隐晦，人人都知道，冷柔危和贺云澜若是有矛盾，总是不了了之，贺云澜翻篇作无事发生，冷柔危也给贺云澜台阶下。要么，就是冷柔危先低头。
他这样劝阻，是提醒冷柔危，不要自找难堪。
冷柔危笑了声，似是怒，似是笑，她负起一只手，低下头来，与守卫长视线平齐，长指在他发顶轻点一下，“就凭你也敢威胁本座？”
守卫长腰弯得更低了，“微臣不敢。只是微臣职责所在，实在不能放护法进去。”
冷柔危失却耐心，她直起身，幽幽抬起掌心，“轰隆隆”一阵地动山摇，在守卫长惊慌的神色中冷道：“今天就算是闯我也要闯进去。”
地面震动，土石移位，像海浪波涌，七重大修士阵法铺开于无形，地宫十二守卫一拥而上，防御森严，转眼就被冷柔危的大阵一骨碌掀翻，打得七零八落。
“轰”地一声，地宫大门被冷柔危炸得粉碎，她一脚踹开掉落的大门残骸，踏进地宫。
烟尘散去，地宫明珠照耀，恍如白昼，正中央摆着一口冰棺。
那冰棺是冷柔危从魔域带来的天阶法宝，能温养魂魄。
贺云澜兴修云宫时，冷柔危将不少天材地宝交给他入库，地宫大半的家底，都是她当年从魔域带来的。
此时冰棺开着，似乎有人使用，环视一圈，里面布置华丽，与冷柔危的霓光殿别无二致，尚有生活的痕迹。
直到看见梳妆镜前坐着的女人，和她四目相对的瞬间，冷柔危瞳孔轻缩，有些微的昏眩。
“咚！”
心跳剧烈地收缩了一下，胸口闷痛。
冷柔危肤白而润，泛着珍珠的光泽，一双凤眸微挑，明艳锋利，鼻峰挺直，脸型流畅精致。
而对面的人和她竟有八分像，连服饰装扮都是一样的风格。
只不过皮相相似，风骨却不同。
一个柔若无骨，眉眼有媚然讨巧之风，衣裳宽薄，隐隐漏出修长的腿，似乎刻意迎合观赏。
一个棱角分明，矜贵冷峻，似高山浸透了冰雪的玫瑰，不可折攀。
守卫长见早已挡不住，带着伤从废墟里爬起来，道：“大护法莫要伤她，我等想办法将此事遮掩，大护法就此放手吧。”
“你们都知道？”冷柔危抬手指着里面的人，看着守卫长，音色愈沉。
守卫长心虚低头，不敢说话，对面的女人却率先开了口，温婉笑道：“这位姐姐就是那位大护法吧？道君大人常常跟我提起你呢，我叫婉舒。”
常常提起。
冷柔危轻呵一声，无意识后退一步，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像雪崩一样轰塌。
他们都知道，只有她蒙在鼓里。
贺云澜竟如此欺瞒她。
心若沉入冷水，寒意彻骨。
“姐姐，多亏了你。”婉舒反上来亲昵握住了冷柔危的手，“你的冰棺很好用，我的伤都不大痛了。”
“不要叫我姐姐。”冷柔危生疏地抽回手，她胃里一阵翻涌，别过头，忍住呕吐的冲动，脑中一片嗡鸣。
她拳心攥紧，抵在冰棺上，稳住自己的身形。
怪不得。
怪不得贺云澜总不让她去地宫。
怪不得贺云澜素来喜欢她着白衣，又明里暗里，通过身边人之口说她不够温柔，太有主见。
怪不得他对她诸多挑剔，原来早就有一个模板躺在这里。
他用她的法宝养别人！
他拿她当替身！
婉舒一脸无辜关切，“姐姐这是怎么了？”
“你不用再说了，”冷柔危终于缓过神，她回头一把攥住婉舒的手腕，“跟我去霓光殿，等贺云澜回来。”
十二守卫要拦，冷柔危早已带着人，不见踪影了。
*
冷柔危站在大殿窗前，向外俯瞰。
贺云澜的寝宫位于碧落山之巅，冷柔危的霓光殿就在他一人之下，从这里能看到山下一队队铁骑马蹄声震天，浩浩荡荡从四面八方归朝，她在等待中如这马蹄声一样，心乱如麻。
已经看到了事实，为什么还要等贺云澜？
冷柔危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她要听贺云澜亲口说。
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
可随着贺云澜的队伍越来越近，她又开始怕，怕那个宣判轰然砸到头上，她又要如何自处？
冷柔危脊背绷直，袖中紧握的手，指甲几乎嵌到肉里。
冷柔危身后的婉舒窝在椅中，好整以暇地拿起一颗葡萄，边吃边等，她道：“像道君这样的男人，有三个四个女人其实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你呀想开些，大度些。”
冷柔危略微回过半张脸，居高临下道：“他说过，我是他唯一的道侣。”
这么多年，一路不免有些拎不清楚的姐姐妹妹，攀在贺云澜身边，意图亲近，贺云澜不懂拒绝，也不觉得有什么，冷柔危却眼里容不得沙子，屡屡因此和贺云澜吵架。
到后来贺云澜也冷着脸承诺，说冷柔危就是他唯一的道侣。
因为有了这承诺，冷柔危再遇见类似的事，也不好再说什么，只逼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碗夹生饭咽了又咽。
婉舒却吃吃笑起来，“姐姐还真信男人的鬼话呀。”
她从椅子里走到冷柔危身后，下巴靠近她肩膀，低声道：“姐姐也不想想，道君那时正是权势扩张的时候，他正要一个人鼎力相助，如果他不这样承诺，你又怎么肯死心塌地，为他鞍前马后呢。”
冷柔危回身掐住婉舒的脖子，她一下瞪大眼睛，拼命挣扎，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冷柔危眼神平静无波，眼尾却已嫣红，气息微微紊乱，她甚少会失态至此。
她长睫颤了颤，克制着情绪冷声道：“在他来之前，没有你说话的份。”
“恭迎道君凯旋。”
霓光殿外的长廊上响起兵甲铿锵撞击的声音，和宫人们行礼问安的声音一起，越来越近。
沉重的宫门被推开，墨色战靴踩在地毯上，贺云澜一身银色战甲，带着森冷寒气走进来。
“道君救我。”婉舒如遇救星，捏着嗓子挣扎。
“阿柔，你干什么？快放开她！”贺云澜顿时焦急，快步走上前来。
他五官俊挺，英姿勃发，冷峻气质与冷柔危如出一辙，似明月出山。冷柔危为他倾心，就是喜欢他孤高清俊，谁也不爱。
可他竟然也有为人皱眉担忧的时候。
一如当年，冷柔危重伤病榻，他浑身是血取来妖丹救她，她为之倾心之时。
冷柔危收手，压下万千心绪，微微仰起下巴，平静看向贺云澜，“道君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贺云澜看了她一眼，别开目光，无意识张开怀抱，迎住了可怜兮兮扑过来的婉舒，还是没有看她，“你为什么私自闯进地宫？”
这么说，等于变相地认了。
冷柔危笑出了声，失望透顶。
她拳心被指甲掐出血来，心脏沉底，被背叛的刺痛，卷起一股暗火。
这就是贺云澜，凡有争执，错的都是别人。可偏偏冷柔危总是认输，偏偏一次又一次，执着地去撞那个南墙，还会在心里给他找好借口。
可是她忽然有一丝微弱的想法，不想再输了。
就在这时，腰间传讯玉牌疯狂闪动，消息纷至沓来，吵得冷柔危不得不分出心神，讷讷拿起玉牌，心不在焉地处理。
上面的消息有许多是从魔界传来的，从几日前的一直跳动不停，到今日早晨才停歇。冷柔危读着读着，眉头越锁越深。
“少主殿下，贺云澜背叛盟约，联合北荒攻打魔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少主殿下，魔界有难，少主身为魔族，恳请劝阻一二，让道君手下留情啊，有什么条件不能和谈呢？”
“贺云澜当年起家少主没少帮趁，没有魔域的资源，哪来今日的剑尊，少主纵容这个白眼狼，也打算与魔域恩断义绝吗！”
“少主，救救我们。”
“少主，为什么你要弃魔族于不顾呢？”
……
从疑惑，到央求，到咒骂，再到绝望，整整四天的消息来自魔域各大臣子，竟然没有一个即时传到冷柔危手中。
“轰！”
当头一记惊雷，炸得冷柔危心上一片惊麻。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着贺云澜，“你在大阵上，设了封锁消息的结界？”
贺云澜没有反驳，算是默认。
“为什么？”冷柔危手抖得厉害，看贺云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脸上神情几乎要碎裂开来，“你不是说你要征伐北荒？为什么变成联合北荒，覆灭了魔界！”
当初她放着魔界少主的位置不要，带上全部身家孤注一掷，跟贺云澜离开魔界，陪他从头开始，闹得几乎众叛亲离，轰动四域三十六洲。
可不知怎的，心中就有一个信念，只要有爱，也能万丈高楼平地起。
后来一步一步，贺云澜势力渐大，她是他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身边最亲近的人，连魔域也重新伸出橄榄枝，在冷柔危的维持下，两界局势稍缓，成立盟约，将贺云澜带到了前所未有的至尊之位。
可就是这个当初与她相互扶持的少年，让她一切的义无反顾，都成了笑话！
贺云澜似乎也破罐子破摔，冷道：“因为魔就是魔，正邪不两立。”
“好，好。所以下一步就是杀了我这个邪魔吗？”厚土大阵运转，地面土石开始崩裂，冷柔危已无心追问缘由，只想鱼死网破。
贺云澜剑光出鞘，只一剑，便将冷柔危打落在地，“阿柔，我不想伤你。”
冷柔危胸口被长剑指着，她勾唇笑了笑，叹了声，“好剑。”
这柄剑能劈山分海，是剑尊权倾天下的象征。这样好的一柄剑，当初还是她毫不犹豫地融了本命法器铸造。
贺云澜带着它威风凛凛地出征时，剑身在战场上嗡鸣飒响。
冷柔危仿佛也能听见一个声音说‘看，它多么神气’，遥相呼应地为那剑自豪。
而这劈山挪海之势，如今反指向她。
“你怎可对道君口出狂言？”婉舒颤着指尖指向她，秀眉微微蹙起。
冷柔危抹了一把嘴里溢出的血，看向贺云澜，“如今什么人也配与我说话。贺云澜，你惯坏了人。”
婉舒气得直跺脚，“你！不过是个……”阶下囚三个字还未说完，便被贺云澜广袖一拦，拉到身后。
贺云澜看着冷柔危，一贯没什么情绪的眼神似是隐忍，半晌，难得流露出几分悲悯情绪，“阿柔，总有一天，你会理解我。”
冷柔危闭了闭眸，恨极反笑。
天下没有要她痛苦的人还能好端端活在世上的道理。
全部，给-她-死。
轰——一掌拍在地上，冷柔危撑身而起，殿内地裂如闪电，土崩瓦解，半步七重的境界展开，转眼就是一望无际的土壤之上。
浩渺天际飞下的尘沙与脚下大地运转的阵法轰然相合，向三人迅速围拢。
修为到如此境地，已能引动天地之力绞杀敌方，冷柔危以自己修行四百余年灵魄为祭，此招已是不留退路。
贺云澜的战甲被罡风吹得烈烈作响，他冷声低喝，“冷柔危你疯了？！这样下去你会灰飞烟灭的，快停下！”
冷柔危唇角溢开冷笑，她的修为虽也是万人之上，可贺云澜得了太多机缘，她与他，早已如隔天堑。
不以命搏，绝无胜算。
她灵魄越烧越快，厚土大阵的杀招排山倒海，宛如参天的坟墓轰然盖下！
贺云澜凝眉，放弃与她对话，宝剑铮鸣而出，剑意浩荡，荡开地裂天崩的威势。
一瞬间心脏停滞，长剑贯穿心口，冷柔危喉中腥甜，猛地吐出一口血，厚土境寸寸破碎。
剧烈的疼痛从胸口漫开。
冷柔危不甘心地抬头。
七重大修士的阵法，竟然接不住他一招，他去了趟魔界……实力又进阶了。
贺云澜早已功至八重，成为渡劫修士，那下一阶是什么？飞升？
“阿柔，不会太疼的。”贺云澜一剑剜出了她的魔丹，她的身体破了个大洞。
冷柔危张了张口，眼冒金星，已经说不出话。
恨意滔天。
只可惜，生命只有一次，行差踏错，再无可能。
心跳欲死，强烈得仿佛要脱离她的躯壳而去。
冷柔危的意识渐渐抽离在一片虚空，她隐约能感觉到身下有一座阵法运转。
贺云澜要炼她的魂。
但炼魂阵法并没有持续太久。
碧落山之巅风雪骤急，一片寂静之中，大阵轰然破碎，冷风呼啸着猛灌进来。
霓光殿摇摇欲坠，贺云澜以剑死死抵在地上，仍是被频频逼退，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他顿时咳出一口血。
轰塌之时，冷柔危隐约感觉身上一沉，魂魄似乎落回躯壳，碎雪拂在她的脸颊上。
真冷啊。
冷柔危不禁想。
身上又一轻，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将她层层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风雪，托举着她。
“怪物！怪物啊！”
耳边女子惊慌的尖叫声才响起，便戛然而止在长剑之下。
贺云澜手握剑尊谕令，将掌中赤金的血液抹在其上，压着内里崩裂的伤口，冷声昭告天下四方，“大妖降世，举世诛之。乱军心者，杀，叛逃者，杀。”
这场征战不知持续了几日几夜，刀兵相见的砍杀声，怒涛翻涌，惊雷滚滚声，山峦破碎之声，由盛极一时逐渐转向稀落。
无论再多的妖力输入，冷柔危的生机仍是不可逆转地流逝着，她偶有片刻的清醒，竭力睁了睁眼，也只在一线中模糊地看见了一截染了血的尾巴尖。
若是不染血，摸起来当是蓬松可爱的，被血弄脏了，便有些可惜。
山川寂寥，大雪茫茫，将尸山血海覆盖，碧落山巅光秃秃一片，矮了一大截，四下连飞鸟都不见一只，只余荒凉死寂。
“都杀光了。阿姐。都杀光了。”
喑哑的声音在这片空荡荡的大地上显得突兀而空洞，仿佛没有感情的人偶。
“阿姐……阿姐……”
少年无措地低喃着，略带些神经质地将她拢在了怀里。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落在冷柔危眉间，但她再也无从分辨了，此间的一切都隐没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