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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做个约定 向前看时间 ...

  •   红绿灯还剩十二秒。萧伍盯着倒计时数字,指节无意识收拢,夏天的手指跟着蜷了一下。
      “握太紧了。”夏天说,尾音带着笑。
      萧伍松了力道,却没有松手。掌心里那几只纤细的手指冰凉,和上一次牵手的触感一样。不一样的是,上一次她不敢用力,怕泄露心事。现在呢?现在心事已经由心门被撬开的一条缝钻了出来,她反倒不知道下一步该踩在哪里。
      绿灯亮了。夏天拽着她往前走,步伐很快,裙摆在膝盖上跳跃。萧伍跟上,眼睛盯着两人交握的手,脑子里在算一道解不出来的题。
      该什么时候说?今晚?明早?还是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萧伍。”夏天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你从超市出来就一直在走神。在想她?”
      “谁?”萧伍一愣。
      “丁宁。”
      萧伍皱眉,拇指按在夏天手背上,“没有。我在想别的事。”
      夏天审视她两秒,似乎在判断真假。萧伍没躲,直直迎上去。夏天先笑了,“那就好。走,回家吃鱼。”
      那个家字落在萧伍耳朵里,烫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这套公寓住了三年,伍悦和萧卿夫妻俩偶尔过来看看宝贝女儿,大多数时候她一个人练琴、跳舞、写代码。智能家居系统记录了她的作息,却从未记录过另一个人的存在。夏天是第一个在这里过夜的人,也是第一个把这里叫作“家”的人。
      萧伍攥紧夏天的手,掌心相扣的触感让她想起物理课上学过的热传递。高温物体向低温物体传递热量,直到两者温度相同。她的手掌比夏天热,热量正源源不断地流向对方。她希望这个过程慢一点,再慢一点。
      “萧伍,”夏天轻轻晃了晃交握的手,“绿灯又亮了。”
      萧伍回神,跟着夏天穿过斑马线。卖西瓜的老伯正在往三轮车上装剩下的瓜,收音机里放着听不懂的方言新闻。夏天在一处卖冰粉的摊位前停下来,玻璃罐里的甜品粒泛着温润的光。
      “想吃?”萧伍问。
      “吃不下。”夏天摸摸肚子,“我就是看看。”
      萧伍还是走过去,买了一碗冰粉,多加山楂片和花生碎。夏天接过透明塑料碗,用小勺戳了戳糍粑粒,“你为什么总是知道我想吃什么?”
      “嗯。”萧伍推了推帽檐,没多说。
      夏天挖了一勺递到她嘴边。萧伍低头吃掉,红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凉凉的。夏天自己也吃了一勺,满足地眯起眼睛。两人站在路灯下,头碰着头,分享一碗四块钱的冰粉,像两只分享同一条鱼的小猫。
      电梯停在二十一层。玄关的感应灯随着开门声亮起,暖橙色光线铺了一地。萧伍弯腰换鞋,夏天已经踢掉高跟鞋,赤脚踩进客厅。
      “鱼我来处理,你坐着。”萧伍把购物袋拎进厨房,鱼还在袋里轻微挣动。她戴上围裙,动作利落,刮鳞、去鳃、开膛破肚。水声哗啦,掩盖了她胸腔里同样不安静的声响。
      夏天没有坐着。她倚在厨房门框上,手里转着那束干花——粉橘色的香槟玫瑰有些蔫了,尤加利叶子倒还精神。这是萧伍上周在超市花店买的,花束上的缎带写着留住夏天。
      “花要枯了。”夏天说。
      “不会。”萧伍把鱼放进蒸锅,“我做了干燥处理,能留很久。”
      “留到什么时候?”
      萧伍擦手,转过身。夏天还靠在门框上,干花横在臂弯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灯光落在她鼻尖那颗小痣上,萧伍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留到你回来。留到四年以后。留到我不知道还有多久以后。
      这些话在舌尖转了一圈,没能出口。萧伍低头去调火候,“去外面等,油烟大。”
      夏天没动。萧伍背对着她,听到身后轻轻的脚步声,然后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上来,脸颊贴上她的后背。
      “萧伍。”夏天的声音隔着衣料传来,闷闷的,“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蒸锅发出嗤嗤的声响。萧伍关掉火,转身。夏天的手臂滑落下来,却没有退开,两人之间只有一拳的距离。
      “我有话。”萧伍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夏天仰起脸,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她等了两秒,萧伍没有继续。夏天便笑了,“那我先说。”
      她踮起脚。
      萧伍下意识地俯身。夏天却停住了,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呼吸交缠在一起。萧伍闻到她唇上残留的蜜桃唇膏味道。
      “萧伍,你知不知道你有个毛病。”夏天说,气息拂在萧伍唇上。
      “什么?”
      “越是紧张,话越少。”夏天退开半步,伸手戳她眉心,“现在你的眉毛都快拧成麻花了。”
      萧伍抓住她的手指。夏天的手腕很细,脉搏跳得很快。萧伍盯着那处起伏,忽然意识到——夏天也在紧张。
      “我怕说了,你就走了。”萧伍终于开口。
      “我不走。”夏天脱口而出,说完又补了一句,“至少今晚不走。”
      萧伍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捧起她的脸。掌心下的皮肤温热柔软,她的拇指轻轻擦过夏天唇角。
      “我喜欢你。”
      夏天睁大眼睛。
      萧伍又说了一遍,声音比第一遍稳,“夏天,我喜欢你。不是同学,不是朋友,不是室友。是想一辈子给你做饭、陪你逛超市、看你穿我挑的衣服的那种……爱你。”
      夏天的眼眶红了。
      萧伍拇指上移,抹掉她眼角溢出的湿润,“你可以不用现在回答。我知道你要出国,知道四年很长,似乎这话说得不是时候。但我不想等你上了飞机才后悔。”
      夏天抽了抽鼻子,“你怎么知道我没想先说?”
      萧伍愣住。
      “在超市,在收银台。”夏天声音有点抖,“你吻我的时候,我就想说了。”
      萧伍低头。夏天的唇比她记忆里更软,带着一点咸涩,是眼泪的味道。这个吻比超市里那个更深、更长,萧伍的手滑下去,搂住夏天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夏天的手环上她的脖颈,指尖插进她脑后的碎发。
      干花掉在了地上。
      两人都没去捡。
      分开的时候,夏天的脸是红的,眼睛却是亮的。她低头看看那束花,又看看萧伍,忽然笑了,“花被你压坏了。”
      “再买。”萧伍说,“买一百束。”
      “一百束?你当我是什么?”夏天捡起花,拍掉花瓣上不存在的灰尘,“我要独一无二的。”
      “你就是独一无二的。”萧伍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夏天耳尖红透,转身把花插回花瓶里,“鱼是不是凉了?。”
      “我来。”萧伍按住她的手,“你坐着。”
      “萧伍,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夏天突然问。
      萧伍关掉灶火,转身,“你说呢?”
      “我要你说。”夏天翘起下巴。
      萧伍走过去,在她额头印下一个吻,“恋人。正式的。”
      夏天满意了,弯起眼睛,“那恋人想吃什么,你是不是都得做?”
      “嗯。”
      “明天我要吃糖醋排骨。”
      “好。”
      “后天吃番茄炒蛋。”
      “好。”
      “大后天……”夏天顿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萧伍知道她在想什么。大后天。大大后天。能一起吃的饭,可能不多了。
      夏天盯着那碗已经凉透的汤,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萧伍端起碗,倒掉凉汤,重新加热。夏天跟到厨房,从后面抱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萧伍,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三十七个小时。”萧伍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十五分。后天上午十点起飞,至少要提前三小时到机场。算下来,清醒的时间只剩两个白天和一个夜晚。
      夏天手臂收紧,“你算得真清楚。”
      “我习惯算清楚。”
      “那剩下的时间,”夏天声音闷闷的,“一分一秒都不要浪费。”
      萧伍关掉灶火,转身,额头抵着夏天的额头,“不浪费。”
      那个晚上,两人都没怎么睡。夏天窝在萧伍怀里,手指有意无意的画圈圈。萧伍盯着天花板,听着怀里逐渐均匀的呼吸声,以为夏天睡着了。她轻轻把下巴搁在夏天头顶,贪婪地吸气。
      “萧伍。”夏天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睡意,“你在闻什么?”
      “你的味道。”萧伍没否认。
      “记住这个味道。”夏天翻身,面对面看着她,眼睛在黑暗里依然明亮,“这样就算在很远的地方,你也可以假装我还在。”
      萧伍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手臂圈得更紧。夏天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心跳隔着胸腔一下下撞击她的。窗外的月光落在被子上,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偶尔有车辆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出一道光弧。
      “萧伍,给我唱歌吧。”夏天说。
      萧伍清了清嗓子,低声哼起一段旋律。没有歌词,只是简单的音阶起伏,像小时候哄睡觉时那样。夏天的呼吸渐渐平稳,手指攥着萧伍的衣角,不肯松开。
      萧伍唱了三遍,夏天终于睡着了。
      萧伍没睡。她借着月光看夏天的脸,看她的眉毛、睫毛、鼻尖上的小痣、微张的唇。她想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刻进每一个神经元突触的连接里。
      只要我在,你想吃什么我都做。萧伍说。
      夏天抱住她,把脸埋在她肩膀里。萧伍感觉到肩头的衣料慢慢变湿。
      “我不想走了。”夏天的声音很小,带着鼻音。
      萧伍收紧手臂,“你是要当建筑师的人。”
      “建筑师也可以在国内当。”
      “但你妈妈那边……”萧伍没说完。夏天身体僵了一下,从她怀里退出来,“我去洗手间。”
      萧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浴室门后,弯腰捡起地上那束干花。花瓣边缘确实被她压皱了,但留住夏天四个字还清晰地印在缎带上。
      她要把这束花留到四年后。
      手机响的时候,萧伍正在晾衣服。阳台的洗衣机嗡嗡运转,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到来电显示——程冉。
      她朝浴室方向看了一眼,水声还在。萧伍接起来,“阿姨。”
      “萧伍,夏天睡着了吗?”程冉的声音透着疲惫,“我打了她三个电话都没接。”
      “她刚去洗手间了,我帮您叫她。”
      “不用了。”程冉顿了顿,“你告诉她一声,机票改签了。原定航班取消,改到后天上午十点。航空公司刚通知的。”
      萧伍的手指僵在晾衣竿上。后天。时间缩短了。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回来。
      “萧伍。”程冉又叫她。
      “阿姨?”
      “夏天这孩子,嘴上不说,心里软。她要是闹脾气不想走,你帮我劝劝她。”程冉的语气难得不像是命令,倒像是在请求,“她是去学习的,不是去玩的。”
      萧伍攥紧手机,“我会的。”
      挂断电话,她站在阳台上一动不动。洗衣机停止运转的提示音惊醒了她。萧伍机械地取出衣服,一件一件往衣架上挂。夏天的连衣裙、夏天的T恤、夏天的内衣裤。她想起白天在超市,夏天把挑好的内裤放进购物车,说这个舒服,你也换这个牌子。
      原来那些日常都要倒计时了。
      “小五!”夏天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饿了!”
      萧伍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个衣架挂上,“来了。”
      萧伍的动作很麻利,夜宵三下五除二就做好了。当然还是有夏天一起,两人配合默契,像是已经这样吃过几百顿饭。
      “我妈打电话了?”夏天突然问。
      萧伍筷子一顿,“你怎么知道?”
      “你晾衣服晾了二十分钟。”夏天放下筷子,“我妈说什么了?”
      “航班改了。”萧伍直接说,“后天上午十点。”
      夏天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半。
      萧伍绕过桌子,在她身边坐下,手臂环住她的肩。夏天没有哭,只是死死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这么快就变了?”掐指算算时间,夏天说,“连排骨都吃不上了。”
      “吃得上。”萧伍说,“明天做。后天早上也做。你想吃几顿就吃几顿。”
      夏天转头看她,眼眶湿润却带着笑,“萧伍,你是想把我喂成猪,让我走不了吗?”
      “嗯。”萧伍承认得干脆。
      夏天把脸埋进她颈窝,闷声说:“那你要成功了。我现在就走不了了。”
      萧伍收紧手臂,“走得了。我送你。”

      去机场的路上,夏天一直攥着萧伍的手。出租车空调开得很足,夏天的手却一直在出汗。萧伍用拇指一遍遍摩挲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护颈带了吗?”萧伍问。
      “带了。”
      “护照?”
      “带了。”
      “转换插头?”
      “萧伍。”夏天转过脸看她,“你昨晚检查三遍了。”
      萧伍闭嘴。夏天的行李是她亲手收拾的,每一件衣服都叠好,每一双鞋都用防尘袋装好。行李箱夹层里塞了一包茉莉花茶,是她跑了两家店才买到的夏天常喝的那款。
      机场高速上车辆不多,车窗外的建筑越来越低矮。萧伍看着后视镜里迅速后退的景色,想起高中毕业典礼那天,她和夏天也是坐在这条路上,只是方向相反。那时候夏天还不知道要出国,她还没准备好说再见。现在说过了“我爱你”,说了“恋人”,说了“正式的”,分别却变得更难了。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只是调低了车载广播的音量。广播里正在放一首老歌,女歌手的声音沙哑。夏天把脸靠在萧伍肩膀上,闭着眼睛,手指却攥得更紧了。
      “萧伍,”夏天忽然说,“你说四年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
      萧伍看向窗外。施工中的高架桥、新盖的楼盘、翻新的广告牌。城市每天都在变,不变的是这条通往机场的路,和每次送人离开时的心情。
      “我们的母校还会在。”萧伍说,“我们说好了。”
      “萧伍。”夏天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给你的。”
      萧伍接过来,盒子很轻,包装纸上印着银杏叶图案。她打开,里面是一片压干的银杏叶,脉络清晰,边缘镶了一层透明薄膜。叶柄处系着一根细绳,可以做书签。
      “在公园捡的。”夏天说,“你不是说秋天要比赛吗?夹在谱子里,看到就当我在给你加油。”
      萧伍把书签握在手心。银杏叶的边缘有些锋利,硌着掌心,疼得真实。
      “我也有东西给你。”萧伍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U盘,“里面是我弹的曲子。睡不着的时候听。”
      夏天接过U盘,攥在手里,“萧伍,你会等我吗?”
      “等。”萧伍说,“四年。”
      “四年很长。”
      “我知道。”
      “你会遇到很多人。”夏天低下头,“比我好看的,比我聪明的,不会出国丢下你的。”
      萧伍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夏天的眼睛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
      “不会有人比你更烦人。”萧伍说。
      夏天破涕为笑,捶她肩膀,“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在好好说话。”萧伍握住她的拳头,“夏天,你听好。我不等任何人,我只等你。这不是承诺,这是事实。”
      夏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航站楼人来人往。萧伍帮夏天办好托运,把行李箱交给传送带。夏天的背包里装着她昨晚烤的饼干,还有那片银杏叶书签的姐妹版——夏天留了一片给自己。
      安检口前,夏天转过身。
      “抱一下。”她说。
      萧伍上前一步,把她整个人都裹进怀里。夏天的头发蹭着她的下巴,香气还是那款她熟悉的洗发水味道。萧伍闭上眼睛,把这个触感和气味刻进记忆里。
      “到了给我发消息。”萧伍说。
      “嗯。”
      “睡不着就打电话给我。”
      “嗯。”
      “好好学习,别总想着我。”萧伍说。
      夏天在她怀里摇头,“这句做不到。”
      萧伍笑了,下巴抵在她头顶,“那就想着。照顾好自己,身体和心理都要健健康康哒。”萧伍说着在夏天心头戳了戳。
      夏天退后一步,伸手,小指勾住萧伍的小指。“拉钩。”
      “拉钩。”
      “四年后,”夏天说,“学校门口见。”
      “嗯。”
      “你要是不来,我就……”
      “我一定来。”萧伍打断她,拇指盖在她指节上,“盖章。”
      夏天笑了,眼角还挂着泪。她转身走向安检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萧伍挥挥手。萧伍也挥手,看着她把背包放上安检传送带,看着她举起双手接受检查,看着她拿起背包,消失在通道拐角。
      萧伍站在原地没动。
      十分钟后,她走出航站楼,仰头看向天空。阳光刺眼,一架飞机正从跑道上腾空而起,引擎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颤。萧伍盯着那架飞机,直到它融入蓝天,最终消失在高空的云层里。
      她摸出口袋里的银杏叶书签,叶脉硌着指腹。风吹过来,带着特有的气息。
      “四年后见。”她对着天空说。
      萧伍转身走向停车场,棒球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只有攥着书签的手指,指节泛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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