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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

  •   那时候,我的名字还是苏珊.钱德。人们都叫我苏。我知道我出生的年份,可是有好多年,都不清楚具体的日期。于是我索性把圣诞节当作了自己的生日。我相信我是个孤儿,我的生母已经死了。不过这没什么要紧,因为我从没见过她。如果要说我是谁的孩子,那就应该是萨克丝贝大妈的。易卜生大叔算是我的养父。他在波尔的兰特街经营了一家锁匠铺,离泰晤士河不远。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琢磨这个世界以及我在处境,是在那一天。
      有个叫弗洛拉的女孩,她付了一便士给萨克丝贝大妈,然后领着我去剧院乞讨。那时,人们总喜欢带我去行乞,因为我的头发很漂亮。弗洛拉的头发和我差不多,她就让我冒充她的妹妹。那天晚上,她带我去的那家剧院,现在回想起来,应该是萨里的圣乔治马戏团。那会儿,正在上演《雾都孤儿》。我记得整个场面非常糟糕。那些楼座歪歪斜斜,不断有水珠滴到后座上。还有个喝醉的女人抓着我衣服上的带子。瞬间明灭的焰火,把舞台弄得惨白,异常可怕。演员一直在咆哮,观众不断得尖叫。其中有个戴着红假发和胡须的角色,我怀疑他是一只穿着衣服的猴子,因为他总是拼命得蹦来蹦去。更可怕的是那只红眼睛的恶犬,呲牙咧嘴得吠个不停。不过最恐怖的还是狗的主人—比尔.塞克斯,一个情夫。当他操起棍子打那个叫南茜的可怜女孩时,我们这一排的人全都站了起来,有人向舞台扔靴子。我旁边的女人还大声叫喊:“噢,你这个畜生!恶棍!四十个你这样的混蛋也配不上她一个!”
      我不知道是否因为人们的躁动令楼座似乎要掀了起来,还是因为那个尖叫的女人,或是因为南茜,她倒在比尔.塞克斯的脚边那副惨白,奄奄一息的样子,我只感到一阵极度的恐惧,觉得我们都会丧命。于是,我开始哭喊起来,弗洛拉哄不住我。先前那个大喊大叫的女人向我伸出胳膊,还冲我微笑,这让我嚎得更凶了。接着,弗洛拉也开始哭起来—我猜她也害怕了,当时她只有十二,三岁。最后,她把我带回了家。萨克丝贝大妈掴了她一耳光。
      “你是怎么想的,把她带到那种地方去?”她说:“你得照顾好她。我雇我的孩子出去可不是为了他们被领会来时变成这副样子,脸色发青,哭个不停。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她一面斥责弗洛拉,一面把我抱起来放在她的膝头上,我又开始哭泣。“好了,我的小羊羔,”她安慰道。弗洛拉站在她的面前,默不作声,揪着脸旁的一缕头发玩,她的脸蛋还红扑扑的。萨克丝贝大妈发起火来就是一个魔鬼。她盯着弗洛拉,脚踏着软底鞋,在地毯上不停得轻叩,同时,还摇晃着她的椅子——那是一把宽大的,会吱嘎作响的木椅子——并用她那只又厚又粗的手不停得轻拍着我哆嗦的后背。
      “我知道你的鬼把戏。”她平静得说道。她知道所有人得鬼把戏。“弄到什么了?一把手绢儿,是么?一把手绢儿,还有一个女士的钱包?”
      弗洛拉把那缕头发拽到嘴里,咬着。
      “一个钱包”她说道,停了一会儿,又说,“还有一瓶香水。”
      “拿出来,”萨克丝贝大妈说着,便伸出了手。弗洛拉的脸顿时黑了,不过她还把手指伸到裙腰的一个破缝处,并往里掏。也许,你能想象出我当时有多么得吃惊。那个破缝不仅仅是个破缝,竟然还是一个缝在衣服里的丝绸小袋的开口!她掏出了一个黑布袋,一个小瓶子,瓶塞上还套着一条银链。袋子里面有三个便士,半颗肉豆蔻籽。这很可能是她从那个抓我衣服的醉妇身上摸来的。揭开瓶塞,那个瓶子里散发出玫瑰的芳香。萨克丝贝大妈嗅了嗅。
      “货色可不怎么样呀,”她说,“不是么?”
      弗洛拉把头一扬,“我本来可以弄到更多的,”她瞟了我一眼,说:“如果她不是被吓成那样的话。”
      萨克丝贝大妈倾身向前又给了她一嘴巴。
      “要是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她说,“你就休想得逞!告诉你吧:如果你想找个小孩配合你去偷,你可以带上我其他的任何一个孩子,就是不能带苏。听到了么?”
      弗洛拉面含愠色,但还是应诺了。萨克丝贝大妈又说:“好了,拿去吧。钱袋留下,否则我就给你妈妈讲,说你和那些男人在一起鬼混。”
      然后,她把我抱到了她的床上。她先用手在床单上搓了又搓,将它弄暖;然后又弯下身对着我的手哈了哈气,想把我也弄暖。在她所有的孩子当中,我是唯一一个享受到这些待遇的。她说:“现在不怕了吧,苏?”
      但我还是害怕,我说我担心那个情夫会找到我,并用他的手杖打我。她说她听说过那个情夫,一个精力过剩的家伙。
      “比尔.塞克斯,是不是?怎么会呢,他是克勒肯维尔人,不会来波尔找麻烦的。这里的小伙子他可对付不了。”
      我说:“可是,噢,萨克丝贝大妈!你从来没见过那个可怜的南茜,你不知道他是怎么毒打她的,还谋杀了她!”
      “谋杀?”她接着说:“南茜?怎么可能,一小时前她还来过这儿,只不过脸上有点儿伤。她现在已经卷了不一样的发型,你都看不出她被那家伙打过。”
      我说:“可是,他不会再打她了么?”
      她又告诉我说,南茜最后终于醒悟过来,彻底得离开了比尔.塞克斯。还说她遇到了一个瓦坪来的小伙子,两人开了一家小铺子专卖甜鼠和烟草。
      她拾起我脖子周围的头发放到枕间捋平。我曾说过,那时我的头发还很漂亮——虽然,我成年以后,它变成了普通的褐色——萨克丝贝大妈过去常常用醋来给我洗头,并用梳子把头发梳得闪闪发亮。这时,她把我的头发捋平,又拾起一缕,在唇上碰了碰,说道:“要是那个弗洛拉再拉你去偷东西,你就告诉我,好吗?”
      我说我会的。“好孩子。”她说着,然后就出去了,带着蜡烛,留了半个门。窗帘是薄薄的蕾丝,透进了街上的灯光。这儿从来就不会很黑,也不会太静。楼上有几间屋子,时常会有些年轻人来逗留。他们在上面嬉笑打闹,掷硬币,有时还会跳舞。隔壁住的是易卜生大叔的姐姐。她从来不下床,常常被噩梦惊醒,发出尖叫。房子里到处都是萨克丝贝大妈的婴儿——他们躺在摇篮里,活像盐罐里的小鲱鱼。这些小家伙在夜里随时都会突然哭闹起来,听不得任何一点动静。萨克丝贝大妈会拎着酒瓶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用银勺子挨个喂点儿杜松子酒。这时,你就能听到勺子轻碰玻璃的叮当声。
      不过,今天晚上,我觉得楼上肯定空无一人,易卜生大叔的姐姐也很安静。可能因此吧,那些婴儿也睡得相当安稳。由于习惯了吵闹,此刻,我躺在床上难以入睡,老想着那个残酷的比尔.塞克斯,还有南茜,惨死在他脚边。这会儿,附近的某幢房子里传来一阵男人的咒骂。接着,是教堂里报时的钟声,那声音穿过阴风萧萧的街道,听起来异常诡异。我在想,弗洛拉被掴的脸颊还疼不疼?波尔离克勒肯维尔到底有多远,一个人拄着手杖能走多快?当时,我的想象力一下子活跃起来。当我听到街上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那脚步在我的窗外停下,后面紧跟着狗低沉的呜咽,还有狗爪在地上抓刨时的隐约响动,接着我们铺门的把手被小心翼翼地转动,这时,我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吓得差点儿大叫——只是我还没叫出口,那狗先吠了起来,而那阵狗吠又让我顿时明白:它不是剧院那头红眼睛的怪兽,是我们的狗,杰克。它打斗起来像砖头一样厉害。接着又传来一声口哨。比尔.塞克斯的口哨可从来不会吹得这么动听,那是易卜生大叔的。他刚出去买热肉糜给他和萨克丝贝大妈做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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