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未眠》偃九郎

3、第 3 章

　　韩映出生的时候，沈茹二十二岁，大四。沈家奶奶自从知道她怀孕了，就一直没给过好脸色，虽然她用了一些手段让沈茹回家安胎生孩子了，但是两人之间的隔阂自从沈茹还没出生就存在了，原因很简单，沈茹是沈家爷爷外室生的，用沈家奶奶当时气急了说的话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沈茹从小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没再见过她亲妈了，她被沈家奶奶养着，嘴里喊着的是“妈妈”，却也知道那不是亲的，她得注意点，不能……逾越本分……
　　后来沈茹怀孕回到沈家的时候，面对老太太“孩子他爸是谁，打算什么时候结婚的时候”的问题时，她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沈家奶奶看着她这样子，气不打一出来，拎起拐杖就要招呼上去，沈家的三个儿子连忙把她扯住，一边劝她，一边对跪在地上的沈茹使眼色。
　　沈茹从头到尾，表情平淡的仿佛事不关己，吐出的话却令人无法接受：“我想把孩子生下来。”

　　然后就有了韩映。

　　后来长大之后的韩映曾无数次想过，怎么就是她被挑出来感受人生疾苦呢？所以说命运这玩意你有的时候千万不能较真，但是也千万不能不较真。
　　韩映从小是在沈家长大的，那个时候她还不叫韩映，她叫沈眠。沈家这一辈是“时”字辈的，但由于韩映不能算进这一辈，所以起名字的时候就把“时”字去掉了，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沈时眠”这个名字早就有人占了。

　　沈时靳瞧到韩映的时候，拿手朝她比划了一下，开玩笑道：“小六，你怎么变矮了？”
　　韩映：“……”
　　不是她变矮了，是因为韩映自从初三之后就再也没长过，且沈时靳又蹿的快，所以生出了一种她矮了的错觉……
　　韩映拍掉放在她头上的爪子，面无表情道：“你羞辱谁呢？”
　　沈家大哥是个极其温柔的人，并且由于是老大的原因，这个脾性反而不减反增，因为面对他后面的四个泼猴，除了温柔别无他法，当然他也有气急了就抽人的恶习……

　　韩映跟班主任请了假出来的，限时一个午自习。
　　沈时靳带着韩映去吃潮汕火锅，一是因为不辣，二是因为离学校近。

　　两人点好东西就开始瞎聊，比如“你是不是再没长过？”“你数学是不是贼差劲”“大哥，你不找女朋友奶奶不会抽你吗”等等一类互相飞刀子的那种问题。但是你要看着韩映这姑娘，准会发现，她的眉眼不再是永远的向上弯着无论你说什么她也不会生气的温柔好人形象，而是有了生气，别扭，装怒等等鲜活的表情爬上她的眉梢，好似漂亮娃娃活过来了一样……
　　沈时靳一边夹着牛肉丸子慢慢往里滚，一边叮嘱韩映往后退退，沸水要溅到她脸上了。
　　韩映瞧着她大哥的样子，心里软软的，但是嘴里边还在使唤她哥再给她放点娃娃菜进去。

　　“阿眠，你前段时间是不是跟奶奶吵架了？”沈时靳看着她咬菜叶子，终于忍不住开口。
　　“不算是吵架吧……”，韩映不太敢抬头看沈时靳，嘟囔道：“每回不都是那几件事说来说去的，我没吵架……”
　　沈时靳认真的看着自己的幺妹，道：“但是，阿眠，你说话的时候奶奶开的是免提，三舅舅……当时就在跟前坐着……”
　　韩映紧了紧手中的筷子，抬头正视沈时靳，语气平静道：“三叔是认为我说的话太过分了是不是，奶奶当时问我为什么要那么犟，我说于情于理在那里呆着都不合适，她自己也总是讲一个规矩，我在她身边耳濡目染那么长时间，没有比谁更懂这个道理。”

　　韩映是带着一个大袋子回去的，里面装进了各种小零食。她招呼着同学分了一些，把剩下的都塞进自己的书包，然后整个下午就没再说过几句话，然而没人看出来她不对劲，毕竟平时的韩映也的确不太爱说话。
　　韩映放学的时候没再在高三教学楼等俞知松了，因为韩映觉得首先是因为这样女生等男生太招眼了，其次是因为俞知松太招眼了……并且她觉得公交路线俞知松应该也摸清了，那他们两个也不用在一起上下学了。
　　俞知松明白了她的想法之后，看了她几分钟，然后同意了。因为他能感觉到她的排斥，并且这个排斥并不止包括俞知松一个人，可以说小到他们这群人的整个朋友圈子，大到……整个绥城……
　　韩映坐上公交车的时候，收到了韩炎的微信消息，说他今晚去奶奶家，不回来睡，因为老宅那边离体育馆比较近，而明天他们学校有比赛。
　　韩映回复知道了之后，就再也没开手机了。她望着这个城市里的六月黄昏将今天最后的光亮洒下来，却第一次因为感受不到落日余晖的温柔而微微窒息。

　　俞知松回家之后就接到韩炎的电话。
　　韩炎的大致意思是希望俞知松能去楼下看看他姐，并且如果不麻烦的话，最好吃晚饭的时候能顺便带上她。
　　尽管他的语气并没有“如果不麻烦”的任何不好意思。
　　俞知松问他，家政阿姨不是今天来吗，应该会做饭的。然而韩炎告诉他，他已经问过阿姨了，韩映说她不想吃饭，不用做了。

　　敲门声音响起来的时候，韩映正在对付最后一道函数大题，题目奇奇怪怪的，韩映只能磕磕巴巴的往下写，结果发现自己算出个无解的答案之后，认命的去翻后面的解析。
　　韩映开门的时候，看见是俞知松，就问他有什么事。
　　俞知松说，韩炎让他带她出去吃饭。
　　韩映没想到是这个原因，然后点了点头，说她去拿手机，马上就走。
　　整个过程非常爽快且短暂，反倒是俞知松愣了好几秒。

　　俞知松带她去吃的重庆小面。
　　两个人之间的对话干巴巴的，没有什么营养，然后这个时候韩映就会无比感激智能手机的出现，她可以假装在玩手机呀……
　　吃食到了之后，两个人就开始了吃饭这个活动，感谢这种小餐馆里的烟火气息，所以场面完全没有过分冷清。
　　两个人吃完饭之后，就沿着马路边慢慢散步回家，就在韩映以为又要一路无言的回去时，俞知松突然问她，是不是不开心。
　　韩映刚开始听到的时候，呼吸停了一下，然后平静道：“人大部分时间都是不开心的。”而她又是不开心人群中的个中翘楚。
　　俞知松想问她这歪理是从哪知道的，然而转头看到韩映微微低下头迎着路边微弱光的平淡模样，突然转变话题问她要不要去酒吧。
　　韩映眨眨眼，不知道是还没从话题转化中反应过来，还是没从要去酒吧中的震惊中反应过来……

　　总之俞知松带她进去了，而且这个酒吧非常不符合她脑海里纸醉金迷，奢侈迷乱的形象，反而还有一点文艺范……
　　韩映托腮看着台上的那个拿着吉他的男生轻声唱着自己原创的《我有一个梦想》的时候，俞知松拿了一杯果汁递给她。
　　韩映瞧着这杯果汁，然后问他：“你的梦想是什么？”
　　俞知松笑道：“怎么突然就要开始谈人生谈理想了？”
　　韩映没理会他的打哈哈，然后只是看着台上的歌手出神道：“我小的时候呢，希望能环游世界，后来再长大了一点，看了一些乱七八糟的小说，突然希望自己是一个无情无欲的人。”

　　不会爱人，也不希望别人爱她。她无数次想要割舍的血浓于水的感情，无数次在面对人生中的快乐情绪时的诚惶诚恐，都成为了她对这个世界的厌恶和恐惧。

　　俞知松看着坐在他旁边的这个只认识了几天的女孩子，眼睛大大的却又亮亮的望着台上，嘴里说出可能压抑了一整天的话，却不想掉一滴眼泪来表达自己的坏情绪。
　　然后他就看到自己轻轻碰到女孩子的无名指，第一次喊她的小名，问：“映映，你想不想听我唱歌？”

　　俞知松手拿吉他坐在高架椅子上的时候，韩映还有种不真实感。
　　俞知松自弹自唱了一首《right here》。酒吧里暗色却又微微偏亮的灯光悉数打在少年的身上，显得疏离而又冷漠，他微垂着眼，嗓音里的漫不经心娓娓而来，周围男生或是女生看着他立体的侧颜，大叫着向他应援，更有些大胆的女孩子在台下喊着“好帅哦”。韩映听着他低音哼唱着"when we were softer,when we were all about each other.Hope life is treating you better."的时候，终于明白了俞知松为什么如此会撩妹。

　　两个人到达小区之后，是韩映先到达自己的楼层。然后在电梯门口，韩映再次向他愿意带她出去吃饭表示了感谢。
　　七月份的时候韩映进行了期末考试，结果后来出成绩的时候，数学一如既往的没有任何起色，彼时沈茹收到学校发过来的成绩单时，颇为感慨，因为韩炎这个数学满分120的初中生考了118，而韩映这个数学满分150的高中生只考了112……
　　沈茹问韩映要不要去补课。韩映想着开学就要高二了，然后就心酸的屈服答应了。
　　俞知松开学就是高三了，任务紧，时间少，暑假开始之后也没回老宅，天天跑去图书馆，林烨是个没上进心的，假期每天雷打不动的睡到十一点半，然后去图书馆找俞知松去吃饭，过上了佩琪一样幸福的生活……
　　韩炎放假之后就跑回老宅了，由于韩映要补课，所以韩映就在公寓那边住着，但也不经常去老宅那边吃饭。
　　韩映自从上次和俞知松吃饭之后，就没再怎么打过招呼了，因为俞知松一直在忙学习上的事，早出晚归的，而还没那么紧张的韩映依然保持着时不时因为赖床而迟到的上学状态，所以两个人打照面的情况真的太少了 ……
　　韩映的假期一般是上午睡到自然醒，然后下午收拾收拾去上课，晚上再去写个暑假作业看看书什么的，每天过的非常平淡。
　　在暑假还剩下十天的时候，韩映的补课就结束了。但是由于暑假作业只写了二分之一，所以韩映就决定下午的时候去图书馆补作业，然后或者有时候迷上了这里的小说，一个下午都浪费在书上面，效率极其低下……
　　韩映是完全没有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俞知松的，她以为他不在绥城，早就跑出去旅游什么的了，结果竟然是在老老实实的学习。

　　俞知松在韩映旁边坐下的时候，韩映正咬着笔头看小说，压在小说下面的数学卷子已经密密麻麻的爬满了各种数学符号，红色和黑色的笔记交织在一起，可以看出做卷子的人异常认真。
　　韩映眼尾扫到有人坐在了她的旁边，非常抱歉的将她的乱七八糟的学习资料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就在她整理资料的时候，旁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然后被韩映倒扣在桌子上的《匹诺曹与金丝雀》就被拿走了。
　　俞知松随便翻了几下，觉得这貌似是讲悬疑的小说，然后就规规矩矩的又把书放回去了。他抬头迎上韩映微愣的目光，无声开口道：“你什么时候走？”
　　彼时已经到了要闭馆的时间，外面暮色四合，周围的人都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韩映回了一句“现在就走”，然后不到两分钟就收拾好了书包，怀里抱着她还没看完的书去前台借阅。
　　两个人走在灯火通明的大街上，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俞知松问她什么时候来的图书馆，他在这卧了快两个月，第一次在这看见她。韩映不好意思的告诉他，她今天是第一次来。俞知松就挑眉笑着问她是不是来补暑假作业的……

　　两个人最后一致决定在外面吃烧烤。
　　百悦广场的作为市中心，其实周围好吃的餐馆非常多，但是韩映在面对俞知松“你想去哪吃”这种问题时，什么答案也给不出，结果还是俞知松凭借十几岁时的印象找到了一家他自认为还不错的烧烤店。
　　由于上次吃饭，是俞知松付的钱，所以落座的时候，韩映就表示了这顿她要请回来。俞知松没赞成也没反对，只是让服务员去拿了一瓶蔬菜汁，然后韩映就默认为他答应了。
　　“韩炎最近都没来过公寓这边吗？”俞知松为她倒了一杯果汁，问道。
　　“没呢，他自己学校不是离这边挺远的，同学朋友也在那边，当时要不是因为他非要跟着我到这边来住，也不会那么麻烦。”韩映回答道。
　　“嗯，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俞知松喝了一口水，然后问道：“为什么舍近求远来了德治，明明靠近老宅那边也有好的高中，不要说考不上什么之类的，德治的录取分数线也不低。”
　　俞知松想问这个问题好久了，林烨当时磨磨唧唧的不肯告诉他，他自己也没多大兴趣，但是今天太特殊了，两个人又是单独吃饭，竟然话题都引到这里来了，他就是随口一问。
　　韩映笑了笑，只是反问道：“那我也挺想知道的，你为什么在要快高三的时候跑回来上学。”
　　这个时候烤串陆陆续续的开始上了，俞知松对着服务员说了谢谢，而后才回答道：“因为我爸认为我做错事，所以把我撵回来了。”
　　“那你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