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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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寒溪谷的漫天火光与嘶吼，依然时常入梦。梦中，已没有了起初的愤怒与不甘。三十年光阴如刀，刀刀削去记忆中的悲壮与惨烈，只余一袭哀伤，仿佛怎样都无法消磨殆尽。
昼短夜长，每个午夜梦回的片刻怔忡，都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终是未能忘了那夜的寒溪谷，忘了她。
“什么狗屁忘尘咒一点都没用！老子用了八百遍一根毛都没忘掉。”双手插袖，裴沐之略显瑟缩地耸了耸肩，慢慢向玄元殿走去。那背影瞧来，仿佛是个已有小五衰之相的老者一般。
未至殿门，老远便见门前列队站了几十青衣男女。裴沐之这才想起最近的门派大事——十年一度的拜山大典要举行了。还是已经举行完了？裴沐之驻足，仰天思考了片刻，决定抛开这个容易让三大长老一起打死他的问题。
“大师伯、二师叔、三师叔，早啊！”裴沐之笑得一脸灿烂，却在踏入玄元殿的瞬间立即感到三股威压直冲他面门而来。
——裴沐之不得不开始回忆自己最近的行程，片刻后寻摸无果，便坦然走向几位长老。抱拳，侧首，躬身，行礼，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无可挑剔。
“我以为你死在赤明峰了呢。”大长老薛靖瞥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啧，尊老爱幼啊大师伯，这问候太不友好。”裴沐之摸了摸鼻子，左看右看发现殿内一张凳子都没有，撩起衣摆就要席地而坐。
“站到！”薛靖气到吹胡子瞪眼，方言都飚出口了，“懒懒散散像啥子样！”
“噗！咳咳……”三长老樊心月没忍住笑喷，立即掩了朱唇轻咳两声盖过去。大师兄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不能当面笑。
“找我何事？”裴沐之问道。
“明知故问了，小沐沐。”二长老陆晏廷摇着扇子，长身玉立，一双凤眸笑得勾魂。
“二师叔你别这么看我。我定力不好，万一做出点啥有违人伦的事就不好了……”裴沐之揣着手扭头看向殿外，淡淡地说道：“我不收徒。”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寂静下来。
三十年余来，这话他每十年便要说一次，且次次与几位长老不欢而散。
只听薛靖一声长叹。他知道，只要裴沐之以这种语气神态讲出的话，就决计不会改了。这倔脾气同掌门一脉相承，跟他辩下去基本上气谁谁死。他能活到现在，全靠道心稳固。
“姓裴的，你干脆给个准话吧！到底什么时候肯收真传？每十年招你来撕一次我们也累的，又不是跟你一样门派事务半点不管闲着没事做天天把自己当猪养。”比口齿伶俐，在场的没一个配给樊心月提鞋，这么一长串出口连气都不必喘。
“不收。”比嘴炮裴沐之其实不怕的，只要不是樊心月。真跟樊心月撕起来，他基本插不上嘴。
三位长老是他的亲师傅——玄元派掌门的师兄妹，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人。虽然一向没大没小惯了，但樊心月几乎算他半个妈，小时候把屎把尿给他拉扯大，还真不能把她往死里气，于是唯有少说。
“当初掌门收你作真传徒弟的时候你怎么没说不拜啊？现在要断你亲师傅的香火了是吧！你要真敢给玄元派搞绝户了看老娘恁不恁死你。”樊心月骂道，撩起袖子一副要干架的姿势。
“讲道理啊姐姐！当年有我拒绝的余地嘛我才两岁！”裴沐之瞪大眼睛，快要为樊心月这不要脸的发言跪了。收徒弟又不是生儿子，怎么还跟香火扯上关系了？
一声“姐姐”让在场的人全部愣住。亏他一个不足百岁的人能把一个三百多岁的女人叫姐姐还叫得这么顺畅。这不要脸也是有传承的，不愧是樊心月带大的！
“讨厌~！叫人家姐姐……”樊心月嫣然一笑，挥了挥袖子表示放过他了。
好，搞定一个——裴沐之的目光移到他二师叔身上，意思是到你了。
陆晏廷笑容不改，唇角扬起的弧度都不曾变过，只垂了眼眸继续摇扇子，一时无话。他很清楚要是劝说有用也不至于三十多年都搞不定这个小师侄了，软磨硬泡、威逼利诱、道德绑架无所不用其极，然而人家不收就是不收。
裴沐之不只是玄元派掌门的唯一真传，甚至是掌门的唯一徒弟。并非只收了他一个，而是其他都死光了。他们也确实没有任何备选能用，否则谁耐烦整日同他磨这件事。作为玄元派唯一的独苗，总不能真把他弄死。裴沐之也是看准了这一点，自掌门闭关他便开始当猪，一当三十年。
啪地一声，陆晏廷收了折扇，淡淡地说道：“今年初入山门的弟子中，有一个叫夕霏的，水性一品天灵根。实属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裴沐之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眼角眉梢却慢慢染上冷意。
“看我作甚。讲事实而已，并无他意。”陆晏廷笑了笑，挥手放出一道传音符，朗声道：“夕霏入殿。”
樊心月一点一点挪到陆晏廷身侧，有些不安地扯了扯他的袖子。玩这么大的嘛，这要是穿帮了……裴沐之会不会直接拆了玄元山啊？这届新人是她一个个查验资质和灵根然后过的阙仙梯，哪有人叫夕霏啊！哪有一品的水属性天灵根啊！
片刻后，一个少年踏入殿内，略带稚嫩的脸上透着一丝疑惑。
“拜见诸位长老。”少年行礼后，抬头看向裴沐之，“拜见……前辈。”
“谁是你前辈，瞎鸡儿叫什么？”裴沐之没好气地说道，妈的他人气已经低落到这地步了嘛！就算不认识脸看衣服也知道他什么身份了吧，这小子瞎得厉害啊！
“裴沐之！”薛靖恨不能一掌拍死他，在他们面前口没遮拦就算了，当着小辈的面也胡说八道，“人家叫你前辈叫错了吗？你八百年不下一次赤明峰还指望有人认得你！”
“我没活到八百年……”裴沐之翻了个白眼，道：“天下同名同姓之人多了去了，不收。”
“呵呵呵，不收就好。”樊心月悄声喃喃道，拍了拍胸口放下心来。真要收了她还得日日担心穿帮。二师兄太过分了都不跟她商量一下的，强拉人上贼船。
裴沐之瞥了她一眼，“有阴谋？”
“死小子胡说什么？揍你啊！”樊心月举了举拳头威胁到。
每次她一心虚就会强装凶狠，这点裴沐之再了解不过了。不过他懒得探究，反正就是不收。
“你真的叫夕霏？”大长老薛靖也觉得巧了些，这名字并非随处可见。再观樊心月的态度，不禁狐疑地问道：“一品天灵根？”
少年看了看陆晏廷，又看了看樊心月，继而垂了眼微微颔首，“……嗯。”
“何方人士？”薛靖继续问道。
“……寒溪镇。”
“你撒谎！”裴沐之勃然大怒，一掌拍向身侧鼎炉。鼎炉应声而裂，碎片合着炉内炭火猛地向四周飞散射出。
炭火和鼎炉碎片，一部分朝着少年所立之处飞去。冲击的力道转瞬便将那少年席卷而去，又重重跌落在地。喉头一股腥甜涌上舌尖，少年强咽了下去，慢慢起身，甚至还拍了拍衣袖。眉间无一丝痛苦之色，若无其事的样子。
“寒溪镇的夕霏早就死了，魂飞魄散死得不能再死连转世都不可能的那种！”裴沐之冷冷地说道，眼中怒火越说越甚，仿佛下一刻便要将眼前这假冒夕霏之人碎尸万段。
“冷静！控制你自己啊。”樊心月立即闪身来到少年身前，将其护在身后。开玩笑！这要入门第一天就有弟子死在自家门派真传手上，玄元派的名声就会跟泔水桶一个味儿了。
少年伸出手，将樊心月轻轻推至一旁。目光净澈而无一丝惧意地看向怒火中烧的裴沐之，声音带着少年独有的清朗与干净，缓缓抱拳道：
“师父，是……时行时止，莫问流年。上上签。”
拜山大典后的这几日，樊心月一直睡不踏实。
她一辈子坦荡惯了，从做不来骗人感情的事。这次被陆晏廷坑得不轻，日日担心裴沐之发现那人并非夕霏转世，不过一个普通弟子被陆晏廷传音入密告知了夕霏与裴沐之之间始末。好吧，也算不得太普通，好歹资质上乘……可，夕霏是裴沐之的劫，更是他的心魔。他曾以道心允诺，一生只收夕霏这一个徒弟。
如今在这件事上欺瞒，怕终有一日会毁了裴沐之的道心。更何况……那孩子是男的吧！裴沐之这都不介意？这是要强行掰弯自己的节奏。可就算他弯了，那孩子愿意一起弯吗？！夕霏的单一水灵根是很稀少的，这批新弟子里面好像确实只有这一个能凑合。如果没记错，那孩子应该是二品水属性天灵根，跟夕霏还差着一个级别……这也是迟早要露馅的事。
越想越蛋疼，樊心月恼火地掀了被子坐起身，很有点想去找陆晏廷打一架的冲动。压抑自己是不好的，时间长了容易变态。于是她很干脆地御了剑往陆晏廷的青岩峰飞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序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