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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归人如是 ...

  •   烧火烧野田,野鸭飞上天。童男娶寡妇,壮女笑杀人。高高山头树,风吹叶落去。一去数千里,何当还故处。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遥看是君家,松柏冢累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穀,井上生旅葵。舂穀持作饭,采葵持作羹。羹饭一时熟,不知饴阿谁?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1

      及用过晚饭,日头已然偏西,山间落下灰扑扑几抹树影,那落难的皇帝此刻就盘腿坐在那树荫之下奏琴,耳中听得琴音幽凄,心中更是寂寥,于是拨了几次便又哽噎着停了下来。

      他身前原本是有间木屋,这时打屋内出来个黑瘦的老妇,那婆子虽黑瘦,气度却是颇好,分明是个好人家里出来的。其实那一日,那皇帝自修罗场逃出,靠了那异香的书信指点,便投奔到了此处。那婆子夫家姓丁,拜在司空门下,曾任冶工之长。娘家姓綦毋,族人同是擅长巫冶之术。只是后来她綦毋一族族人大多死于战乱,于是如今只剩得一个老婆子独自凄凉。而她也是自十三年前便隐居于山中不问世事,与那异香相识,倒也是一份机缘,只是多年后,她却不知道宫中盛传的那个妖妃,即是十三年前救过自己一命的少年而已。

      她如今看那盈缺,便仿佛回到了当时,于是心疼劝道:“这个曲子也忒悲了些些,孩子,你既然心中苦楚,就不要再去弹这个调了。”

      盈缺此前弹的这曲,说到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正是首苦歌,所以才有那婆子那般的劝解。盈缺于是抱了琴起来,朝她弯身作了一揖,低头回道:“我虽知这个曲子悲凉,只是若不去弹,心里就更是难受。……婆婆,你不是一样过不去,先前才会时时吟唱的么?”

      盈缺这般说话,自是因为他得知那首歌,出处正是那眼前之人,从他寄住于此至今已有半月,便是早也听晚也听那婆子口中哼唱,所以哪有学不会的道理。

      那老妪闻言一凛,便也就不说话了,只拄了拐杖回身进屋。不一刻点上了油灯,那屋内便传来机杼之声,一阵静默后,隐约间有歌声传来,那调子甚是熟悉,正是盈缺之前手头弹的那一曲。

      那歌听来的确教人凄惶,盈缺也曾疑惑去问,便答说是从前住在山下时自街坊邻里那里听来的,至于为什么会时时吟唱,每每再要答时便禁不住垂泪不已。

      盈缺由是唏嘘不便再问。他的确是自小长在深山,几不问世事,才会不知民间疾苦。只是这一年来因着那小夏侯而来的变故,于是不得不走出宫门,从开始的隐身军伍,至后来的混迹市井,再则之后成为一个由人把持的傀儡国主。其间他眼中所见,耳中所闻,身体困苦,分离情切,及丧国之恨,样样皆是凄伤。而他也是这时才知晓,他的家他的国,已然破败若此,悲惨若此。只是在他之前的当政者,虎至脚前,却犹自昏昏,因此一朝梦醒,才会被人夺去江山,落得尸骨难寻。

      于是他轻叹了一声,步入屋内,坐到那婆子身边,只默默为她捻线。那老妇人见他乖巧,便安慰道:“我这里明日便能织成一匹,老身年纪大了身子骨不好,于是就麻烦你到时代了我下山,往集市里换些柴米回来,顺道去散心也好。”

      盈缺闻言,一时喜出望外,望了那婆子半晌,才高声道:“盈缺谢过婆婆。”

      那妇人笑道:“我老婆子孤身一人,这些时日也多亏了有你做伴,才教这个偏僻地方有了些人气。便早已当你是自家的孩子了。……虽说之前稚儿有嘱咐过我,要看着你不要乱走,可自家的孩子不高兴,我也是看不过去的。只是我又从稚儿那里得知如今你父母已亡,又晓得你是念佛之人,于是却不知你如此心浮意燥,又是为了那般?”

      她说的恰是实情,盈缺却无言以对,往日他尚能潜心念佛,只因有他母亲时时挂牵,只是如今他亲逢河阴之变,那时只晓得掐了掌心,拼了命地逃出,直至逃到这里,连日来心头也仍旧是大乱,茫然不知来日的去处。

      这些时日,他一闭眼便是当日他亲母将尖刀刺进胸口的景象,那妇人声嘶力竭,催自己快走,他却无论如何都逃不出,四面八方皆是那尔朱座下兵将,众人只围了他,百千枝长矛瞬间当胸刺来,那捶心的痛楚即便睁开眼后,仍久久不能散去,惶遽间摊开掌心,也仿佛还有温热的鲜血自指缝间流下。血红血红。只是黑夜里,却又似乎有人牢牢拉住了他的手,在他耳边软语安慰,那人道:“盈缺,你身上冷不冷,你肚中饿不饿?”

      他说,“这天底下顶美的事情,便是与你死在一起了。”然而他又说:“……我那时心中害怕,是故才任性说话,现在我早就后悔了。事到如今,就是我真死了,也断不能带你一起走的。”

      那嗓音如此相熟,他又怎么能忘?几次自己和他说要死生与共,又有几次,那人任性起来时,自己又是一样安抚他道:“我说万事总会好的,那就是真的会好。”

      怎么当时如此这般的真切,如今却都忘记了呢?

      于是盈缺久久才道:“我心中的确还有牵挂的人,也是因着有这个人,我才不得不拼了这条命,也要偷生下来。”

      那婆子于是叹了口气道:“只是我实在也想不到你这样一个和善的,却是得罪了什么人才不得不避居于此,所以明日你下山后,凡事总要小心为上。”

      只是话虽如此,世事却尽不能教人如意。有道是一切有为法,全是命里注定的因缘。于是却说那盈缺这时避居之地,距离最近的城郭便是晋阳*2,而那晋阳则恰恰正是那尔朱氏大军所驻之地。只是如今那尔朱丹远在洛中,于是便由其从兄弟之子尔朱肇代为坐镇。再说那盈缺谨而又慎,在城中逛了半日上,便待打道回府,却不料出城时正遇上那尔朱肇打猎归来。

      却说那尔朱肇与叔父尔朱丹同是北狄之人,原本也就极擅骑射,又赶上这日天气回暖,山中野兽过了一冬出来觅食,他也是今年首次出城打猎,就被他满载而归。于是他是少年得意,归来时一路便纵马狂奔,直把他的那些个随猎的众多侍从全远远抛在脑后,只见一干人上气也接不得下气,浩浩荡荡,车马扬尘地过来。

      往来路人避之不及,接连遭他撞翻于道旁,惨声哀哀,而那尔朱肇却是看也不去看那些人一眼,便自顾奔马而去,这自是因他原本就是个急性子,又再及他叔父在朝中权势甚威,他又幼时便随叔父四处征战,颇得赏识。于是虽只不过是个年才十七的少年,行事却颇为乖桀张狂。

      那盈缺远远便望见他自远及近而来,他因心中有牵念,见到那马上的少年英姿,却一时间不知是何路数,恍惚中倒以为是他家小夏侯来了,转而又不由得笑自己愚痴,便转了头过去。却不料那尔朱肇却立住了马在他身前,看了他道:“你是何人?竟敢当道笑话本都督?”

      盈缺耳中听他自称是都督,心里顿以为不好,只得低头不语。

      那尔朱肇又怒道:“我看你是哑了。你见了本都督都不跪不拜,真是好大的狗胆!”说完便走马过去,一脚将盈缺踹翻在地。

      那盈缺冷不防被撞在地上,混着血,直擦了一脸的泥。只是他也不去示弱求饶,只定定看着那马上的少年,却忍不住再次笑了。他只笑自己太痴,竟把这个恶形恶状的人认作是他家夏侯。他家夏侯虽是顽皮,却从不曾如此暴戾无常。只是连这样的货色,都能使得他错认,可见自己对那人思念已然入骨。这么一想,便又流了泪出来。

      而那尔朱肇见他不回话,反倒在那里哭哭笑笑,却是等得不耐烦,抽起马鞭正欲送他一记,只是惊鸿间望见一张濯了泥却反倒更昳丽不可方物的脸,一时间不想却动了其他心思。概因他自长成便长年在军旅中相处,所经历的妇人实在不多,便也习得不少军中陋习。直至后来回到家中,也照旧养了不少姿色较好的娈童在府中。北人平素最是率性不羁,茹毛饮血尚且以为傲,于是也从不曾想过要去匡正他的荒淫浮荡。

      所以这时那尔朱肇见那盈缺美若好女,便更是心喜,只对那跟上来的左右随从道:“我倒是许久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了,既然今日给我见到了,也是机缘,那就把他给我带回府去,本都督今晚倒要好好招待他一番。”

      盈缺一听,察觉他话中的意思,顿时吓得面如土色,只是他本是孱弱少年,这时也只是撒腿就走,却不想那尔朱肇众走狗强势,却是四面一拥而上,将他围在中间。而那尔朱肇却只洋洋自得地坐在马上观望。盈缺至此羞愤非常,却只恨手中没有刀剑可将众人挥杀。

      他们光天化日之下如此放肆,可放眼四周,却因碍着那尔朱肇的权势,竟无人敢来阻止。正在盈缺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之时,却听得有人一声喝止,那盈缺闻之欣喜,方才挣脱而去,众人扑上又欲捆绑于他,却见一人一骑飒踏而来,便冲散众人,长枪一扫,便挑倒了几人。

      盈缺气息方定,便抬头朝那马上的人望去。那人顶上扎了两个总角,碧绿发带如丝飘在耳侧,那少年面若桃花,目似朗星,英姿飒爽,就如那九天上降下来的一般,与他打了个照面,便高声道:“盈缺,我来救你了。”

      那前日的公主此时却怔立在原地,深深凝望那眼前之人,一时间只恨不得其他人全不见了在当下才好。

      注:

      *1:汉乐府民歌,《十五从军征》收自《乐府诗集》,《紫骝马歌辞》另保留前八句。
      *2:今山西太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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