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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欲夺天下 ...

  •   于是那公主是从那一刻起,便信了佛。每及初一十五,山中有开了香会时,便不忘进山去参拜,最初是借此与他母亲相会,到得后来,他亲娘反促成了这个因。

      佛无疑是天底下最善的,因此,他看不懂那许稚眉目间毁天灭地的恨,而另一处说来,那佛却又是比天底下谁人都要不讲情面的,于是他同样也看不懂那异香嚼了指尖涂抹出来的血泪。

      那异香此去便没再登门,只吩咐了旁人如常送盈缺饮食。隔了三日,那公主晨起才念完佛,正觉无聊,忽听得那城中远远的鼓号齐鸣,忍不住去问。那当值的也不知当不当说,犹豫再三,才道:“这个是战鼓军号,这会是当真要开战了……”

      盈缺心中一紧,急忙道:“这个地方离京城这样近,难不成那乱军居然这么轻易就打到了这里?那尔朱丹前日才刚进京,怎么今日别人就来攻城了?”

      众人闻言,顿时面上露出古怪神色,好半晌才道:“大都督昨日便已经回了。于是此番攻城倒是攻城。只是攻的,却是那洛阳城。”

      那公主禁不住脊背上发寒,猛不防伸手,一把抓住那值守的卫兵道:“……要,要攻的是洛阳城?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去攻那洛阳城?又是为何要攻?”

      那兵士看他身体颤抖,脸色发青,也是有些惊慄,连忙回道:“攻城的是大都督。只因他前日进京,便是冲着那皇帝驾崩,才奔了去吊丧的。却不想回来后才和众人道,原是那妇人做的好事,拿药先谋害了先帝。如今还趁机立了个三岁孩童做皇帝,肆意干政。于是此番叫战,便是我家大都督要替天行道,为先皇报仇才来的。”

      那公主着实没料到会猛然间听到这个,这时便几乎站不住了,心里不由得慌道:“我父皇居然就这样归去了,可笑我身为人子,万万没想到却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亏我还能在在坐得安稳,原来如今外面的天早已过了几多风云,却不晓得如今我母亲他们在宫里是否安好,也不知那流落在外的夏侯颖又是否平安?”

      恍惚间他耳边突然又响起那日那个李穷歌对自己说的言语,就在此处,那人在冷冷笑道:“即使今日我不取你家江山,也多的是人要。那屋里头就正好有一个。你若是比你家皇兄还舍不去家业,他日就只管辛苦去守着罢。”

      那人说得倒是丝毫不差,那屋里头的那个,现在正击鼓鸣号的要去攻打我家的江山,而可笑那如今坐着我家江山的,却是个恶毒的妇人,和一个无知孩童。

      再说到这边尔朱丹叫战,那边那个刚做了太后的胡氏不敢不应,只得匆匆忙忙从羽林监处调了几路大军,慌张到城口与之相迎。

      这一仗倒也没有打了多久,全因那朝廷纲纪本就混乱不堪,宫中又诸事繁琐,洛中百官骄奢淫逸的多,能务事实的又多死于战场,于是那羽军才与尔朱大军交战了没过半日,便已溃败而散,随即便有那异香的旧识淳于光,原本便带了二个亲信,提早潜入洛阳城中的,这时里应外合,正大开了城门将那尔朱一支,迎进了洛阳城去。

      那尔朱铁骑一踏入城中,便马不停蹄直奔中宫而去。

      那洛阳城中此时仍旧通市,街市里坊所居民众一见那尔朱大军横冲直撞进来,纷纷退避三舍相让,兵马尘土过后,方有胆子大的敢去探看,不一刻便听到那宫门之中有号哭之声传来。

      可怜那胡后虽有专权掌政的大志,只是无奈身边没有个稍微能做事的人辅佐,这时大军压境,平时宠幸的人,大难临头时,皆四散逃逸,于是只留下他们孤儿寡母,却并无半点威信可言。

      话说那胡氏身上同样流着牧人血统,年轻时倒也是个英姿飒爽的巾帼豪杰,只是她多年遭皇帝冷落,此时人已及中年,于是这边吃斋念佛,那边又耽于革除异己,皆因害怕一朝失了后位,便会落得余生凄凉。

      她当日私自放那男公主出宫,也是出于此因,却不料得那皇帝因接连失了那异香美人和嫡亲子嗣,便狂颠发作,全然不顾几十年的夫妻情分,几次三番要置她于死地。是她拿捏了那皇帝上心的两条人命在手相与威胁,才勉强救得自己的一条命来,只是那威胁终究只是空穴来风,她不但不晓得那异香和元昭如今流落何处,尤其是那公主,当日送出去时,便料得他一个五谷不分的傀儡少年,落在那处乱坟场,更是万难有活命的机会。这既然是死了,又怎么能唬得住人,若有一天那皇帝醒过神来,恐怕也就是她的死期了。

      为求自保,便抢先吩咐了亲信偷偷对那天子用药,那皇帝倒不疑有他,从此病体渐弱,三伏天里只道“天怎么还这样寒?”,整日裹着被褥,迷迷登登,恍恍惚惚,嘴上只常常胡乱叫着“美人”,“皇儿”,又或是只得性子一起,便将身边服侍的近臣,肆意打得抱头鼠窜。

      皇帝因抱病不能上朝,于是那政事便都落在了妇寺手中。那胡氏原以为只需如此,便可两人相安无事。却不想直到那尔朱氏的大军过了黄河,才晓得那皇帝虽称病佯卧在床,其实却是因忌惮皇后谋害,甚至不顾大权他落,竟瞒着她密诏那野心勃勃的尔朱氏进京,想趁其不备,好将她一击即杀。此事着实教她彻骨心寒,这才终于不再顾念情分,狠心将那皇帝鸩杀。随后立了那个年不过三岁的元攸为帝,自己全权把持朝政。

      人生一世,竟是如此匆匆,分明方才还是少年英姿,转眼间便已是垂垂老态者,当真是数不胜数。祸福总在旦夕之间,即使旁人称了几十年万岁的,一条命也或许最终不过只是别人交付在他人股掌之间而已。于是谁又能想到,那个曾南征北战,创造了大魏王朝一片盛景的皇帝,最终却落得一副凄惨可悲的模样。只勉强换得了一个宣武皇帝的谥号。

      再说那如今已是太后的胡氏号称信佛,日日念着经,只盼着那佛祖能在她死后能度她去那西天极乐之地,只是总归人间百日好,却其实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于是这时尔朱大军攻进城来,为求逃过一命,便只得匆匆将那小皇帝正装穿戴好了,端坐安放在太极殿上。

      随后则命宫人为自己削发剃度,只待那尔朱到来时,才好佯称已经皈依佛门不理俗事,便能将那分明已到得手中,此时却烫人无比的帝皇之位给推脱了开去。

      其时还不过正午时分,天上日头尚灼人,那洛阳城中,宫门却是大开,原来是那宫里当值的早听得风声,怕被牵连,便都四下逃开。平日那宫门口总是守卫森严,哪有今日那般热闹喧嚣,于是便有那爱凑热闹的,偷偷跟在那尔朱氏大军后头,摸进了皇宫去看热闹,才见那阊阖门内,太极殿前,宫人妃嫔,端端整整的跪了一地,地上发丝狼籍,是都要去做那尼姑的样子。可怜那些宫人尚年轻娇美,哪里愿意舍了红尘,充去佛门吃斋念佛,冷清一世,故此才哭得声响震天。那胡氏喝令不住,这时身边又没一个近侍,便只能亲自上前掌那哭得最厉害的妇人的嘴巴。不料那尔朱丹抱了两臂,高高骑在马上,看她们演了如此这般的一场荒唐大戏,却还是觉得无趣,便随手抄起马鞭,对着那胡氏的后背,狠狠挥将了过去,那胡氏被他飞来的一猛鞭子抽翻,顿觉身痛欲裂,一时间口僵舌麻,只得伏地呕逆不止,待终于醒过神来,便知已万年俱灰,这才勉强站了起身来,只怔怔地望住那马背之上堂皇而坐着,笑得轻蔑的高大青年。

      恍惚间只觉似曾相识,年少时便骑射皆长于他人的胡氏,也曾傲气凌人地坐在那马背之上,意气风发地对着他人颐指气使。成年后为求修养生息,便专心佛法,之后竟得一时声名,于景明初年,由人举荐,入宫去宣讲佛法。因其举止清雅,姿容秀丽,深得那皇帝所好,于是从此得以长伴君侧,谁知这一入宫门,便不觉已有二十余年。

      那宫中人事繁杂,自然是比不得从前在外能自由豁达,于是那从前种种都如前世一般,早已遗忘在不知何处,于是这一边念着佛,那一边造着杀孽。这一边感着她夫君的恩德,那一边又恨着那人身为一国之君的翻脸无情。

      只是到了这一刻,便连那些也忽然仿佛都成了前世,如今极力去回想起来,却也不过是一场虚妄而已。佛说诸般皆空,可叹她阴谋杀戮一生,却沉沦在了那“空”字里面。

      直到这妇人思及此,反倒荒诞大笑出声,那尔朱丹才收敛了笑意。抬手吩咐左右副将将那祸乱宫廷的妇人暂且收押,随后一马踏上那龙阶,朝太极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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