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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心结顿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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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此前盈缺被那小夏侯赶走,安在营中,他来历不明,自是与那一众兵士们相处在一起,行军在外,帐幕本不够宽厚,何况离牲口又近,是膻味极重。那公主是娇惯的人,于是睡得极不安稳。三更刚过不久便爬起来,旁人问起,便说要去看马。这才出得帐来,见外面幕黑一片天地,只远处安置车马枪械的地方,才有几点火光,却无一丝动静声响,仿佛那更守的人也睡死了似的。
那公主想起先前小夏侯决绝,心里方是郁闷难抒,这时节受这夜色蛊惑,心里暗暗寻思,若果这时我身上有那一些江湖上的人士用的什么迷药,就将那小夏侯迷昏了背走,恐怕也是没什么人能够察觉得及,至于那药,要是问那姬女去要,定是有的,可那时他顾着来看人,却是没防备这一遭,眼下想来,顿觉无比懊悔。
他也是天马行空,这般胡思乱想到了后来,又不禁暗骂那巡守的人不尽责,如此疏忽防备,要真在要紧的地界,若是那敌军趁机夜袭,惊慌之下却是要怎么开发得了。只是他虽想到这一层,却也不知当时形势。从当年北镇镇将揭了旗而起到后来,反军几经壮大,如今是以势如破竹之势包抄了从北自南几乎半壁河山,就是京都不远的雍州也已破了一次,后被勉强收回,也是元气大伤。那些战役中流落下来的散兵游勇也是极多,然又聚集在一起,在各处为乱。
顺便说到这大魏皇朝本是鲜卑人打下的江山,而他们眼下正安营扎寨的这黑山脚下则就是他们族人发家致富的源头,是个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牛羊肥硕,一马平川的好地方,也是途径塞外的要道。这里住着的大多是仍以畜牧为生的鲜卑族人,这些人并不若京都里的同族人那般穿着习性几于汉人一无二致,仍是随性自在的草原人。
那盈缺身上流的自然也是和那些牧人一样奔放的血,只是他往日住在那寂寞离宫中,那时虽也有幸能够驰骋马上,却是没法去体会他老祖宗的开阔豪迈,可如今身在此情此景,却是感慨良多。眼前夏夜寂静,只需侧耳细听,便有草间的虫鸣声阵阵悦耳。遥远的彼方更有独狼的嚎叫声穿透了草原的风,时隐时现地传来。
于是他干脆盘起腿,仰头去看那镶嵌在漆墨天穹中的点点繁星,便忆起了许多与那小夏侯的片片断断的过往。
他尚记得那一夜两人都喝醉了酒,就横卧在了那祭台的山头,是听风吟月,好不欢乐。只是却不想如今才事隔半年不到,便要形同陌路,他一时间心有不甘却又无处排解,于是就只愿手边也有一壶子美酒,当下把自己醉死了,也不用等到明日当面分别感伤。
他这时心里是如此发愿,却不想当下竟真有一皮袋酒顺着他脸侧落下,那盈缺连忙拾起来捧在手里,拔了塞子凑上鼻尖去闻,酒香味浓洌,并不是在做梦。不由得回了头去看,不料这一看,却是正看到那之前刚对自己冷淡的小夏侯,就站在他身后。
盈缺这时心里实在还在气他,就一把摔了那酒在地上,使性子佯作骂道:“这行军打仗的,不是一向都是禁酒的么,你倒好,身为副帅,倒带头没个样子了。”
可那小夏侯却不管他,弯身拾了那酒起来,也盘腿坐到盈缺旁边,先仰头灌了一口,自说自话般,淡淡地道:“我年才十三,此前又无半点带兵的经验,恐怕这军中将士,是没一个能服我的,他们一定都在背后道,‘那小子只是借了他父亲的荫蔽,其实就如那史书上说的赵子一般,定不过就是个纸上谈兵*的空壳子而已。’……只可惜他们却都错了,我其实连那纸上谈兵,也是不会的,小时我爹拿来要我读的兵书,我也是全拿去剪了纸玩了。”
那盈缺回头望了他半晌,道:“既然你也知到道如此,那又糊涂接什么诏?带什么兵打什么仗?你要我,你是要我有一天从尸骨堆里把你寻回来么?”
那小夏侯仿若未闻,只一劲地往口里倒酒,良久才歇下了,道:“那就麻烦你到时候帮我将尸骨寻回家乡去罢……”盈缺才要做怒,那小夏侯便又接着道,“其实我根本不是什么大义之人,方才在帐子里说得好听,可说到底,也不过为了自己。……我自小最敬服的人就是我父亲,于是总以为既然生为男儿郎,最荣耀的死法,便是战死在沙场上。可偏偏我小时爹妈为了给我续命,硬要将我扮作女儿,越是那样,我便越想着要堂堂正正地活得更像个丈夫,盈缺,若你与我遭遇的是相同的经历,你便理应懂我。”
那公主闻言只管咬住下唇,却是倔强地回道:“我不能懂。”那小夏侯以为自己与他服软安慰,那公主理应与自己惺惺相惜,却不料他这般不会说话,于是方怫然要走,不想又被那公主拉下来,道:“我与你所处境遇着实不同,若不做女装,便是死路一条。于是我住在那落月宫里,也从不敢去想着别样前途,只一心地当自己是个公主。才好平平安安了此一生。……直到那时见了你,我当你是个女的,才又庆幸着自己是个男的。却不想到头来,却是全都错了……”
说到这里,那小夏侯也仿佛忆起什么,脸上是一通不自在,忙要回避开,无奈手被他抓着,甩又甩不掉。只好恨恨道:“你是错了,既然如此,就不要一错再错了。”
他这边用词已是严厉,却不想对盈缺毫无用处,那公主只不放手道:“我可以答应你,从今往后与你再无瓜葛,却只是要你来答应我一句,这回就是做了逃兵,也好过这样紧赶着去送死?你一定要像个男儿一般死在沙场,我也不会去拦,只是,那就等到你齿摇发落,老迈昏花了再说罢……你如今还这般年轻,又尚未娶妻生子,若是就这样死了着实可惜。且不说我,就是你家里那个爱子如命的夏侯将军,也断不会答应的。”
他说的倒也是实情,只是那小夏侯闻言却突然手抖起来,连忙再仰了几口酒下肚,倒像是强自镇定似的道:“我今生是再不会去想那娶妻生子的事了。”
盈缺却是没漏过他脸上局促神色,心里方自疑惑,连忙扶住了他道:“你这话又是何解?”
那小夏侯闻言倏地站起,却是个回避的意思,道,“你要怎么解,随你怎么解就是了。”
可不知那公主见他如此,倒笃定起来,硬是将他拉住,逼视良久,那小夏侯终究气弱,涨红了一张脸,只醺醺然地又跌坐在地上,垂头丧气了一会,见盈缺只望着自己,也不稍错开目光,便又恼怒起来,恨恨道:“事到如今倒仿佛是我的不对了!真若是要怪,第一个也该先怪得你。……你那时将我当做女的,居然就能坦然对我非礼了。这样的奇耻大辱,我即便终其一生,也怎么能忘记得了?而你现在居然还要我安之若素地跑去娶妻生子,你倒不如将我现在就拍死了干净。”
那盈缺实没料到自己不经意间的一句话竟会引出他这番委屈至极的言语,这边眼还望着,手却魔怔地伸了出去,那小夏侯见他居然真的想拍死自己,又翻悔了,连忙伸手挡住,急道:“你不能这般没有良心,就算你吃干抹净了赖账也由得你了,可好歹你也该记着当日我从刺客手里救你下来的恩情?忘恩负义的人,必将被狗啃食干净!”
只是闻言那盈缺却冷不防笑了出声,这回倒轮到那小夏侯不平,却是低声嚷起来道:“你笑什么?我说的就是你!”
他这边心神不宁,却是没留意自己已被那公主尽情搂在怀里。于是那边盈缺就咬了那小夏侯耳朵道:“我知道你说的是我,我是没有比这个更肯定的了。你那时救我的恩情,我就是将命报给你也是不为过的。”他这样说着,便又将那小夏侯领口拉开,拿一双手轻抚在他肩背上那刚落了痂,色尚还粉嫩的疤痕上,煞是心疼地道,“那时你为了我受的这个伤,便是也一样铭刻在我身上的……”
那小夏侯这时发觉颈间麻痒,才明白了当下那尴尬处境,连忙推开了那登徒子的公主恼道:“你早知我不是女的,怎么这会儿又来动手动脚了,真好生奇怪。”
那盈缺却望定了他,正色答道:“不管他是男还是女,夏侯便只有这天上天下唯一的一个小夏侯。佛曰:空即是色。枉我念了那许多年的佛,那时却参不透这么浅显的道理,倒委屈了我的少司马那样久……”
那公主原本就是率真之人,如今豁然开朗,也不顾当下所处境地,喜笑颜开地只顾定了神袛贪看自个儿心上的人,只可怜那夏侯颖皮薄,被他看得恶从心头生,直想将他一记敲昏了,好让他就此闭了眼睛嘴巴,容自己逃开为上。
不过他如今虽知那个人的这张脸是男的,却还是他原本就喜欢的那张,于是敲昏尚且下不了手,只逃走却是行的。
他心思动得也是飞快,可没想到脚还没站稳,便又着那公主心有灵犀地抢先又抱了回去。那小夏侯不想他那样无赖,又怕万一被人从帐里出来看见,一时间脸上直羞得火烧火燎。
两人还正在挣扎玩闹,这时远处却忽然又“噗”的一声轻响,原先还猎猎燃烧的营火便蓦地灭了。
注*:纸上谈兵:《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记载:战国时赵国名将赵奢之子赵括,年轻时学兵法,谈起兵事来父亲也难不倒他。后来他接替廉颇为赵将,在长平之战中,只知道根据兵书办,不知道变通,结果被秦军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