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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恢复真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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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盈缺抬眼去看时,那落月宫的宫门转眼已在咫尺之遥。前方日正将西沉,到了此时便只留了一圈微青的光轮,渐隐渐没在高台楼宇之后。伏在他身后的那个人,平日里分明聒噪得要命,此时却不知为何噤若寒蝉,只牢牢地抓着自己的衣衫,揪紧得直教对方那蜷起的骨节都仿佛僵硬得像是要寸寸打入自己身体中一般感触分明。而这边笃笃的马蹄声甚急,于是乎甚至连扑面的风,都疾得似刀如箭,打得额头生生发痛。
盈缺这会儿还余悸未消,故仍手脚冰冷,只是背后却偏偏又仿佛偎着一团火,一路烧了回去。
也合当是时候,闻得马嘶和风声出来的宫人们便连忙开了门,将这两人一骑一起迎了进去。不多时,宫门在身后重又阖上。到了里面,把缰绳交与上来接应的仆从,年长的那个先下得马来,随后再抱了年幼的那个下马。年幼的那个也是一言不发,任凭年长的那个拉着他,两人一同往沉沉的楼宇间走去……
于是那一年初时的天寒地坼也就仿佛随同此时的落日一般越行越远,只在各人心中余了些许风雪飘杨的痕迹,翻手之间,便是一日天地,这一边虽说是靠近北寒之地,故夏日来得迟些,却也匆匆到了浮瓜沉李的五六月间。
却说此时夏侯父北上征讨叛民,不觉就已近半年,寄了孤儿在落月宫中,虽是有公主为伴,却也难免日夜盼望,只是夏侯广忙于战事,却是一直书信俱无,直到有日宫外有人来报,夏侯颖随同重月公主出来接见,却见一白衣秀士立在堂前,却正是原夏侯家门人,蒋远及是也。
前日京中也有传来消息,说是镇压北地起义的大军在打至冀州之时失利,当地一干守将皆投叛军。却不知道夏侯老父目前如何,还正在焦急,这时意外见到蒋成,夏侯颖自是问个不住。
却不料一问之下是大惊失色,才知夏侯广在那次失利之战中,是不小心被敌军首领削去了一支手臂,当场血泉喷涌,只是犹自杀敌几百,才回到帐中,便倒地昏迷不醒。其后无奈失城,蒋成只得持了符节,一路斩关退撤,暂时先班师回了洛阳。
那夏侯颖听得如此细故,哪里还坐得住,立刻跳了起来,便要跟蒋成下山去见老父。小夏侯这边自然是心焦,于是盈缺那边也不好去阻拦,只是他实未料到他们相聚多时,离别到来却是如此匆忙,纵使心有千言万语,尚未出口,其人已是杳杳。
白日昏昏,夜幕顷刻便降了下来,等到晚间嬷嬷出来布菜,方要掌灯,才见廊前黑黢黢坐着一个人影,颤巍巍地点了明火去照,才见那公主一张色白如纸的可怕面脸,顿时吓得过去忙扶了起来,却不想这个枕席尚还炙手的时节,那公主身上却是触手冰冷。忙惊呼道:“我的祖宗,你这番木木痴痴的坐在那里,倒是个什么意思?”
那公主茫茫然看了一眼嬷嬷,扯了嘴角道:“莫不是天老爷怜见我。前几天夏侯还说天热难耐,央我带着他去林子里避暑,我那时还想着出门费事,心下尚那般不乐意着——可你说这天怎么说变就变,突然却凉了呢。”
嬷嬷伸手探了探他额头,却不见发烧,一时也有些疑惑,说道:“夏侯颖年岁比你小,既然他说要玩,只要别跑得太远,你便同他去罢!实在无须诸多考虑。”
盈缺却自痴痴迷迷道:“现在我倒也想去呢,只是他却回去了……”
嬷嬷听到这里,心里登时也有些清明了,便将他扶了进来坐好,叹了声道:“是早时上家里来的那人带了回去吗?我也刚听说夏侯大人已经回朝了。只是说起来,那夏侯颖也是忒没规矩,在我们这里叨扰了这么久,这会儿却是说走就走,也忒不给我家公主面子了。要不过几天我们去宫里向你的皇父讨个诏,何不就此下山去见他一见,上门去要个人情罢!”
盈缺知道嬷嬷话里的意思,她先前为了隐瞒自己身份,能避就尽量避免着进宫,可是这会儿却为了自己的那点儿女心思,倒像是豁出去了一般。不由得红了眼眶,只低头不语。
那嬷嬷急了,道:“你既然想了一天,今番究竟打算如何?”
盈缺抬眼看了嬷嬷,忽的道:“我是再也装不下去了!”
那嬷嬷被他吓了一跳,惊慌道:“你是甚么装不下去了?”
盈缺道:“先前我见他闻得他父亲受伤后悲痛欲绝,本想上前去安慰,却偏偏一时口拙得紧,后来他紧赶着要走下山去看望,我也分明想要陪他一起下山,却顾忌着身份不能立刻跟去。既然这般不自由,那我却做这劳什子的公主又有何用?”
嬷嬷听他一席话,皱起眉头恨声道:“你现在因为从那夏侯颖这里受了一番挫折,便道没用。但你可又知道,你亲母就只盼着你平安,才好保她一个平安啊!”
那公主被嬷嬷这番训斥,只再次抿紧了嘴垂头不言。少年的倔强任性,也可见一斑。
那嬷嬷见他烦闷,心里也是不好过,这会儿几个宫人上了菜,就帮他推在一边,坐在一旁思来想去了许久,才道:“我这边也不是没有法子,好让你不动声色地去见他。”见引得公主抬头,才又接道:“其实倒也是你擅长的活计,想你从小到大,我便将你这样易容改装。前些年我见你年纪渐长,担忧你外貌上改变得太过明显,便特意下山去请教了江湖上一些奇人异士,寻那能隐瞒得天衣无缝的易容术来。虽成效不甚好,却也尚可用度。不想今没用在女装上,倒先助你方便以真身与你的少司马相见了。”
盈缺怔怔看向他家乳娘,道:“你是答应让我恢复男子身了?”
那保母轻嗤了一声:“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在这落月宫里,你却须答应我,你还得给我安份当这个公主。”
盈缺忍不住嘴角一挑,冲上前一把搂住妇人道:“那自是无妨。我却是真没料到,奶娘居然答应了!”
那嬷嬷被他一闹,面皮不禁红了,连忙推开了他,嗔道:“什么居然不居然,我也不是没见识过你的胡来。我今番若是不答应你,只怕你自己更要私下闹得个不能收拾,到时候我才真要喊天天不灵喊地地不应了。”
盈缺眉眼弯弯道:“我深知奶娘疼我。”
那嬷嬷回道:“我是疼你没错,但也知道在你眼里,我向来就是那黑脸的摩罗化的身,现在我也不图你什么。只盼你到时下山,别给我闹得太过,我便也能够心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