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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愚妇移山 ...


  •   第二天早上九点钟,谷小风与叶振文在酒店的自助餐厅里碰面了。

      对方的眼里立马现出惊喜之色,大步来到她的身前,微笑着说:“看来前世我不止回头看了你五百次,缘分让我们又见面了。”

      多么老掉牙的情话。同在一个地方开会,当然同住一个酒店。谷小风不怎么热情地点点头,其实想回他一句:不是缘分让我们见面,是你公司的HR。

      叶振文也注意到了她身边的温颀,跟所有人一样,他为温颀那众星拱明月似的美貌感到惊艳,却并未表现出失态。他吩咐自己的同事先走,又转头对谷小风说:“我有没有这个荣幸,跟两位美女坐在一起呢?”

      见谷小风点头,他便殷勤地为俩人取餐盘去了。

      温颀看看男人低头哈腰的忙碌背影,又眼波流转地瞟了谷小风一眼,轻飘飘地揶揄她道:“栽下梧桐树,引来金凤凰。”

      温颀很满意于自己昨天对谷小风形象的改造,但谷小风的脸上却不见喜色。她今天也没怎么化妆,一张脸清汤寡水,比不过温颀艳煞四方,倒也有她的好看。

      叶振文一边取餐一边问她:“昨天夜里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听见救护车的声音?”

      谷小风回答“没听见”,取了点水果与冷菜,正欲去舀粥,扭头就看见了吴美丽——

      女人的一头乱发在人群中非常打眼。吴美丽从大会配发的帆布包里掏出一只硕大的不锈钢饭盒,偷偷摸摸地四面顾盼一番,便将盘子里的培根、鸡肉肠与咖喱面一股脑地倒了进去。她早上七点就来报道了,每样都往盘子里装一点,来来回回吃了两三轮,觉得2500块一夜的酒店不过如此,就现做的鸡蛋饼还不错,可以用泡菜和海带卷着吃。

      吴美丽也看见了谷小风。她以最快的速度将饭盒又塞进帆布包里,另一只手还不忘往兜里偷偷揣进两只水煮鸡蛋与一杯草莓酸奶。一套小动作行云流水,接着,她像被火苗子撩了屁股般急急忙忙、跌跌撞撞地跑来谷小风身前,在她面前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告诉她,连日的奔波令秋姐的身体状况骤下,因为突发气胸,她昨个夜里被送去附近的医院抢救了。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一旁的温颀冷淡地问,“你现在不该去医院陪着她吗?”

      “我们还没进场,还没跟那些C什么O公司好好聊过呢。”吴美丽挠挠头皮,抬起脸,眼巴巴地望着谷小风,“可昨天闹了那一出,我今天就混不进去了……”

      听这意思,今天是想跟着她混入会场。可谷小风有些犹豫,她怕这会儿瞧着正常的吴美丽又像昨天那样突然犯起疯病,大庭广众的,她现在“谷总”的身份丢不起这个人。

      “我不会再惹麻烦了,我们来一趟不容易……如果连问都没问一声,不就白来了……”确实不容易,光是把两只氧气袋顺利带上火车,就得跟医院开证明、向铁路部门打申请。吴美丽一把猜中谷小风心中所想,两行热泪倏然滑下,她像苍蝇一样搓手,不停乞求着,保证着,“我一定不会再惹麻烦了……”

      这话倒不是撒谎,能来这一趟确实不容易。不单单因为路途遥远,更多是受身体状况所累,她们可能上一秒还能说能动,下一秒钟就会寸步难行,必须靠呼吸机维持生命。

      温颀静立一旁,乜斜着眼睛,一脸讥诮地望着谷小风。当她还在沉默犹豫的时候,她已经转身而去了。

      果然,不一会儿,吴美丽就跟着谷小风走出了酒店大门。她的泪水骤然而来,骤然而止,笑嘻嘻地和她们一起上了辆出租车。

      谷小风坐司机旁边,吴美丽与温颀同坐后排。见跟着她们出来的叶振文也想上车,她卸下身后的登山包,大喇喇地一扔,占住最后一个位置。叶振文只好另叫了一辆出租车。

      车上,温颀一声不响,解下自己的头巾替她扎了个辫子。

      “哇,你不但长得美,手也巧哎!”吴美丽掏出随身携带的小镜子照了照,被这么精致的辫子惊得“咝咝”倒吸凉气,赶紧借这机会跟对方套近乎,“这辫子怎么扎的呀,你教教我呗?”

      “这丝巾很贵的,”温颀却始终面无表情,好像跟这女人多搭一句话都嫌晦气,“记得洗了还我。”

      顺利抵达博览中心,叶振文居然还先到一步。已经知晓事情来龙去脉的他在车上就发了消息给谷小风,让她在门口等一会,又吩咐同事将他的证件送出来,转交给吴美丽——这张证件跟一般与会人员的还不一样,他是大会主办方特邀的贵宾。所以她们成功通过了安检,没人阻拦。

      温颀一个人走在前头。

      从正门进入会场,吴美丽大感扬眉吐气,走起路来扭腰展臂,挽腕屈膝,裤腿乱飞,辫子瞎舞,像只假于虎威的狐狸。

      然而她这夸张的姿态和一截溜出辫子的枯草似的发梢引起了一名年轻的安保人员的注意。而他恰巧就曾出现在昨天的分会场里,跟她面对面地扯皮过。

      男人微眯眼睛,大步朝着两个女人走过去,突然另一个女人七慌八乱地撞他一下,这一撞,险些整个人都跌进他的怀里。

      温颀从男人的臂弯里抬起一张脸,连连说“对不起”,她佯装自己在诺大的会场里迷了路,问对方,怎么去“数字化I期病房”的那个分会场?

      温颀腰肢轻摆,仅用那双猫似的大眼睛三瞟两睨,便初乱蜂蝶,把周围男人们的注意力全攫过来了。年轻保安告诉她应该这么走或者那么走,耐心指点间又有另外两名安保人员凑过来,你争我抢地帮着指路。

      谷小风趁机带着吴美丽快步离开。

      “我只能带你走到这儿了,我今天安排得很满,有个高峰论坛要出席,还有个行业交流的冷餐会,”站在企业展厅的门口,谷小风为吴美丽指了一条明路,她告诉她,从这里径直走进去,那一个个高大明亮的展台,就是一家家国内或国外的CRO企业。

      吴美丽龇牙笑笑,冲谷小风握起拳头,信心十足地挥了挥,可走进展厅不多久,她就狠狠遭受了打击。

      几乎每个展台前都有一堆蓝眼睛高鼻子的老外,他们叽哩哇啦的说着她听不懂的语言,气场令人生畏。而很快她就更失望地发现,她连中国话都听不懂了。什么叫“免SDV,提前锁库3周”?什么又叫“纳米粒药物载体和纳米乳药物载体”?那些奇奇怪怪的医学术语宛若天书,她站在一个西装革履的高大男士身边,几欲向他张嘴求助,最后也只是跟着他激昂的手势,不断懵懂地点头。

      吴美丽根本不用担心自己露陷,因为在这样一个环境中,她像飞蠓、像灰尘,低微到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她的眼皮又不自禁地搐动起来了,由弱渐强,她突然扭过头,惊讶地发现谷小风还没走,于是顾不上自怜自艾,赶紧握起拳头,再次冲她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

      事实上她连张嘴的勇气都没了。

      谷小风一直望着女人进退失据的身影。直到工作人员叫她一声“谷总”,将她的思绪及时拉回来。

      “谷总,论坛马上就要开始了。”那名工作人员客气地弯腰伸手,将她引去了下一个分会场。

      大会的第三天,谷小风既没见到秋姐,也没见到吴美丽。最后半天的会议内容跟她的工作关联不大,她发消息谢过叶振文的帮忙,便打算提前回上海了。她想,碰一碰壁也好,也许秋姐她们也已经放弃幻想,回家了。

      然而当她与温颀一起退完房,准备打车去高铁站时,两名不速之客又突然出现了。秋姐是被吴美丽用轮椅推着来的。她细巧的鼻梁下插着一对氧气管,随身携带的氧气袋早就用完了,现在她的轮椅背后挂着两只沉重的医用氧气瓶。

      轮椅摩擦大理石地面,轧轧前行,吴美丽一见她们就笑嘻嘻地说:“秋姐非得要出院来送你们,可医生说她刚刚做完穿刺必须住院,我就又把她偷出来啦!”

      温颀问吴美丽:“昨天你跟那些CRO公司沟通得怎么样?”

      “问倒是问了两家,不过都没理我……”吴美丽从兜里摸出温颀的丝巾,她把它当作手帕,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递还丝巾,她垂目挠了挠脸皮,说,“不过我们不会放弃的,以后还有这样的机会,只要还剩一口气,我们肯定还来!”

      临别时分,谷小风试着婉转地劝服她们,这药不好找,而温颀的那个提议更是过于乐观了。

      “谢谢您,谷总,真的谢谢您对我们的帮助……我这两天想了很久,我也知道这事儿比登天还难……”秋姐艰难地动了动嘴角,扯出浅浅一丝笑,“可这命啊……我不想认。”

      “可是……”谷小风嗓子发涩。

      “像美丽这样的LAM患者还有很多,她们中的很多人得病后就再也没法工作了,也有很多人被最亲近的家人抛弃了……”女人气息奄奄,眼神中却有悟到生命真谛的坚定,“这些与我同病相怜的姐妹都在痛苦中等死,我想力所能及地……为她们做点事情……”

      “就是嘛,与其等死,还不如做点什么,”经秋姐鼓励,吴美丽也一扫先前颓丧,信心满满地插话道,“美国人能整什么‘冰桶挑战’,咱就整个‘二人转挑战’、‘扭秧歌挑战’、‘踩高跷挑战’或者……或者‘打麻将挑战’!反正美国人可以的,咱也可以的!”

      秋姐再次为她们此行的冒昧道了歉,继续说,她这趟并没白跑,相反倒深受启发,她回去后就要干两件事,一是签署遗体捐献,待身后就将遗体捐献给医院从事淋巴管肌瘤病的研究;二是发展属于淋巴管肌瘤病的病友会,因为几乎绝大部分罕见病都存在误诊、漏诊的现象,患者分散在全国各地,对后续的治疗、新药的研发都是不利的。她说她相信,之所以“愚公移山”这个典故能够流传至今,不就说明,只要大家团结起来,守望互助,再渺茫的事情也有希望。

      出租车来了,四个女人俩俩告别。十二月的苏州一夜间骤然降温,一场铺天盖地的铅灰色的风刮落了一地四季常绿的香樟树叶,谷小风告诉秋姐与吴美丽,她们还可以在她的房间里住一天,早点回酒店休息吧。

      出租车驶过两条街,突然停下了。司机回过头,带着歉意打招呼说,前头发生了一起小车祸,可能要堵上一会儿。时间一分一秒地淌过去,壅滞的车流迟迟未动,温颀戴上了耳机,边听音乐边闭目小憩,谷小风被封闭空间里的汽油味呛得头疼,百无聊赖地从后视镜望出去,却发现秋姐与吴美丽一直站在那里。

      她们可能追着她的车走了一段路。两个身患重病、举步维艰的女人如何做到的?她不晓得。反正实在追不上了,她们就在原地化成了石头。

      这一站一坐、一高一矮的两块石头在苏州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冻得鼻头锃亮发红,泪水直流。但嘴角依然咧到了耳朵根,脸都笑僵了。

      这两块石头强烈地震撼了谷小风的心灵。她在后视镜中与她们久久对视,直到前方的壅滞排除,出租车重新启动,两块石头化成线、化作点,终于不见了。温颀此刻已经醒了,她仍戴着耳机,但神情严肃得吓人。谷小风猜她也一直看着。

      回程一路,可能是连日的奔波令人疲倦,两个女人都无精打采的。差不多快到站的时候,谷小风才开口:“你一会儿怎么回去?方行野会来接我,捎你一程?”

      温颀也恹恹地说:“我不当电灯泡,自己打车就行了。”

      动车终于减速驶向了站台,她们同时长吁一口气,好像即将完成一项壮举,这场莫名令人不悦的苏州之行总算结束了。

      方行野的车上,谷小风问他,听没听说会场上有个韩国女人来闹了事?

      “听说了,”方行野刚从美国回来不久,也从同行嘴里听说了君冠分会场上的那出闹剧,他并不怎么在意地问了一句,“是个神经病吧?”

      “如果接下来我要跟你说,我也是个神经病呢?”谷小风简赅地说明了秋姐她们的情况,表示自己想帮她们找到“特效药”,一时找不到就一直找,她保证不会懈怠自己本职的工作,权当这件事是她的业余爱好……

      方行野几欲中途开口,都被对方用更快的语速与更激烈的语调堵了回去:“麻烦你不要劝我,不要劝我,让我说完!因为我也是女人,面对这样的情况,我没有别的选择!”

      直到谷小风终于停下来,深深喘了口气。方行野才问:“说完了?”

      “说完了。”

      “患者自筹资金、自己找药,其实在国外是有先例的——尿黑酸尿症,你听过吗?”

      谷小风摇头。

      “在2000年的时候,一位英国的父亲发现自己的儿子得了一种叫‘尿黑酸尿症’的罕见病,患者的身体无法完全代谢某类蛋白质,这种有害物由尿液排出,一遇空气就会变成血尿的颜色。这病虽然不容易致命,但会使患者在40岁前的身体机能就损耗如同一个老年人。一次偶然发现,一种叫尼替西农的除草剂可能可以治疗尿黑酸尿症,但必须经过临床试验证明。第一次研究因为患者样本太少失败了,药企就再不愿意白白花钱跟进了。只有那位父亲不肯放弃,你猜他想了个什么法子筹钱?”

      “什么法子?”

      “跑马拉松。”一个父亲为儿子拼命奔跑的故事可歌可泣,方行野却始终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十分平淡地说下去,“他靠比赛奖金和拉来的赞助继续筹钱,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直到2015年,尼替西农的临床试验才在欧洲获批,共138名患者参加,到现在还没结束呢。即使在医药科学发展更早的欧洲,叠加上运气成分,找出一款罕见病的治疗药物都可能花费去15年的时间,很可能那个时候你认识的这两个患者早就死了。”

      故事还未有完满的结局,过程却足够坎坷惨烈。对方的意思很明显,谷小风沉默了一下,却轻松地说:“那我也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愚妇移山。”

      方行野摇着头,笑了一声。

      “这个故事能够流传至今,不就说明,只要大家团结起来,守望相助,再渺茫的事情也有希望吗?”彻底表明态度之后,她大无畏地又长喘一口气,说,好了,现在你可以生我的气了。

      “我为什么要生气?”方行野转过脸,含笑看了谷小风一眼。车辆仍在行驶中,他不得不马上摆正自己的视线,也无暇腾出手来给她一个拥抱,但他还是说了一句令她相当窝心的话:

      Why I love you so mu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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