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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六尺巷 ...


  •   十一长假结束,天气逐渐转凉。轻寒倒是可人天,温颀多请了一天假,特意挑了个温大友不在家的日子,回家探望母亲。

      红色保时捷驶入小区,难得清净,她朝纳凉亭与棋牌室都看了一眼,奇怪煞了,平日里喜欢三五聚首、闲话家常的老女人们一个不在。把车停在自家楼下,下车之后,又朝底楼看看。徐家最后还是没能把公用的花园搭成私人卧室。此刻他家门窗紧闭,防盗铁窗锈迹斑斑,钢筋根根折断,像鱼骨参差排列,一点往日咋咋呼呼的烟火气都没了。

      想想以前的徐老太,总喜欢在家门口安个板凳,一边抽烟捡菜,一边跟小区里的阿姨姆妈们扎推闲聊,阴天晴天,雷打不动。温颀没再多想,直接上楼,母亲唐琳已经在门前候着了,她婉然笑说,老远就看到她的车了,一直等着。

      “妈,我看看你就走,东西放着你慢慢吃,不用特意为我忙了。”温颀搁下送给母亲的水果与补品,随口一问,“楼下哪能回事?上次来好像也没看见,那老太婆人呢?”

      “这葡萄很贵吧?听说要六七十块一斤?”唐琳从果篮里取出两串葡萄,粒粒乒乓球大小,色泽青中带黄,一股扑鼻的甜香。她晓得这葡萄叫阳光玫瑰,奢侈得勿得了,她拿着葡萄走到厨房水槽前,一边仔细清洗,一边说,“上次不是跟你说老太太病了吗,查出来了,是肺癌,已经晚期了。”

      “是吗?”温颀挑挑眉毛,踢掉拖鞋,以个很惬意的姿势盘腿坐在沙发上。

      “徐家人现在闭口不提搭房子的事,因为孙子的婚事已经黄了。小姑娘不敢嫁进这样的‘癌症家庭’,说老太太趁早病死倒好,就怕拖个十年八载,本就穷病交加、雪上叠霜的一个家真就彻底垮了。”唐琳将洗净的葡萄端来女儿面前,又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听说现在连药都用不上了。”

      “应该是产生耐药了吧。”温颀跟母亲解释,现在肿瘤流行靶向治疗,一般都是口服给药,顾名思义,跟“打靶”也差不多,可以精准地杀伤肿瘤细胞,尽量避开正常细胞,所以毒副反应比化疗小;但这类药也有缺点,最大一点就是产生耐药的概率为100%,因药物不同或个人体质不同,产生耐药的时间早晚也不同,但只要出现耐药,病情基本就失控了。

      “那怎么办?”听声音,唐琳是真急了。

      “还能怎么办?要么就等更贵更好的新药出来,要么就等死,”温颀往嘴里送入一颗葡萄,无所谓地说,“新药用不起,她这把年纪、这个身体状况化疗也挺不住,还是等死吧。”

      “你们公司是不是就是专门做这种靶向药的?”

      “靶向药做,抗体药也做,反正全球最新最领先的抗肿瘤药都做,而且是自主研发,能跟那些外企正面掰腕子的。”满嘴沁人甜香,核也没有,温颀直接咽下果皮,想到廖企之那番话,莫名感到骄傲。

      “你在这行,肯定有各方面的消息和资源,”唐琳坐向女儿身边,幽然叹了口气,“要不你帮帮人家,就当咱们家积德了。”

      “我积什么德?她怎么不积德?”温颀又挑一颗硕大的葡萄,撒娇似的塞进亲妈嘴里,幸灾乐祸地讲,“这叫老天爷有眼,她恶有恶报。”

      “其实徐家姆妈人也不是那么坏的,都在一个屋檐下过生活,磕碰是难免的。就像你爸,以前每天都打牌到深更半夜才回家,一双皮鞋又蹬得乓乓响,这种石库门木楼梯,肯定是会严重打扰人家休息的呀。”一声“徐家姆妈”叫了三十年,唐琳有时改不了口,她说,“我生你的时候预产期突然提前了,我一个人在家,大出血晕了过去,要不是徐家姆妈及时发现,打了120,我跟你这两条命肯定都没了。”

      这个故事温颀倒是听过。母亲怀孕时,温大友照旧天天外出厮混,家里水管漏水,也一直拖着没修,水从二楼的木地板渗入,又渗透底楼的天花板,导致徐家墙壁大片地发霉脱落……那天,还不是徐老太的徐家姆妈原本是打算上门兴师问罪的,怒冲冲地来到她家门口,却发现了倒在血泊中的唐琳。她赶忙打了120,由于救护车开不进羊肠似的窄弄堂,还喊来放假在朋友家玩耍的儿子徐鹏,把大腹便便的女人抱了出去。

      “以前家家生活清苦,日子不好过,难免要计较这些鸡毛蒜皮,现在日子好了,没想到身体倒坏了……”毕竟做了大半辈子的邻居,唐琳不忍见对方最终落得一个罹祸待死的下场,试图让女儿相信,徐家姆妈不是坏人,只是穷人。

      “死就死好了,关咱们什么事体。”温颀还是心硬、嘴硬,母亲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乐意多听,直接严词打断,“别以为一点小恩小惠就要别人承情,老太婆作的恶还少吗?我一件件地都记着呢。”

      “不要记了,记它做啥?”唐琳还是劝她,难得糊涂,吃亏是福。

      温颀最看不惯亲妈这副老好人的样子,趟趟亲者痛仇者快,她自己还浑然不觉。她原先只是不太痛快,现在简直是七窍生烟了。她跳起来跟亲妈吵了两句,越吵火气越大,索性摔门走了。

      拾级而下,发现方才紧闭的徐家大门这会儿已经打开了,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小伙儿走进走出,忙里忙外,一张脸逢人就笑,一看就是房产中介。老房子不隔音,几步开外,温颀也能清楚地听见屋内一个尖尖细细的女人声音,挑剔地说,底楼采光差,水压低,又潮湿,蚊虫还多,唯一的优势就是可以把外面那个小花园搭成一间卧室,可你看看,这个小区里人人都搭了,就这家没搭……

      没工夫再听下去,温颀面色沉静,推开铁门走人了。不料冤家路窄,在小区铺着落叶的走道上,与刚刚回家的徐鹏撞了个正着。

      自打上回大闹,两人还没见过面,徐鹏大概也没想到上班时间会碰见温颀,手一抖,手里提着的一个塑料袋就掉在了地上。

      一个药盒模样的东西掉出来,温颀垂目瞥了一眼,当即认出,这是肺癌常用靶向药艾立沙的一代产品,进口自英国,05年就在国内上市了,经过进口药物零关税的政策调控与一轮轮医保谈判的大砍价,现在是一盒两千多元的价格,普通家庭也能承受。但一代产品有个缺点,产生耐药性的时间短,且治疗效果也远不如去年刚刚上市的三代产品。

      可惜三代艾立沙也有缺点,就一个字,贵。一盒五万多元,一年用药至少六十万,像徐老太这样的低保家庭只能望之兴叹了。

      徐鹏弯腰去捡掉落的药盒,温颀居高临下,便看到了他颅顶大片的白发,稀疏油腻,给人苍老萎靡之感。她有点纳闷:上回见面好像还没有这么多的白发。印象中的这个男人一直棱角分明,高高壮壮,明明刚过知天命的年纪,这会儿瞧着却足有七十岁。

      徐鹏捡起药盒,安安静静,转身欲走,

      温颀想起自己失业那阵子想卖车救急,结果险些被人趁火打劫,于是出声提醒了一句:“把药藏起来。”

      徐鹏回过头,抬了抬毫无生机的眼睛,不解地望着她。

      “这药如果让来买你房子的人看到了,肯定要落井下石,狠狠压你的房价。”温颀面无表情地说。

      “这药也用不了了,我妈反应快,别人少说能用半年,她才用药2个多月,就耐药了……”徐鹏诺诺地将药盒揣进兜里,刚一张嘴,眼泪就刷地下来了。温颀发现,这个男人声音也不一样了,以前他嗓门洪亮,低声像鼓,高声像钹,可现在听来,却是哑的。

      可能压抑太深,太久,他很想倾诉,哪怕是对曾经的仇人倾诉,可事到如今,倾诉又抵什么用呢?他现在悔得要命,悔自己送个苹果还口出狂言,咒人家全家病故,结果倒报应到了自己的老娘身上。嘴唇无力地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再说下去,徐鹏抬袖抹了一把眼睛,把露出一角的药盒再掖得严实些,走了。

      唐琳猜的没错,同行之间知根知底,很多时候比医生和病人都更了解新药信息。对温颀来说,确实一句话就有可能救老太太一条命,举手之劳而已。

      但种种往事令她很不痛快,她也不想别人痛快。她目送这个男人走远,牙关咬紧,闷声不响。

      取了车,回到住处。房子是新租的,至今没开过火仓,所以衾寒灶冷,没一点家的感觉。温颀也不稀罕这种感觉,只不过,明明今天接收到了一个“好”消息,心头却莫名烦闷,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致。

      凭窗眺远,风萧萧兮,思绪万千。

      唐琳的一番话令她茅塞大开。她想起来,因为打小生得漂亮,常有不三不四的男人尾随,朝她吹口哨或说些下流话。有一次,老师留堂到晚上八点,她一个人抄小道回家,走在漆黑曲折的弄堂里,眼前突然蹿出一个三四十岁的陌生男人,捂住她的口鼻就往暗处拖行。

      还不是徐老太的徐家姆妈喜欢四处串门,正巧经过,遥遥看见这幕,马上大喊“侬萨宁?侬想做啥?”她气贯丹田,声如洪钟,吓得那个男人落荒而逃。那时温颀不过小学五年级,其实不太理解这一声喊背后的意义,而且没过两天,徐家姆妈就因为屋里墙壁发霉打上门来,冲温大友、冲唐琳狂飙脏话,实在惹人讨厌。

      怎么以前不记得的事情,今天桩桩件件都冒了出来?温颀自认没有六祖悟道的那种觉悟,只是冷不防地想起一句偶然瞥见的佛偈:心中有佛,所见皆佛;心中有魔,所见皆魔。

      越想越心乱如麻,她原本打算和祝银川聊聊此事,可拿出手机后,却鬼使神差般地把电话拨给了廖企之。国青基金是拿到了,她跟祝银川面上欢喜无事,可心跟心仍有龃龉,彼此不说破而已。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发现自己有些依赖另一个男人了。

      廖企之欣然赴约。还是他们常常见面的灯塔餐厅,这回他给她做了一份红酒烤苹果,糖加的少,可温颀依然嫌甜。她以“甜品试吃员”的身份来过这里多次,次次能尝到一款新甜品,次次都不满意。

      “糖再少,苹果就酸了。”廖企之笑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你太为难一位甜品师了。”

      “那就喝酒吧。”酒乃好物。她将做甜品剩下的红酒为他斟上,自己也倒了半杯。

      廖企之已经知道了温颀的来意,问她:“你听没听过‘六尺巷’的故事?”

      温颀说:“没有,怎么讲?”

      廖企之娓娓道来:“安徽桐城的民间故事,讲的是康熙年间,两邻居争地盖房,发生纠纷,其中一人驰书进京,要让在京城做官的亲戚大学士张英作主。张英却作诗寄回,说‘千里修书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万里长城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于是两家各让三尺,形成一条‘六尺巷’,传为千古美谈。”

      温颀很喜欢听这个男人说话。他儒雅,博识,却不教条。但今天似乎跟她犯了冲。

      “你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是不是都很喜欢撒鸡汤?”她今天穿得很随意,体恤牛仔,脸上没有一点脂粉,额头的伤疤也若隐若现。她在他面前表现得也很随意,举杯将红酒饮尽,毫不客气地说,“我活了三十年一直这个脾气,要我现在吃素转性,不可能。”

      “人家说,慧极必伤,强极则辱,你一个女孩儿都占全了。”廖企之哈哈一笑,居然做出了一个双手高举、类于投降的姿势,否认道,“我没劝你‘与邻为善’啊,随便劝人大度,是要遭雷劈的。”

      “不是吗?”温颀微微睨眼,她品不透对方笑容里的深刻意味。

      “我不会劝你‘得饶人处且饶人’,我跟你一样,更欣赏‘有仇不报非君子’。我想说的其实是那句‘万里长城今犹在’,这样的事业,这样的功绩,多么霸气!我认识的温颀,就是这么个不让须眉的霸气女孩儿,如果一直困扰于一些个人情绪,太可惜了。”廖企之替温颀将喝得见底的酒杯斟,用海一样深的眼睛望着她的眼睛,说不管你是选择快意恩仇,还是选择与邻为善,我都百分百支持你的决定。但其实这些情绪是很负面的,未必伤人,但一定伤己。如果你愿意把它们卸下来,没准能飞得更高。

      这番恭维话说得太漂亮了,温颀阴霾扫尽,大笑。

      艾立沙三代的化合物专利虽然尚未到期,但国内不少企业已经将它定为仿制目标,温颀综合考虑了徐老太的情况,为她在众多在研企业中挑选了一家。

      为免回家撞上温大友,又徒生事端,温颀特意约徐鹏在小区外的一间茶室见了个面。地方是徐鹏选的。迈进古朴大门,迎面一张关老爷的灯箱片,执刀挺立,威武不凡。可能是求财化煞,图个吉利,也可能只是合了“关公巡城,韩信点兵”的茶道,应景。

      等了约莫五分钟,徐鹏露面了。他木着一张脸,微微佝着背,推门而入的一张脸映在关老爷的画像旁,愈发不能看了。关老爷是“面如重枣”,他的面孔最多就是“鳝皮黄釉”,呈现一种黄灰相杂的颓败颜色。一个人若精神垮了,首先气色好不了,真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道理。

      待徐鹏落了座,温颀开门见山,告诉他如何申请试药的全流程。话到一半,突然不确定地问:“你妈妈今年75岁了?”

      “没有没有,”徐鹏着急忙慌地摆手道,“下个月过完生日才70周岁呢。”

      “哦,那可以。这个项目的入排标准可选治疗失败的患者,但有年龄限制,70周岁正好卡进了。”男人坐在一桌之隔的地方,身上依稀有股泥土似的腥味儿,看来有阵子不修边幅了。温颀点了一壶绿茶,却也不喝,继续说,“国内有好几家企业都在做艾立沙的仿制药,我给你妈选了一家,这是一项在中国进行的随机、双盲的III期研究,如果检查都能通过,快则一两周,慢则一个月,她就能用上新药了。”

      徐鹏不理解这番话的意思,但本能地觉得是好事,一直捣蒜似的点着头。温颀知道他没听懂,便又耐着性子解释一遍:“现在国家规定仿制药都要通过‘一致性评价’,就是要用对照试验证明自己的质量、疗效和原研药一致,在咱们这个试验里,对照药品就是进口的艾立沙。所以如果你妈最终能成功入组,50%的几率用的是艾立沙,还有50%的几率用的是艾立沙的国产仿制药,但不管随机用到哪种药,肯定都比一代药强多了。而且这个试验还是免费的。”

      徐鹏完全没想到温颀会不计前嫌地帮忙,甚至怀疑这份好意是别有用心,他皱着眉头,颤悠悠地问:“这种试验靠不靠谱啊?国产药是不是都没什么效果?我看徐峥那个电影里,那个印度药倒蛮好的……”

      “‘一致性评价’就是为了抬高标准,保证咱们的药品质量和用药安全的。”温颀没法跟一个外行人往深里掰扯,不耐烦的情绪愈加明显,语气也颇不善,“电影是电影,现实里药神少,无良代购却多。印度号称‘世界药房’,是因为它们在05年放松了药品的试验限制,自那以后,短短几年里已经死了1700多个受试者了。所以它们虽然新药上市快,却未必能保证药物的安全性。”

      徐鹏似懂非懂,诺诺地点着头。

      温颀提醒对方:“现在艾立沙也没有印度版,倒有几种孟加拉版,但据一些用过药的患者反映,耐药性产生的时间较短,其实是比不了原研药的。”

      “那么……咱们试的这个药会不会也产生耐药性啊?”

      “肯定会,所有靶向药都会。艾立沙的中位耐药时间是20个月左右,但用了几年都没产生耐药性的也大有人在。”温颀详细地交待了一些注意事项,继而宽慰对方,靶向药确实好用,耐药可以换药,用时间争取新一代的靶向药,很多肺癌患者经过治疗,也能像普通人那样生活。

      翻来覆去地提些蠢问题,徐鹏也意识到自己有些烦人了。他如牛饮水,猛灌自己一大口茶水,把再次提问的冲动一道咽下去,对温颀低低地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我,是我妈劝我帮你的。”温颀已经买了单,见对方听懂了自己的话,便打算走了。她走出两步,又回头道:“我妈这半辈子都过得很不舒心。你们做了三十年的邻居,也不睦了三十年,如果你妈这次能入组成功,以后你们在小区里再见到她,记得把这声‘谢谢’留给她就好。”

      温颀见过徐鹏之后,就把这件事情忘干净了。没想到一个月不到,亲妈给她打来电话,说徐家姆妈过七十大寿,徐家想热闹热闹,请她一起吃顿饭。

      “唷,这倒难得。”想了想,想起自己先前见过徐鹏的事,便问一句,“老太太试上药了?”

      唐琳告诉她,检查一切顺利,徐家姆妈两周后就用上了药,虽然不知道用得是进口药还是国产仿制药,但她儿子说效果立竿见影,老太太第二天就明显感觉呼吸比先前顺畅了,也不发热了,也不水肿了,精神看着都好多了。

      “真这么神奇啊?别是‘安慰剂效应’。”温颀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

      “我也不清楚,反正徐鹏挺高兴的,一定让我来问问你,周六中午有没有空来吃一碗长寿面?”唐琳的声音柔柔的,像润物的风,也透着一股难得的喜气。

      “这就请人吃长寿面了?老太太能活过八十再说吧。”温颀嘴上依旧不饶人,故意冷腔冷调地说,“没空,挂了。”

      推脱归推脱,转眼到了徐老太过寿那天,她还是决定回家看上一眼。

      徐家地方小,上馆子又嫌贵,直接在自家门前的小花园里摆了两桌圆台面。十一月天气微凉,但气氛热闹。徐家媳妇撸起袖子亲自掌勺,没多久的工夫,就利利索索烧出十几道菜,菜式应有尽有,被左邻右里连夸能干。

      “叫侬老婆勿要烧了,那么多菜,切勿特了!”有个秃了半瓢的男人跟徐鹏既是老邻居,又是牌搭子,说话一向没轻重,直接冲他喊,“阿乌卵冒充金刚钻,你妈不是生病了吗?有钱就省着点用,还请什么客啊?”

      “侬个赤佬懂啥!我妈现在用的药是免费的,一进一出,等于我白赚了几十万呢,请个客怕啥啦!”两个人左一声“赤佬”右一声“阿乌卵”,实则亲热得勿得了,贴面抱了又抱,还在众人起哄声中喝了一个交杯酒。

      桌上原来没备白酒,这时候徐鹏的儿子买酒回来,将两瓶蓝色礼盒装的白酒拎上了桌。徐鹏爽气得打开一瓶,又痛快地招呼起客人们:“海之蓝档次不够,梦之蓝又喝不起,今天就喝天之蓝了,大家开开心心,不醉不归!”

      他一手举着倒满酒的玻璃杯,一手给邻居们斟酒,跟新郎官似的轮番敬酒,满面春风。几杯白酒下肚后,他略带蹒跚地来到唐琳身前,红着眼眶,扯开嗓门道:“我妈的病能有起色,一定要谢谢唐姐!谢谢唐姐生了个好女儿,谢谢唐姐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跟我老婆不是东西……”

      可能酒劲已经上头了,徐鹏两眼直愣愣的,一张脸由原先难看的鳝鱼色变得通通红,配上他的浓眉细眼和高大身板,还真有几分像那年画上的关老爷。他絮絮叨叨地讲着感激的话,讲到动情处,两行老泪潸然而下,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唐琳受宠若惊,赶忙去扶他,说着:“客气了,客气了,三十多年的老邻居了,举手之劳的事情,还说这个干什么……”

      可徐鹏却跪着不起来,声泪俱下地说着“以前对不起唐姐”,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跟孩子似的叽叽哇哇,一副惹人笑的醉态。

      周围人就都笑了。这时有人说:“唐姐的人品真没的说。咱们小区不是刺梅特别多么?这种花的刺是又多又硬,有时候路过不当心就会被刮破衣服,特别是小孩子,经常在花园里打打闹闹的,很容易被扎出血。那天我看见唐姐一个人拿着剪刀在小区里修剪刺梅,自己的手都被扎得血淋淋的……”说着她抬手指向小区道旁的花坛。众人循着她手势望出去,还真有几株虎刺梅。这是一年四季都能开花的品种,植株粗大,枝条像仙人掌一样密布尖刺,顺着一些铁栏杆肆意攀爬,瞧着足有两米高。但枝枝叶叶的明显经过了修剪,呈笔直向上的姿态,几朵红色的小花特别俏丽。

      “唐姐又漂亮又优雅,女儿更是优秀……”你一言、我一语的,附和的人更多了。

      唐琳很少被这么多张嘴、这样正经八百地赞美,脸都红了,但两只眼睛亮得惊人。

      温颀始终没去凑这个热闹,只是立在一片稀疏的树荫下,远远看着。人凭一张嘴,两片嘴皮子如两刃交错,就比剪刀还利。以前她们的“漂亮”“优雅”全是罪过,如今却成了别人口中说不尽、道不完的好处。她心道,真有意思。

      她还看见温大友,在二楼窗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一番,居然也厚着脸皮来混吃混喝了。徐家人没有赶客,温大友当即顺杆爬,跟徐鹏称兄道弟地喝起了酒。

      温颀又把目光投向人群中央的母亲。自打她有记忆起,她曾无数次在暗处观察她的母亲,她发现这个女人一直是委屈的,卑微的,眼神也不够明亮,怨怨的,怯怯的……然而母亲今天所展现出的美丽与自信令她大感意外,她差点都认不得她了。

      温颀的嘴角似笑非笑地向上撇了撇,转身走了。她被这满当当的两桌好菜勾起了馋虫,正好跟廖企之还有约呢。

      今天廖企之给她做了一道芝士南瓜挞,金黄色的馅料直接装填在一只半剖的小南瓜里,奶香味四溢。廖企之像往常一样坐在她的对面,笑笑说,南瓜糊里我加的是无糖的酸奶,做好后过了筛,会更嫩滑一点。

      温颀的味蕾很难取悦。以前无论廖企之多花心思,她总是吃两口就嫌腻,一点面子不给。但今天她似乎胃口奇好,一边频动小勺子,一边把方才的奇妙见闻讲给对面的男人听。她像叙述别人家的事情,没带任何表情,也没用那些情绪强烈的形容词,不一会儿南瓜挞心深深凹陷,就要见底了。

      整个故事讲完,她又说了一遍,真有意思。

      廖企之一直静静地听着。直到南瓜挞被彻底吃净,对方也不再有倾吐的欲望,才一语双关地问她:“感觉怎么样?”

      温颀将小勺子咬在嘴角边,思考良久,才说:“不坏。”

      知道温颀还没吃饭,廖企之让白胡子老外利用冰箱里的食材,以最快速度做了一道海鲜烩饭。他们也不讲究西餐的用餐顺序了,反正在他们眼里,甜品才是主菜,像一首歌最突出的副歌部分,其余都是过渡,都是间奏。服务生把烩饭端上了桌,两人吃吃聊聊,聊生活也聊工作,聊文学也聊艺术,天马行空,想到哪儿聊到哪儿。

      廖企之说起自己年轻时爱看海,老来腿脚不便,倒更喜欢登山了。他说每每征服一座高峰,跋涉山巅,鸟瞰山脚,胸中豪情便油然而生,会感到所有当下的困难与烦恼都不值一提。

      见温颀面露神往之色。他又说:“下个周末我去重庆见个朋友,顺道去歌乐山,你如果感兴趣,我们就一起去。”

      “好啊,”温颀开怀一笑,说了声“那我今天得赶紧把研究生作业给写了”,就匆匆起身,跑向门外。与这个男人的每周一会令她轻松自在,觉得整个生活都有滋味了。

      “哎,”廖企之笑着喊她,“你的手机。”

      温颀只好返回拿手机,麻酥酥地瞟个风眼,又调转脸,走了。

      另一桌的客人早看上了他们的南瓜挞,招来服务生询问,听说这款甜品不在菜单上,表情相当失望。廖企之今天心情也不错,当即围上围裙走向开放式厨房,说他作为老板,打算再做一份南瓜挞,专门送给这桌客人。

      廖企之背对玻璃大门,正挽高袖子忙碌着,听见有人进门的声音,还是以为是温颀去而再返,于是头也不回地笑着问:“又落下什么了?”

      来人却没出声。服务生迎上去问她“女士,几位?”她也没回答。

      廖企之回过头,眼睛微微一瞠,讷了一声:“你……”

      他面前站着的是谷雨。

      谷雨也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廖企之,而这竟是他们阔别多年来头一回见面。她以前也曾有几次机会见到他,或是老邻居牵线,或是自己有事相求,而每一次她总打扮得格外不得体,如同女孩儿第一次偷抹母亲的化妆品,脸抹得雪雪白,嘴抹得血血红,但结局往往令人败兴——廖总没露面,他的秘书倒客客气气地来了。不管她求什么事,那位叫小赵的斯文青年总能帮她办妥,还会朝她鞠躬抱歉,再三解释:廖总实在太忙了。

      有一次,就一次,她偶然在街上看见了他的豪华宾利,就一个侧脸,便想也不想地就追在了车后,大声喊他“停车”。但司机应该没听见,宾利扬尘而去,她倒因为跑得太急,狠狠跌了个跟头,导致瘸拐了一个月。

      后来听女儿说起她的工作,那些天书似的术语简直听得人脑仁发胀,她想,嗯,确实太忙了。

      谷雨今天也是碰巧路过。想起上回女儿带回家的甜品味道甚佳,包装盒上印的又与这家餐厅同名,便格外留意了一眼。没想到只一眼,就这么不期而会了。什么都没准备,谷雨心怦怦跳,手汗津津,身上一件上海老阿姨常见的印花直筒连衣裙,睡裙样式,宽版不见腰身。见对方愣怔,她便不自然地捋捋头发,忐忑问一声:“是不是老了?不认得了?”

      “怎么会,”廖企之眼睛细了细,微笑说,“风采不减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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