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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宠物医生 ...


  •   医学部内部例会上,邢露特意又重申了一遍特瑞利珠的入排标准。医学部负责把守试验入组的最后一道关,所有经过初筛、符合入组标准的病例最后都会汇总到她这里。

      林茵茵奋笔疾书,做作依旧,不时提一两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彰显自己的工作热情和求知欲。邢露被这些蠢问题问烦了,扭脸看了眼谷小风,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便问:“谷小风,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我……”谷小风愣怔一下,踌躇再三,本着严谨负责的工作态度,还是决定如实说出王海洋的情况。

      听完汇报,邢露只是“嗯”一声,就吩咐林茵茵把王海洋的资料从受试者名单里删除了。仅仅一句话,就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一家人的命运,这样简单,这样轻巧。

      谷小风想起王海洋笑嘻嘻的一张脸,想起那把甜似蜜的拐枣干,忽感不忍心,又鼓足勇气对邢露说:“邢总,有没有办法让这个王海洋留下来?他实在挺可怜——”

      不待她把话说完,邢露眉毛一竖,不屑地反问:“你是圣母吗?”

      林茵茵“嗤”地笑了一声,一条长桌围坐十来个人,居然都跟着笑了。

      谷小风反感这种笑容,咬着牙问大家:“你们笑什么?”

      “标准就是标准,接受过K药治疗就有可能产生耐药性,就会影响我的试验数据。临床试验不是过家家,更不是做慈善,做慈善有做慈善的办法。你如果理解不了,趁早别干了。”这场会议耽搁的时间够久的了,邢露看看表,直截了当地对谷小风说,“任军教授已经回来了,就多采集患者样本的事情,你下周再跟他约个时间去沟通一下。今天就到此为止,散会。”

      老板头一个走出会议室,留下一桌打印的资料,以及一个揣着心事收拾残局的谷小风。

      林茵茵也没走。她带着一脸甜笑凑到她跟前,冷不防喊了声:“嗳,圣母。”

      谷小风没想搭理这个人,挪开一步,忽然眼前一花,差点没倒下去。她最近一直没好好吃饭,可能是低血糖。

      林茵茵以为自己占了上风,乘胜追击,笑着说:“我发现你这人还真是又当又立,你要觉得那人可怜,直接瞒着不就行了,现在你害人家试不成药了,倒又装起好人来了,怎么着,月黑杀人,立地成佛呀?”

      话越来越难听了,谷小风猛地一摔手里的资料,但转念再想,忽然觉得对方也没说错。怪就怪人这一颗心,有时是肉长的,有时却能冷成石头。

      “圣母,这一行这种事情多了去了,为了入组,哭天抹泪求爹告娘的什么没有啊?”林茵茵今天大有一雪前耻之勇,离开前,又贴着谷小风耳边说,“我觉得你真的可以考虑一下邢总的建议,不适合就别干了,啊?”

      工作当然还是得干的。打电话约定时间,谷小风再次去普仁医院拜访任军教授,结果正撞上林茵茵口中“多了去”的这一幕。

      有些患者符合标准成功入组了,有些患者却因为各种原因达不到要求,无法参加试验。几家欢喜几家愁,前者庆幸自己抓住了一线生机,而后者则围堵住了祝银川,像绝望的溺水者紧抱最后一根浮木。

      “她才十九岁……”陈姐的女儿也没能入组。一向轻声慢语的女人扑通一声就跪在了白衣医生身前,哭着央求,“她才十九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祝医生,求求你了,给她一个机会吧……”

      从接到通知那刻起,她就开始哭了,已经哭哑了,现在只能喋喋重复着一句话:她才十九岁。

      祝银川试着把陈姐从地上拉起来,但女人犟得很,根本拉不动。他身边还有一位女医生,两人左支右绌,但更多的病人一拥而上,即使非恶黑患者的其他病人也想参与这项试验。此刻,在场所有人的想法都是一致的,试试吧,试试兴许就有活路了。

      “谁入组、谁不能入组,不是由我们医生决定的,大家这么围着也没用……”祝银川甘当护花使者,试图从乌泱泱的人群之中,为身边的女医生劈开一条离开的路。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跟患者们解释,药物临床试验是一个由相关部门严格监管的科学项目,必须遵守规则,合乎伦理……

      然而解释是徒劳的。这番话在病人们听来既不科学,也不合乎伦理,甚至不亚于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是想要他们的命。

      这次,谷小风没敢上前跟祝银川打招呼。按照规定,申办方的相关人员不能主动接触试验者,所以她强装镇定,只当自己是个无辜过客,逐个走过这些素昧平生的人。

      离开肿瘤中心,刺眼的阳光兜头罩脸地泼下来,晃得人头晕眼花。谷小风斜倚墙边,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却感到胃更疼、眼更花了,她这两天吃什么都没胃口,说不上来的心烦意乱。

      突然,背后伸来一只手,猛拍一记她的肩膀。谷小风受了一吓,回过头,却见来人是王海洋。

      卸净表演时的浓妆之后,这个男人就跟一个普通的肿瘤患者无异了,他面孔浮肿,皮肤蜡黄,眼白上血丝斑驳,眼神尤其疲惫。

      王海洋像是熟识谷小风,上来就笑嘻嘻地说,我在这里等你几天了。

      “等我?”谷小风诧异地问,“为什么等我?”

      王海洋却不答这个腔,只说:“你大概不晓得,那天还活蹦乱跳、跟人抬杠的刘阿叔睡了一觉没睁眼,就这么走了。他家人倒开明,晓得胰腺癌晚期,神仙也难救,静悄悄地把丧事办了……你别看他平时好像天不怕地不怕死也不怕,其实临走前一天他一直拉着我的手,回光返照一样跟我说了好多,说前两天死了十几年的亲妈给他托梦,肯定是大限要来了,他还说要是能多活一年就好了,就一年,就能看到女儿大学毕业了……”

      “实在不好意思,我还有事要忙……”此刻谷小风站在阴处,王海洋站在明处,抬眼就能看见他的一双眼睛,她莫名怯于与他对视,迫不及待地想要逃开。

      然而王海洋伸着胳膊拦在她的身前,问:“小姐,冒昧问一句,你贵姓啊?”

      “我姓谷。”谷小风不明白为什么这人要拦着自己说这些。

      “谷小姐,”王海洋又问,“是不是你负责我们这次试药?”

      “不是,你认错人了。”谷小风赶紧否认自己的身份,再次转身欲走。

      “你不要装啦,我早看出来了,你肯定是药厂的人。”王海洋这次用身体挡住她的去路,笑得两眼只剩一线,“因为你的眼睛跟我们这些生病的人不一样。”

      见谷小风貌似不信,他又补充道:“谷小姐,你看过《动物世界》没有?我记得我小时候看过一期,讲的是草原上的狮子捕食斑马。狮子猛地扑上去,死死将斑马压住,一口咬在它的脖子上——镜头正好对着那斑马的眼睛,斑马还没死透,还想挣扎,那双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望着你……谷小姐,你知道吗?除了穿白衣服的医生还有护士,我在肿瘤病房里看到的每一个人,不管是患者还是家属,不管嘴边笑得多开心,都是斑马这个眼神,一式一样的……”

      “你到底有什么事情?”话到这个份上,谷小风也不好再狡赖了,她故意摆出一副拒人千里的神态,冷眼看着对方。

      “我们那边的特产,你上次不是说甜吗,送给你,送给你……”王海洋已经知道自己为什么落选了,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大袋拐枣干,硬往谷小风的手里塞。

      谷小风看见拐枣干里埋着一枚信封,鼓囊囊的全是钱。

      “谷小姐,谷姐姐……”王海洋又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面孔,“你就当那天没听见我放屁,放我一马吧……”

      “你别叫我姐姐,你这个年纪,也不合适……”谷小风强忍一阵心酸,任对方作种种顾盼搔首、打躬作揖、搞怪逗趣状,还是坚持不收他的果干。

      “哪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放我一马就是救我一命,以后我管你叫姐,你管我叫舅,咱俩各论各的……”见对方始终不肯通融,王海洋取回信封,却执意要把果干送给谷小风,谷小风颓唐不得,只好收下。

      王海洋红着眼圈,哽咽着说,“那药我其实也没用过多长时间,这么贵的药,怎么可能用过一年呢?”

      谷小风没法搭话,其实用过一天也不行。

      “你们上海人是不是把这种行为叫作掼榔头、豁胖?”他突然用力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抽得四方脸上一枚血红的巴掌印,接着他又抽了一个,边抽边说,“你说我好端端地犯什么欠!为什么要掼榔头?为什么要豁胖呢?”

      “对不起,我真的要走了……”

      谷小风刚一转身,就听见一声脆生生的“爸爸!”

      循声望过去,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六七岁模样的女孩正朝她们走过来。女人又柴又痩,一身廉价土气的衣服,女孩却胖墩墩、红扑扑的,穿得也很漂亮。女孩跟王海洋长得极像,也是一张四方脸蛋外加一双眯眯眼,一看就是爷俩。谷小风注意到,女孩的一条腿明显较常人偏细,且不自然地内扣着,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爸爸!”女孩也看见了王海洋,立马朝他张开双臂,以个仿佛随时可能栽倒的姿势跑了过来,“爸爸,背我!”

      王海洋便跑过去,矮下身体,一把将女儿背在肩上。

      “爸爸,学兔子。”

      “好,学兔子。”

      女儿面前,这个男人完全敛去脸上的悲绝之色,又变得神气活现了。他照吩咐学兔子,学青蛙,学老虎,女孩开心得尖声笑叫。

      “爸爸,今天地铁上有人跟妈妈抢那个老弱病残的专用座位,”伏在父亲的肩头,女孩委屈地说,“骂我‘乡下人’,还骂我‘小瘸子’……”

      “以后咱不抢那个座位,咱又没瘸,谁瘸谁坐去!”王海洋罕见地来了脾气,响声骂过之后又小声哄女儿,“以前爸爸不是说过吗,只要爸爸在一天,爸爸就是你的腿,无论你想做什么,想跑想跳,哪怕想摘星星,爸爸都背着你去……”

      不便在女儿面前多提自己的病情,王海洋看看谷小风,平静地向她解释女儿的情况,说,孩子她妈孕期用错了药,一生下来就这样,前两年连路都走不了,这两年通过康复训练,已经好多了……

      他知道再乞求也没用了,认命地准备走了,可仍存最后一丝希望,于是背着女儿没走出两步,又迟疑地回过头,向谷小风投来一笑。这个笑太难看了,跟哭似的难看,他说,复发以后医生也跟我说,那个时候截肢估计就没事了,可是你说,我怎么能少一条腿呢?

      这回真的走了。女孩的母亲也跟上去,一家三口的背影被夕阳无限拉长。她呆呆望着这爷仨的背影,听见他们说:

      “爸爸,妈妈为了你的病,想给你放生一只乌龟。我说是陆龟,她不信,后来问了老师,真的是陆龟……幸亏没有放到河里……”

      “那你不是很了不起?救了那乌龟一条命哦!”

      ……

      谷小风再不忍听下去,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眼下只想回家。她打上车,一路叮嘱司机“快开”;下了车后,她失魂落魄、踉踉跄跄地走,刚踏进小区大门,正逢三楼阿姨出门遛狗,喊她一声:“小风啊,侬今朝嘎早就回来啦?”

      谷小风似没听见,紧抿嘴唇,只言不发。她习惯性地去看了眼车棚旁她搭起的临时猫窝,结果只这一眼,就看见了触目惊心的一幕——

      那只怀孕的狸花倒地不动了,再细一看,已经死了。大量蛆虫在粉嫩的血肉里爬咬,它脱了一层皮,从这种皮开肉绽的死相来看,它是被开水烫死的。

      胃又疼了。突如其来的一阵巨疼在胃里掀江倒海,疼得她根本站立不住,只能弯下腰来干呕;疼得她几次想失声痛哭,但却觉得舌头皴皱,喉咙皲裂,一个字、一个音节都发不出了。

      这个时候,三号门阿叔慢悠悠地推了辆助动车过来。躬身锁车的时候,低头看一眼狸花腐烂的尸体,再看一眼谷小风,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

      胃里那股痛意直冲脑门,谷小风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一脚就踹倒了三号门阿叔的助动车,咣一声巨响,惊跑了小区里余下的野猫。

      “侬发啥神经!”三号门阿叔想动手,但还没来得及,谷小风又一抬脚,连着他跟前一米高的垃圾桶也踹翻了。烂糟糟、湿哒哒的秽物溅他一身,一群黄豆大的苍蝇围着他瞎飞乱撞。

      畅快淋漓地发泄之后,她忽感天昏地暗,恰巧一阵风过,她就随风倒了下去。

      因为低血糖晕倒,谷小风被谷雨摁在床上休息了一个礼拜,一天一只蹄髈一碗甲鱼阿胶汤,说是补血益气养身体,吃不下也得硬塞下去。

      公司那边,方行野连着一周没见到人,只收到了一个发给邢露、抄送给他的辞职邮件,说是身体原因,不干了。打电话却没人接,于是他决定亲自上门问个究竟。

      门铃叮咚,门一打开,谷雨一个哆嗦,差点魂儿都飞了。

      “你、你哪位?”哪儿来这么英俊的小伙儿?一米八十几的大高个,一双眼睛脉脉地望着你,唯恐不诚恳,唯恐不深情。

      得到的答案是“同事”,谷雨暗自抱恨:是未来女婿就好了。她把方行野请进门里,朝他身后多瞅一眼,故意问:“方先生,我听小风提过,说跟侬太太关系蛮好的,今天就侬一个人过来啊?她没一起来啊?”

      方行野换了鞋,说:“我没结婚。”

      “我大概是记错了,不是侬,是别人。”答案正中下怀,谷雨一时喜形于色,掩饰不住地问,“怎么会呢,侬这么优秀,怎么还没结婚呢?”

      方行野认真地回答:“离过婚,目前是单身。”

      “这样啊,”满分的初印象打了点折扣,但看在卖相优越的份上,也可以多打听几句。沙发还没坐热,谷雨就心急火燎地发动了攻势,问题一个接着一个,“你们这行学历应该都蛮高的哦?”

      “我是博士。”方行野挺谦虚地说,“医药行业的特殊性,基本都是博士。”

      老房子,谷小风听见方行野来了,但一动不动。她仰脸望着墙上那面红底金字的锦旗,每当迷茫、难过时,她都会从这面几十块钱的锦旗中汲取力量,“仁心仁术,救死扶伤”这八个字今朝金闪闪的,格外锥心刺目。

      “博士好博士好,听小风说,她同事都是精英,所以她也要加把劲,赶紧把研究生读出来。”谷雨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医药行业是朝阳行业,小风毕业后就当了医生,我一直劝她‘人往高处走’,现在收入比以前高多了。你看上去比小风大几岁,年薪百万应该是有的吧?”

      方行野忍不住笑了。

      听见门外的亲妈越问越离谱,谷小风赶紧推门出去,怒喊一声:“妈!”

      谷雨笑笑站起身,说是去厨房削水果,经过女儿身边的时候,递了个意味复杂的眼神,又用胳膊肘狠狠搡了她一下。

      就这么大间屋子,没个安静说话的地儿,谷小风喊方行野跟她出门,她要去喂猫,顺便一起花园里走走。

      下午五点多钟,夕阳铺满一墙墙的爬山虎,家家户户油烟外泻,饭菜飘香。小区里还有几只野猫,一见谷小风就轻声呜叫,讨东西吃。

      谷小风一点没化妆,穿着运动衫,趿拉着拖鞋,一头长发随意在脑后挽了个丸子,年轻清秀得像个大学生。趁她低头喂猫的时候,方行野说,关于那位任教授提议采集患者样本做拓展性研究的事情,他已经搞定了,不用她再去沟通了。

      “以后遇上这类事情,”方行野只当没收到她的辞职邮件,还笑着给她传授经验,“先看对方的咖位,如果是院士、准院士这种级别,咱们就让一步,耽搁点时间没关系,如果不是,就强硬一点,毕竟我们才是出钱资助那些医生搞科研的——”

      “你没收到我的邮件吗?我辞职了。”谷小风再听不下去,猛然站起身,挺直脖子与对方四目相对,“我不干了。”

      “你以前是医生,难道还没经历过生离死别吗?春晚小品不都说了,人生在世三万天,那个小盒才是永久的家。”方行野从业十来年,生死观相当淡然,他完全清楚谷小风的激烈反应缘何而来,却根本不以为然,“别矫情了,你那封辞职邮件我删除了,赶紧回来工作。”

      他说这话时神态轻松,还能讲笑话,抖包袱,可谷小风就是厌恶透顶这种置人生死如鸿毛的态度。

      “就因为我以前是医生,我从来没有把我的患者拒之门外!我也从来没有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去死!”强忍半晌的眼泪还是涌了出来,她感到胸腔中恶气难纾,就快把她压死了。

      昏黄的夕阳下,方行野紧盯谷小风的眼睛,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眼神也渐渐走样。一阵长时间的沉默后,他很严肃地说:“我想你误会了一件事,你没有看着他们去死,你这样做恰恰是为了他们好。”

      谷小风抖抖肩膀,自嘲地笑出一声。

      方行野问:“你有没有听过这句话,‘四环素毁了一代中国人的牙齿,庆大霉素聋了一代中国人的耳朵。’”

      努力令自己平静下来,谷小风回忆一番,答道:“我好像小时候因为感冒发烧打过庆大霉素,我妈说打完之后就谁叫也不搭理了,当时那家医院的儿科主任知道后,把开了这个药的小医生狠骂一顿,然后在我耳边用汤勺敲铁饭盒,直到我听见声音,有了反应。我妈说,这是她人生当中最漫长的五分钟。”

      “那是你运气好,我们上次吃饭遇见的那个花臂老板就没这个运气。”

      “原来……他是用错药才哑的?”身边人曾受其害,自我代入之后,谷小风更觉慨然。

      “十聋九哑。”方行野点点头,接着说,“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我们根本不注重临床试验,新药有效就能用,很多小孩就因为感冒发烧拉肚子,一针庆大霉素下去,导致终身残疾。所以临床试验没有网开一面这个说法,如果没有科学、严谨、说一不二的标准,那么这类悲剧就会再次上演。”

      “你少编故事来骗我,都这么久远的事儿了,”谷小风知道方行野说这番话的用意,但仍一句劝也不想听,故意说着气话,“我已经决定了要辞职。”

      “那就说个近的,”方行野笑笑,“去年上市的艾立沙,你总有印象吧?”

      谷小风“嗯”了一声,一款进口自英国康氏制药的肺癌靶向药,因为疗效出众且产生耐药的时间较长,被广大肺癌患者誉为救命的“神药”,可所有这类神药都有一个通病,就是贵。

      “当时这个肺癌神药,国外售价一粒药一万块,一瓶一百万,别说没钱,有钱都买不到,连印度仿制版都还没出来。那个时候我们做临床,会再三嘱咐医生一次只能给患者开几粒,虽然不符合规定,但如果给一整瓶,患者立马就会消失,好像生怕你会把这药讨回去一样。”

      谷小风静静地听他讲下去。

      “那些肺癌晚期已经无手术机会的患者,为了自救,就找到了艾立沙的原料药,自己配置胶囊。你可以上网查查,原料药9291甲磺酸盐其实是生产化工试剂的工业原料,毒性非常高,而且纯度只有25%左右,所以为了达到艾立沙的治疗效果,只能大剂量吞服。我记得有个患者,他说他大热天不能开空调不能开电扇,四个小时小心翼翼才能配出一粒药,一天从早干到晚才勉强可以保命。然后国内的临床试验开始,入组病人的时候,因为他长期大剂量服用原料药,一验血就查了出来,最后没能入组——你一定想象不到,一个大男人可以哭成那个样子。”

      “后来呢,”谷小风问,“那个患者后来怎么样了?”

      “这个药就是你老板做上市的,你可以去问问她。”方行野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我不知道你平时关不关心行业新闻,前阵子新闻里说,28种进口抗癌药自5月起进入中国全部零关税,比如乳腺癌用药赫赛汀、比如慢粒白血病用药格列卫,可药价真的降了吗?甚至有些药一进医保就嫌盈利不够,出现人为短缺。因为它们在中国完全没有对手,要想中国病人有药可用,只能任对方漫天要价。”

      谷小风还没从这么宏观的角度考虑过这个问题,一时说不出话了。

      “国家癌症中心发布了最新I期的全国癌症统计数据,中国癌症发病人数平均每年392.9万人,死亡人数233.8万人,平均每天超过1万人被确诊为癌症,平均每分钟就有4个人因癌症死亡……你不是观音菩萨,你普渡不了众生,但你可以尽你的全力让一个对患者有益的好药尽快上市,让它在安全性、有效性上不输甚至超越进口药,让这种只有美国总统用得起的救命药,变成中国老百姓的医保药——”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方行野掏出看看,眉头一紧,显然接下来还另有重要安排。他轻叹一口气,决定长话短说,“这不是一粒小药片,这是千千万万中国家庭的喜乐安康。”

      谷小风这个时候才注意到方行野的手受了伤,右手食指肿得厉害,几处指关节上还有明显的、新鲜的淤青,她关切地问他:“你的手怎么了?哪儿碰的?”

      “我刚进你们小区,见到三号门那个阿叔了,一见我就挑衅,说就是他把猫烫死了,怎么着?”手机震动声还在催促他快走,方行野动了动手腕,刚才那拳他挥得又急又狠,食指第一关节疑似错位了。临走前,他用不怎么老道的上海话骂了一句,“怎么着?打死他个赤佬!”

      谷小风忍着笑,送方行野出小区,返回的路上又碰见了三号门阿叔。看见他一脸姹紫嫣红的乌青块,简直像个猪头三,她一挺腰板,终于憋不住地大笑起来。

      这个周末,谷小风没去上课,倒是温颀难得去了一趟学校,却发现最不会缺席的那个人缺席了。她问杨沃若,杨沃若告诉她,谷小风要辞职了;再问原因,杨沃若七七八八讲了一些,然后叹口气,说归根结底,就是小风这人太理想主义,但有的时候她的理想是臆想,现实生活哪有那么简单的?

      温颀最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

      她猜测,自己突然接到猎头电话,继而顺利加入盛域运营部,这事多半就跟谷小风有关。她想起读书那会儿被迫搬离寝室,却在某天偶然发现谷小风追着生活老师,说“要解释一下温颀的事情”。她暗道好笑,我的事情轮得到你来解释?悄悄尾随二人,听见谷小风焦急地跟生活老师说,所谓的作风问题只是捕风捉影,同寝女生,尤其是她自己,都因嫉生恨,胡说而已。

      虽然最后仍没回到那间寝室,但正是自那一天起,她在心里暗暗给谷小风取了个“花房姑娘”的绰号。

      温颀虽没有母亲唐琳那种得人一尺、还人一丈的佛性心肠,但却很不喜欢亏欠,我欠人、人欠我都不喜欢。她通知祝银川,说过两天要去一趟他家,让他按时按点回家等着。

      晚上六点多钟,刚吃完晚饭的谷小风就接到了祝银川的消息,请她到他家坐坐,说有话要同她讲。

      谷小风高度紧张,用最快的速度化了个全妆,然后避过谷雨眼目,悄悄溜了出去。噔噔噔踩着楼梯,她来到祝银川家门口,捋捋头发,定定心神,面带微笑地敲响了他家房门。

      祝银川打开了门,第一句话是个疑问句:“谷小风?你找我有事吗?”

      一颗欢跳的心猛坠谷底,谷小风尴尬得呆立原地。她意识到祝银川根本不知道她要来,那则消息显然也不是他发的。

      “怎么了?”见对方怔立不语,祝银川很明朗地笑笑,又温声问一遍,“找我有什么事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及时在楼下响起:

      “你们别傻站着了,来帮我一把。”

      谷小风扭过头,见温颀正拾级上来,她手里提着一只笼子,里头装着只目测十来斤重的雄性狸花,斑纹被毛根根分明,虎虎生威。谷小风在小花园里见过这只公猫几回,回回都是它在“欺负”其它母猫,还常常跟别的公猫争风吃醋,打得头破血流,神号鬼泣,群猫之中,属它最会惹事扰民。

      祝银川快步迈下楼梯,从温颀手中接过笼子,听她说,本来还想一同抓回几只母猫,但母猫年纪还小,又机敏,只好下次再说,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得逮回来的。

      “你逮这猫做什么?”祝银川不解地问。

      “当然是做好事了,”温颀晃了晃另一只手里提着的一只大袋子,笑看谷小风一眼,“兽用麻醉针和手术器械,网上买的,外科手术手套,问医院里的同学拿的,还有宠物消毒剂、尿垫、营养膏、速诺片、伊丽莎白圈……反正绝育手术的必需品都在这里了。”

      “什么?”见对方已经做了充足准备,谷小风大吃一惊,“你的意思是,你要在家给猫做绝育?”

      “不是我,是我们俩。”温颀朝谷小风眨眨眼睛,媚态一笑,说罢“合作愉快”就自顾自地进了祝银川的家门。

      “我们怎么做这样的手术啊?”谷小风这会儿全明白了,追在温颀身后喊,“我们又不是医生!”

      “去势而已,能有多难?网上有教学视频,我看过了,也学会了。你们不都在外科实习过,人都能开膛破肚,猫怎么就不行了?”温颀轻推了一把祝银川的宽阔肩膀,满不在乎且振振有词,“再说,我们这儿不还有一位医生吗?”

      “可我是肿瘤科医生,不是宠物医生。”这一出来得太突然,事先也没跟他打过商量,祝银川简直哭笑不得。

      “是不是都不打紧,费了我好大的劲儿才抓回来的,我还带回去养了一天,保证它术前禁过食了,所以今天这手术非做不可。”温颀颐指气使,命令祝银川给公猫称重,她好准备合适剂量的麻醉剂。

      他从来拗不过她,只好将大胖狸花抱出笼子,抱在手中。温颀垂目逗它一下,又问谷小风:“它叫什么名字?你一定给它取过名字吧。”

      “虎哥。它虎头虎脑的,所以叫虎哥……”谷小风还是觉得不靠谱,继续抗议说,“我不同意这么做,我们根本没有经验,如果引起大出血怎么办……”

      “不到一公里,就有两家宠物医院,”温颀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拿在手里晃了晃,算是了断谷小风最后一个借口。

      “可你不觉得……他们很可怜吗?”她用的词是“他们”。

      “叫花子行善,你真有意思。”温颀噗嗤笑了,毫不客气地纠正说,“你这不是善良,是软弱。”

      “你笑什么?”谷小风不悦地问。

      “你都三十岁了,没事业没爱情没存款,差劲得父母同学聚会上都羞于提你的名字,难得抹个艳色口红会被说是‘东施效颦’,偷偷看一眼自己喜欢的人还担心会被他女朋友发现,难道你不可怜?”

      字字句句戳人脊梁骨,谷小风既生温颀的气,更生自己的气,一抬手背就抹掉了口红——半边脸曳出一道上扬的红痕,像小丑的诡笑。她怒视对方。

      两人微微僵持,温颀倒显得神清气爽,转而背过身去,开始有条不紊地准备手术现场:“我是说,如果一味投喂,却不想办法控制流浪猫的数量,等到了扰民的地步,最后的下场很可能就是被哪个变态用开水烫死,岂不是更可怜?”

      眨眼工夫就都准备好了。祝银川微有洁癖,家里本来就干净,再一收拾消毒,对比手术室也不遑多让了。虎哥已经成功麻醉,温颀将它五花大绑,又用电剃刀剃掉手术部位的毛发,替它消了消毒。然后她打开手机里教学视频,扭脸望着谷小风,笑着指指那两个铃铛似的小玩意:“这个底部做个小切口就好,你来第一刀。”

      谷小风七魂出窍,转身想逃,没想到温颀眼明手快,早早将她一把拽住,强行拉到临时的手术台前。冰冷的手术刀被强行塞进了她的手里,她挣不脱,逃不掉,不顾一切地大叫一声,最后还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地切下了第一刀。

      一刀下去,浑身汗湿,狼狈不堪。

      在谷小风彻底虚脱倒地之前,温颀及时从她手里接过了手术刀,她很利索地独自完成了后面的手术,一先一后地切断两边精索、取出两侧□□、甚至直接以血管结扎,根本无需缝线。一个钟头后,她像手术室里的大主任那样,挺直腰杆,动动脖子,以一种劳苦功高的口吻说了声,大功告成了。

      谷小风一直默默注视着温颀。她可能练过多次,也可能天赋异禀,活儿干得跟她的卖相一样漂亮。谷小风想起来,温颀学生那会儿就是佼佼者,一旦认起真来,那份出众绝对是普通人学不来的,只是不知何故最后放弃了保研,实在可惜。

      “我去洗澡了,你们聊。”温颀身上沾了一点猫尿和猫血,转身进了祝银川家的浴室,不一会儿,她从门内探出个脑袋,露出半截浑圆雪白的肩膀。她的身材凹凸有致,一点不像时下这种柴爿审美。挑衅地抬高一侧眉毛,她朝祝银川比划了一个剪刀手的动作,娇声娇气地说,“只让你们聊聊,侬要晓得,今天之后,我有办法收作侬!”

      祝银川笑着连连摇头。

      很快,浴室里传来哗哗水声,这场面对谷小风来说很奇怪,身边坐着的是心心念念的初恋,可三米之外却是他□□的女朋友。她主动打破这种怪异的气氛,说,我妈不让流浪猫进门,要麻烦你再照顾虎哥几天,等伤口完全好了,再放它回小区。

      祝银川点点头,反问她:“你还打算辞职吗?”

      “你们变着法儿地劝我,我又不是傻的,想通了,不辞了。”谷小风叹口气,忽然后怕地补一句,“还有小区里其它的猫,我有空会抓来送宠物医院,千万别再让我动刀了!”

      “你随时叫我,我来帮你。”祝银川笑了,想想问,“我那天看见你和一位男士在小花园里,你的朋友,还是同事?”

      这个问题竟然很难作答。谷小风其实能感觉到,自己跟方行野之间确实有点火花,但她总觉得这人遥远又扑朔,怎么都瞧不透。何况,她一根筋地单恋祝银川多年,至今还没拐过弯来,在温颀洗完澡出来前,她讪讪一笑,识趣地自己回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二十章 宠物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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