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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万恶的资本家 ...


  •   谷小风知道自己融入这个新集体了,因为邢露终于给她派活了——一家奥地利制药公司的一款儿童药CM-201,用于治疗单纯疱疹病毒所致的感染性疾病,比如皮肤疱疹或病毒性脑炎脑膜炎,适用范围是3周岁到12周岁的孩子。

      两个部门打配合,特意为新项目开了一个会,但老高在会上直截了当地表态说,这个项目就不该接。

      “咱方总也真是,君冠现在也算在业内小有名气了,可以适当挑挑项目,不用捡进篮子都是菜嘛。”方行野面前,老高是“赶车不带鞭子”尽拍马屁,可人后却并不显得对他多买账,他摊着两手,一副为难样子,“化药3类的临床要求是100对有效病例,也就是200个受试者,这怎么玩?”

      说到底,还是嫌招募患者太难。他接着说下去,“中国现在90%的药品只有‘成人版’没有‘儿童版,为什么?因为所有新药试验中,儿童试验是最难做的。哪个家长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当小白鼠去?这不是开玩笑嘛!”

      “这倒未必。”出于与方行野多年相识的默契,邢露思考片刻,倒有不同意见,“以前国内那些龙头药企不愿意挑‘儿童药’的重担,因为儿童药研发成本高、临床试验难、审批手续还格外繁琐,但前年5月还有去年5月,连着两年,国家卫健委和药监局都颁布了《鼓励研发申报儿童药品清单》,很明显,现在政策大力扶持儿童用药。企业都是闻风而动的。方总接这个项目肯定有他的考虑,君冠也需要一个儿童药的成功案例。”

      “除了脑膜炎、皮肤病,单纯疱疹病毒还会引起什么?水痘!现在哪家孩子出生不接种水痘疫苗?这样的付出和回报完全不成正比嘛。”老高夸张地唉声叹气,话里话外还是不满意,“不过就是一家奥地利的小公司,也不是什么top10的global,这口蚊子肉不吃也罢。”

      然而,老板的决定是改不了的。老高不想手下的精英们费这个劲,便指派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杨沃若去对接医学部,并说项目启动之后,由她出任项目经理。邢露也顺势而为,把这项工作交给了部门新人林茵茵和谷小风,她说,林茵茵的母亲就在药监局工作,相对更熟悉新药的注册流程,所以由她担任项目“组长”,其他人的工作进度都要第一时间向她汇报。

      话音落地,谷小风与杨沃若对视一眼,隐隐已有不详预感。果然,林茵茵新官上任三把火,门面功夫一装到底,每天都强留谷小风与杨沃若加班,而自己表面上是三个人里最勤恳卖力的,实际上所有的工作都指派给了她俩,还美其名曰:她比她俩还忙,要合理分配资源,统筹全局。

      “不求出彩,也别出错,活干好了,功劳没你的份,要是干疵了,她一准把责任全推在你身上。”杨沃若背地里劝谷小风,“被这种人管着太没劲了,网上找找资料,照着别人的模板,抄一个方案对付算了。”

      可谷小风骨子里就不是得过且过的人,照旧熬夜检索资料写方案,一遍遍修改,认认真真。

      近期几个大项目进展顺利,方行野为了犒军,特意请两个部门的骨干一起吃了个饭,还给每人派发了一个金额相当可观的红包。公司附近仅此一家的顶级日料店,人均千元起步,全进口的帝王鲑、牡丹虾、小青龙应有尽有。哪知道一顿大餐将将过半,集体撒欢正酣,林茵茵竟霍地站起来,举杯朝方行野敬了个酒,说,方总,喝完这一杯我就回公司了,我跟奥地利那边约了一个电话会议。

      “这个时间?”夏日的雨总是来得出人意料,外头雷声忽震,瞬间雨势密如急弦,大伙儿全在兴头上,方行野体恤员工,对她说,“你要不跟那边打声招呼,就说改天再约。”

      “方总,您忘了,咱们和奥地利有六个小时的时差呢。”林茵茵仰起脖子,将杯中醇柔的清酒一饮而尽,十分得体地对方行野笑笑,又转身对谷小风跟杨沃若说,“你们俩留下,慢慢吃吧。”

      接着,林茵茵当着一桌人的面转身而去,下了楼,出了门,跑进雨里。她踩着水花匆匆跑向街对面,只靠街边的廊檐避雨,连伞都没打。

      透过禅意满满的竹窗与竹帘,方行野居高临下地望着女孩的背影,良久才收回自己的视线。

      “林茵茵每晚都会抄送我她手上的项目进度,我特意留意了她发邮件的时间,几乎都是凌晨一二点,我不鼓励大家每天都加这么晚的班,毕竟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方行野不动筷子了,冠冕堂皇地说着领导的话,看似颇欣赏这样勤勉的员工,“但这种拼搏的精神,还是值得你们好好学习的。”

      谷小风听得直倒胃口,只觉得满桌珍馐吃进嘴里也是满嘴泥沙,又涩又硌牙。

      除了这个项目,谷小风手头还有别的工作,与杨沃若一起,基本天天加班到晚上九、十点,而林茵茵终日优哉游哉,除了趾高气扬地发号施令,似乎什么也不干。某日下午,临下班时分,林茵茵突然又吩咐两人留下开会。杨沃若急着去看儿子的幼儿园才艺演出,欲请假被驳回,气不过地跑来医学部想跟林茵茵对质,结果一眼瞥到她的办公桌,三分火登时烧作十成十:丫正在玩网页版的黄金矿工呢!

      “你说你到底会什么呀?”杨沃若一把将她的笔记本夺了过来,直接点着对方鼻子骂,“你手上的工作全完成,用得了两个小时吗?要不咱俩换一换,我做你的工作,你辞职滚蛋算了!”

      说着,便一抬胳膊,当着全部门的面展示起了笔记本上的游戏页面。杨沃若以为这下自己狠狠下了林茵茵的面子,必然稳操胜券,可她料错了一点,千年的狐狸玩聊斋,哪个又是吃素的。林茵茵居然恶人先告状,当场就哭着跑去了方行野的办公室。

      推门而入,她面若梨花,泪如雨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自己初入社会,一心只想为公司尽责尽力,却处处受掣肘,事事遭针对,压力实在太大了。

      事后,方行野一个电话叫来了谷小风与杨沃若,以还算宽和的语气批评她俩:“得饶人处且饶人,你们都在职场磨砺多年了,对新人要有点耐心。”

      摆明了偏袒,摆明了不分青红皂白,杨沃若气得差点内出血,若不是家里还有老老小小待糊口,她能当场递辞呈。

      周末,研究生班的课程上,她咬牙切齿、气急败坏地冲谷小风嚷嚷:“天天跟着她早启动,晚分享,我们又不是销售,为什么要浪费这个时间搞形式主义?还‘我要回公司开个电话会议’,你信不信,丫肯定调好了闹钟,专挑凌晨时间给老板发邮件,做作得要死!”整整一节课,杨沃若抱怨频出,叫苦不迭,归根结底就是想不通一件事:方副总瞧着这么聪明一个人,怎么就看不出这是一个职场绿茶呢?

      “会哭的孩子有糖吃,兴许人家就吃这一套。”谷小风其实也憋屈,也不痛快,“再说林茵茵她妈不是药监部门的领导么,这种横行跋扈的关系户,你还见得少啊?”

      “她妈不就是个政工领导?她其实屁都不懂,也不知道那个洋文凭怎么混出来的!”课休时间,杨沃若将脑袋搁在谷小风的肩膀上,作出沮丧的苦脸状,“你要不替我向方总吹吹枕边风吧,我天天起早出门、摸黑下班,回家时儿子已经见了周公,出门时他还没醒,这么下去,他都快不记得亲妈长什么样了!”

      “什么枕边风?”谷小风笑着骂了一句“神经”,沉吟片刻,叮嘱对方,“咱得谋定而后动,先认软装怂,就当排头兵、马前卒,等到时机成熟,再好好收拾她。”

      “怎么收拾?”听着像是一句空话,杨沃若不甘心地追问着。

      谷小风扭过脸,望着温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若有所思。

      “嗳,听老高说,因为这次大量招新,公司下月初要在所有新人里评选出一名优秀员工,不仅关系着升职加薪,还有可能成为公司未来的管理层,有点外企文化里‘管培生’的意思。”她不客气地敲了下谷小风的脑门,好心提醒她,千万别做不争不抢的老好人,到最后反为他人做了嫁衣裳。

      谷小风揉揉脑门,细细琢磨一番杨沃若的话,心里自然更不痛快了。回到家里,她继续挑灯夜战设计方案,在连打几个呵欠之后,突然灵光乍现般想起一件事:上回和廖企之见面,听他提过一句海南博鳌乐城的国际医疗先行区,还说过“极简审批”与“先行先试”。

      思来想去,她又给廖企之发了一条消息,想问问乐城先行区的具体政策与审批流程。

      原以为天亮才会得到回复,没想到这个时间,廖老板竟也没睡,第一时间就给她回了一个电话。

      盈盈皓月挂于中天,谷小风心头一暖,偷偷摸摸地往门外张望一眼,依稀听见厅里沙发上的老田鼾声如雷,才大胆接起电话。

      奥地利那家制药公司在中国没有分部,只有一个小规模的办事处。两家公司约定了周五下午在君冠会面进行头脑风暴,但谷小风故意给对方打去电话,约他们提前到周三上午见面。

      她没有告诉林茵茵这个变动。有了新的设计方案之后,她决定称病不朝,以退为进。

      林茵茵原本是有一个好打算的。她打算在两家公司碰面前一天突击准备一下,顺理成章地霸占谷小风的成果,没想到对方居然不请自来,杀了她一个措手不及。在会客室里,她拿着谷小风制作的PPT向客户展示方案,说:“因为CM-201在美国、欧盟已经获批,所以在中国上市前,只要做一个验证人种差异性的Ⅲ期桥接试验就行……”

      林茵茵刚刚开始发言,奥地利公司代表便出声打断了她。他们其中一张华人面孔,用汉语提出了疑问,说据他们对中国现行政策的了解,一款进口药进入中国的桥接试验过程少则三五年,而像儿童药这类很难找到受试者的试验更容易耽搁至七八年以上,这与他们签合同前,希望“药品能在三年内上市”的初衷是有所背离的。

      “我们找到了欧洲的CM-201病例报告,获得了境外中国受试者的药代动力学(PK)、药效动力学(PD)与安全性信息,这些数据如果获得药监局认可,可能可以免于临床试验,直接申请上市;即使只能部分接受这些境外的临床数据,只要增加一个小样本量的桥接研究,也能加快试验进度……”

      方案过于乐观,华人代表与另外两面隆鼻深目的外国人对视一眼,纷纷努嘴摇头。

      邢露敏锐地察觉出了客户的不满,以目前的会客室另有安排为由,及时派人将他们请去了另一间会议室。

      当会客室里只剩下三个女人,邢露用遥控器关掉了投影仪,PPT上的数据图形化为乌有,瞬间将林茵茵置于一个孤立无援的状态中。她开门见山地问她:“别扯这些人人都知道的废话,我问你,CM-201在境外完成的临床试验中,中国受试者参与的样本量到底是多少?”

      林茵茵左顾右盼、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她还没来得及细看谷小风搜集的资料,不记得了。

      “4例,就4例。”邢露替她说出了正确的答案,脸色愈发不悦,“以过往的经验来看,这个样本量根本不足以满足药监局的审查需求,免试验上市是天方夜谭。”

      打小挨不得骂,林茵茵眼里蓄上湿气,又要哭了。

      但邢露毫无怜香惜玉之意,反倒由此看出这人智小谋大,除了办公室里勾心斗角,根本就不顶用。她转而问杨沃若:“这个方案应该是谷小风写的吧?她人呢?”

      “谷小风今天请病假了,”一直沉默在旁的杨沃若从笔记本里掏出一张纸片,毕恭毕敬地递出去,“这个是她的假条,她让我转交,我倒忙忘了。”

      急性胃肠炎,病假三天,病假条上盖着普仁医院的红章,医生签字龙飞凤舞。同学基本全是医生,什么样的假条弄不来?邢露一眼看穿了谷小风的把戏,当场将假条撕成两半,她扭过脸,冷冷对杨沃若说:“你让她现在打车赶到公司,如果搅黄了这个客户,你们全都得负责!”

      谷小风当然没生病。她一早就坐在距公司不远的一家咖啡店里,时刻与杨沃若保持联系,远远欣赏着这出自己指导的好戏。所以一接到对方的消息,她就扔下手中饮料,蹬上共享单车,以最快速度赶去了公司。

      在邢总监彻底动怒之前,谷小风气吁吁地出现在会议室门前。她早有准备,径直来到会议长桌的最前方,不歇气地说了一串话,她在自己原本设计的方案上又补充了一个新方案,即将申请把这款儿童药引入海南乐城医疗先行试验区,以真实世界数据辅助桥接试验,申报上市。

      真实世界数据(RWD)是行业内一个前沿概念,指来自现实医疗环境的、传统临床试验以外的数据,打个比方就是在医院中直接由医生开出处方,再统计患者使用该药物后的有效性和不良反应发生率。邢露被这个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不顾客户在场,当场发问:“目前国内还没有药物以真实世界数据注册成功的先例,你确定这个方案可行?”

      “只要是已经在美国、欧盟等国家注册上市且具有领先地位的创新药,都可以申请在乐城先行区直接用于诊疗病人,这是政策优势。”谷小风自信满满地说,“我们可以就CM-201真实世界研究方案,提前向药监局发起沟通会议。”

      方行野正巧从这间会议室门前的走廊上经过,他听见了谷小风的声音,于是停下脚步,旁听起这场会议的内容。

      邢露一扭头,也看见了门外的方行野,于是以一种更为挑剔的态度质疑起谷小风的想法:“向药监局发起沟通会议,通过率约为10%,如果陈述的理由不充分、甚至是胡搅蛮缠,你有可能会连累公司被拉入黑名单。”

      “我有充分的理由,”谷小风毫不担心地说,“首先,这是一个急需的药。儿童的身体器官及其功能均未成熟,生长发育规律和生理病理特点与成人不同,所以即使和成人得同种疾病,疾病的发展规律不同,导致用药规律也不一样。但国内儿童药稀缺,导致‘儿童用药主要靠掰’,把成人的药片掰成几份来用,显然是不科学的。儿童病毒性脑炎在临床上的发病率较高,而以目前的治疗手段,一部分患儿会遗留继发性癫痫等较为严重的后遗症,都说‘孩子是祖国的未来’,出于伦理考虑,这个后果是没有人可以承担的。”

      讲得蛮好。门外的方行野抄手倚在墙边,微微一笑。

      “其次,这是一个成熟的药。原研国奥地利是ICH成员国,中国在去年也加入了ICH,药品本身就符合‘先行先试’的条件。我完全不担心乐城方面的审批,因为肝酶代谢是评价药代种族差异最主要的考虑因素,CM-201的肝药酶活性在亚洲人种和高加索人种无显著差异,而且,儿童病毒性脑炎在两个人种间发病率、发病过程、治疗方案都很类同,这些是已经由权威文献报道过,也已经由循证医学佐证的。”

      客户们依然疑虑重重,但谷小风用镇定自若的表现、坚定有力的发言给他们喂下了最后一颗定心丸。

      “经过5年的试运行,乐城先行区已经建立了数据标准化体系,这确实是一个审评审批的全新路径,但一定值得探索。”她展示出了一个数据非常漂亮的新的PPT,然后说,“这不仅能为企业节约大量时间,还能节省至少数百万元的临床费用。”

      待送走了奥地利公司的三位代表,林茵茵就被邢露召招进了办公室,看来,少不得一顿臭骂。谷小风对此深有体会,于是特意泡了一杯茶,施施然走到老板办公室门口,边品茶,边徘徊不去,心中甚是得意。清新特别的茶香勾来另一位同事,问她,什么茶这么香?她笑笑说,莲子茶,养胃。

      半个多钟头后,林茵茵才捂着脸,哭着跑出了邢总监的办公室。她没回自己的位置,反倒径直来到谷小风的办公桌前,怒目相视,厉声质问道,为什么会议提前了却不及时通知她?

      眼睛哭得通红,一张脸却蜡黄带青,极不好看。不少好事的同事朝她们投来一瞥,谷小风不想在人多的地方与之起冲突,起身对林茵茵说,你跟我来。

      她们走进员工休息室,工作时间里面没人,一张合影挂在白墙上最显眼的地方。相片是彩色的,却莫名有种黑白默片的故事感,包括方行野、邢露在内,都是君冠的创始元老。谷小风发现,方行野身旁那个叫石晨的男人,再也没在公司里出现过了。

      坐正中间的就是董事长曹睿,四十开外的样子,相貌平平但文质彬彬,光头戴眼镜,精精瘦,有点像以前一档热播相亲节目的主持人。曹董很少在公司露面,听说不是学医的,只是有钱。谷小风入职至今,还没见过他。

      大小姐脾气仍然高涨,林茵茵翕动上下嘴皮,机关枪似的噼噼啪啪。谷小风岿然不动。

      “说完了?那到我了。”对方已经打光了一匣子弹,喘气档口,谷小风颇轻松地耸耸肩膀。转身离开前,她十分严肃地撂下话说,“希望你停止这种幼稚的竞争行为。我来这里是为了挣钱养家,为了提高自己,也有可能是为了方总说的那份‘使命’,唯独不是为了跟你竞争的。”

      诚如谷小风自己所料,她的陈述是充满说服力的,经由药监局审评审批中心的专家组评估,她的方案得到了认可。方案通过之后,她特意发消息去感谢廖企之,可当对方再次约她吃饭,她犹豫再三,还是婉拒了。

      然而故事到此峰回路转,最后荣获公司优秀新人的居然还是林茵茵。

      大会议室里,掌声乓乓响,灯光敞敞亮,待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林茵茵自己都不可置信地看了谷小风一眼。不过,很快她就自觉当之无愧了。她扭腰动胯地走上了台,从亲临现场的曹董手里接过了象征优秀新人员工的大红证书,然后激动地表态自己将再接再厉,带动更多的人争先创优,为君冠竭尽全力。

      坐在台下的谷小风大失所望,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她拿起一看:方行野竟发来了一篇职场励志鸡汤文章。

      谁让这人自己撞枪口,她当即回了一个比竖中指的表情包。

      社会不就这样,同事抢你功劳,领导令你背锅,老板却喜欢装模作样的关系户……方行野居然这么轻描淡写地回复她,习惯就好。

      这人明明心里门儿清。谷小风更生气,暗骂一声:万恶的资本家。

      徐家搭房子的风波就这么平息了。温颀从母亲的电话里得知,那天徐家人报警后,经社区民警调监控确认,徐老太晕倒的事情确实与她们无关。她这会儿仍后怕不已,唯恐女儿就此被对方讹上。

      “讹也不怕,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本来就是她自己倒的。”下班高峰期,红色保时捷在车流中行行止止,温颀一边把握方向盘,一边关切地问母亲,“徐家人还有没有为房子的事情找过你的麻烦?”

      “找过一趟。一开始态度还挺好的,拎了两袋水果来,两句话不到就又翻脸走了。”怕女儿又要生气,唐琳其实没把话说完整,那天徐家儿子徐鹏见话不投机,走时还指着自己拎来的苹果破口大骂:你们切伐,切光统统病故,西光!

      吃软怕硬的东西!温颀冷笑一声,说如果他们再来找你,你就说这家的事情你做不了主,让他们来找我。我还是那句话,当众下跪、磕头、认错、赔礼,少干一样都不行。

      “人家也是要面子的,哪可能做到这个份上?”唐琳有些心软了,她半辈子都在为别人的事体心软,“都几十年的老邻居了,要不咱就退一步,房子让人家搭了算了?我听人说,他们家老太太好像生病了——”

      “我进一步多难,我凭什么退一步?”一提旧怨更如火上淋油,温颀不耐烦地打断母亲,艰难通过壅塞路段,她的保时捷开始畅行无阻了,“有事打我电话,先挂了。”

      把车停在了小区附近的停车场,徒步走向祝银川的家。她今晚打算在这儿过夜,小区里没有外来车辆的停车位。

      她身着红裙,踩着高跟,一步一轻摇,一身袭人的香水味。小区门口有两个野小囡,成天拿着几个玩具大头兵,聚首玩打仗游戏。一见这个美丽的红裙女人朝自己走过来,都愣神看她,四只眼睛欻地亮起来,灯泡一样。温颀与小男孩们擦身而过之际,听见其中一个对身旁的伙伴悄声说:我长大就要讨这样的老婆!

      温颀不以这样的恭维为冒犯,反倒回头冲其妩媚一笑,鼓励地说:好呀,只要你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小男孩的眼神令她不自已地想起祝银川。她曾问过他,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上自己的?祝银川不善言辞,被她缠得没辙,只好说小时候躲在被窝里偷看《七年之痒》,1955年的黑白片,一直记得里头有个风卷裙边的经典镜头,后来见到温颀走在校园里,白裙子红发带,才恍然觉得梦露不过如此。

      这话未免有过誉的嫌疑,但听者却十分受用。温颀对于自己与祝银川的未来还是有过打算的。首先,就是即将放榜的国青基金。八月的放榜日期将至,她这两天常往祝银川的住处跑,就想第一时间得到这个好消息。

      开门进屋,祝银川还没下班。她先卸了个妆,洗了个澡,换上一件宽大的男式衬衣,便耐心地坐在沙发上等着。再晚些时候,祝银川回来了,见到女友明明高兴,却故意面无表情地问:“最近怎么天天来?”

      “我不是来看你的,我是来看我的熊宝宝的。”温颀俏皮地努努嘴,指了指床上那只硕大的玩具熊。她上回带来的,就在这里安家了。

      祝银川洗手下厨,一荤两素,清清爽爽。晚饭过后,有人上门送快递,立在底楼的大铁门前按响了门铃。温颀不准祝银川去开门,嘴上说着“我下楼去拿”,人却不慌不忙地坐着,掏出镜子,认认真真地补了一个口红。

      祝银川感到好笑:“收个快递而已,何必兴师动众。”

      “你不就喜欢我的漂亮吗?”温颀对着镜子抿抿嘴唇,左右顾盼,只是唇上一点艳色,瞬间就令她不可方物了。她打开门,下了楼,从快递员的手里接过包裹,秋水含情,春山媚妩,笑着道谢。快递员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儿,惊得两眼圆瞪,嘴巴都合不拢了——简直跟刚才两个小男孩一式一样,真是好笑。

      “我幼儿园的时候就知道用痱子粉把脸抹得雪白了,邻居都说我妈生的不是女儿,是妖精。我还记得那时只能穿亲戚送来的旧衣服,有双很好看的皮鞋,是比我更小的小朋友穿的。我不管,拼足力气才穿进去,一天下来,满脚水泡。”回到家里,温颀特别平静地说下去,“我就是那种出门倒个垃圾都要擦口红的女人,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祝银川忽然想起对方曾和自己提过的一件事。事情发生于她初一下半学期,她母亲被父亲酒后推下了楼梯,全身多处骨折,整整一个月都下不了床。偏偏还赶上家长会,温大友可能这两天打牌手气好,小酌几杯,非嚷嚷着要出席不可。他醉醺醺亦飘飘然,老师正在讲台上念期中考试的班级排名,他突然伸手捏了同桌一位年轻母亲的大腿。那位母亲的尖叫声响彻教室,这件事情当夜就传遍了学校。

      第二天早操之前,教导主任当着全校师生的面批评了“某位同学的家长”,于是,成百双暗含讥刺的眼睛便齐刷刷地转向了一个女生——但很快,它们又转向了她明显优越于同龄人的高耸胸脯。

      温颀眼里泪光迷蒙,却依然昂首挺胸,咧着嘴笑,似乎不仅毫不羞愧,还很傲然于自己的出众。她在那种薄布似的少女胸罩里缝上了厚海绵,晚上一个人偷偷缝的。

      “而且,我有预感,”温颀晃了晃手里的包裹,又笑着对祝银川说,“今晚这里将发生一件关乎你未来的大事情。”

      “什么大事情?”祝银川疑惑地问。

      她比他还心急。她以为国青基金会以证书的形式发送到每个获得者的手上。结果拆开包裹一看,只是一本医学类的杂志。

      “离放榜的日子还早呢,”得知对方来意,祝银川的眼神渐渐暗下去,声音也轻下去,“再说,就算在网上放榜,也会提前一天把评审结果通知依托单位的。”

      “我又没申报过国自然,我怎么知道?”今天心情莫名好得出奇,她像小孩儿数糖果似的,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2015年放榜是8月18日,16年、17年都是8月17日,也就剩两个多星期了,不早了——”

      “温颀,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不忍见女友的满心期望就此落空,他打断她,嗫嚅半晌,才慢慢地开口说,“我的论文……出问题了……”

      “什么?”温颀以为自己听错了,笑容仍僵在脸上——就像僵在那日早操前的操场上。

      “我发表的一篇SCI论文可能要被撤稿了……”

      “马上就要放榜了,你现在才跟我说你的论文要被撤稿了?”如遭晴天霹雳,温颀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连问两遍,“你现在才告诉我?”

      虽然SCI上发表多少篇论文并非国自然青年项目的硬性标准,但如今竞争越来越激烈,所以至少两篇高于3分的论文被默认为评选的最低门槛。祝银川作为一作的两篇论文,其中一篇影响因子是3分,另一篇则是7分,然而出问题的就是这篇分数更高的论文——文章的通讯作者出现了分歧。他颓然地垂着眼睛,试着向她解释:“原本杂志上署名的是一位通讯作者,可因为我们院的另一位主任也指导过我的试验,他现在突然要求他的弟子作为另一位通讯作者,他说他已经写信给杂志要求撤稿了……”

      一旦杂志撤稿,所有的努力就将付诸东流。

      短暂的、死一般的沉默之后,温颀彻底爆发了。

      “你去找章凤宜——哦不,你直接去找另外那个主任谈啊,你跟他陈明利害关系,你告诉他你不能没有这篇论文!”

      “谈过了……没用。”

      “怎么谈的?你复述一遍给我听。”她逼问他,眼白泛着古怪的血色,脸孔一刹扭曲得很吓人。

      “我现在才告诉你,就是不希望你担心,说到底,国青跟升职也不是必然挂钩的……”事已至此,他觉得再挣扎也无济于事了,倒不如认命。

      “你都快35岁了,还一事无成!连国青都拿不到,你还指望以后拿面上项目?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你知道吗?你知道我活得有多累吗?”这副黏黏糊糊、婆婆妈妈的窝囊样令她怒火愈烧愈旺,理智也濒于崩溃边缘,温颀大步冲进厨房,随手就抄起一把雪亮的切肉刀。她又冲出来,冲他疯了一般大喊大叫,“你去!你现在就拿着这把刀去那个主任家里,你先剁一根手指头,然后跟他说,如果他写信撤稿你就死在他面前!”

      祝银川不是这种关键时候能耍狠的人,温颀逼迫未果,直接抄着刀就要出门了。祝银川见情势不妙,赶紧将她拦住,问她:“你这是要上哪儿?”

      “你不去,我去!”她说话时牙关咔咔响,浑身都打哆嗦。

      “你又不知道他家在哪儿?”头一回说了重话,祝银川红着眼睛,嘶声地喊,“你疯了?!”

      “我怎么不知道?以前做药代拜访医生,不是赶在门诊七点之前就等在门口,就是医生值班的时候夜访,帮主任打扫、买菜、接孩子,请整个科室吃饭喝酒、出国旅游,”她瞧着确实疯了,但她长年累月就是靠着这股疯劲,才展现出自己强悍的生命力,“我不知道我就会想办法打听出来,天塌下来,我也会把它顶回去!”

      怕她这么出去会闯大祸,祝银川只得去夺她手里的刀。然而温颀臂力惊人,他一把竟未能把刀夺下来。为了不伤到她,他只敢碰刀刃,几番争夺之下,刀刃锋利无眼,他们中的一个人当场就见血了。

      祝银川手掌的伤口割得很深,汩汩冒出的鲜血终于令温颀冷静下来。切肉刀呛啷一声落在地上,她认输似的闭了闭眼睛,嘴里叨叨念着:“我是疯了……”

      他望着她,她也怔怔回望着她,他看见她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然后她抬手将泪水擦干,又换上一副倔强面孔,粲然一笑。

      转身走了。

      走下老旧的楼梯,一阵强烈的夜风拂面而过,温颀举目四望,看见家家户户的阳台上都晾晒着衣物,大件的床单,小件的内裤,它们都如战旗般在风中舞动。她理智回归,完全醒了。她想起了廖企之。

      斟酌一番,温颀给廖企之打去了这个电话。

      这边廖企之刚刚收到一条来自谷小风的消息,他邀她再次小聚,她却婉言谢绝了。许是重温旧情旧事能令人如重回旧日般愉悦,他很有心亲近故友的这个女儿,可对方似乎毫不领情。出于一种自己也难理解的补偿心理,他立即答应了要帮温颀这个忙。

      两天之后,这件看似很难解决的事情就解决了。温颀主动约廖企之在灯塔餐厅见面,当面向他表示感谢。

      她为他带去了一副治疗膝关节疼痛的中药膏药,这个男人已经应有尽有了,只能试着对症下药。她说:“西医一般用的是抗炎药,适合急性病症,像这种慢性型的关节疼痛用中药更好些,我小时候也经常跌伤撞伤,用这个牌子的药膏活血止疼,特别管用。”

      廖企之从温颀手里将药膏贴接过来,低头看看,他记得这个国营老品牌,笑笑说:“以前好像是涂抹的黑色药膏,现在做成这种止痛贴了。”

      “药膏贴使用起来更方便,企业也要与时俱进么。”温颀婉然地说,“不过药膏也只能暂时缓解症状,如果一直很不舒服,还是去医院看看的好。”

      “老毛病,看了很多次了,也没什么用。”廖企之将药膏贴收好,珍而重之地说了声“谢谢”。接着他垂目品了一口清茶,说起温颀拜托的事,调侃了一句,“在这个节骨眼上会被要求撤稿,看来是平日里人际关系没处好?”

      “一根筋不拐弯的人还要当医生,真是蠢透了。”桃花面呈铁青色,一提这茬她就来气。在她看来,八面玲珑不是难事,偏偏祝银川就是跟领导同事都处不好。

      “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哪行哪业都一样。双方都没错,只是时机不对,现在没事了。”廖企之大约猜到了出这事的人是对方的男友,也没细问,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我给徐教授打了一个电话,加一个通讯作者的事,他说以后再说。”

      一场虚惊,温颀狠狠一愣。在她眼里甚至不惜要动刀的大事情,经廖企之处理,竟然一个电话就解决了。她不服气,却又不得不服气,半晌才从齿缝里憋出颇不痛快的一句:“还真是……万恶又万能的资本家。”

      “不是,是老朋友,干这行没别的本事,就是医生认识的多。”廖企之不觉得被冒犯,反倒放声大笑,笑罢又说,“不过,也不白帮你这个忙,我也有两件事情,想请你帮忙。”

      “哪两件事情?”

      廖企之说,接下来我会把几个重要项目交给你,你得好好工作,替我、替盛域多费心。

      “那是肯定的,即使没帮我这个忙,我也会努力工作。”温颀笑笑,又问,“还有一件呢?”

      “我一直考虑退休以后就专心经营这家餐厅,没准哪天也能获得米其林的评星。”廖企之又饮一口茶,微笑说,“现在一流的大厨有了,甜品师我自己就能胜任,唯独还缺一个甜品试吃员,你愿不愿意试试?”他本来希望这个人是谷小风。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再精致的甜品我都不会喜欢,我可以来试吃,但你恐怕得不到你想要的正向反馈。”说话间,她朝这间餐厅又看一眼,大堂够宽敞,茶色玻璃为主的装修也很高雅,酒柜旁的装饰架纵横交错,每层都有漂亮的水晶摆件,在灯下熠熠生辉。

      “我这人也喜欢舍易求难,能让一个不喜欢甜品的女孩最终爱上甜品,不正说明我的厨艺很了得吗?”他用了比“喜欢”更强烈的字眼,显然信心十足,廖企之笑着问,“那咱们就一言为定了?”

      自打那日两人在雨中一番长谈,她莫名产生一种感觉,这个男人其实很孤单。这种略显荒唐的感觉甚至激发了她隐藏许久的雌性胸怀,令她不像求助者,倒像施与者,施与陪伴、同情与理解。想到这里,温颀耸耸肩膀,欣然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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