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我开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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描画着【赤碳】的木牌随风晃荡，抬头就见一排隔间，糊着樟子纸的木门后，是热气腾腾的白雾、肉类炙烤的气息和酒杯的叮咚声，客人三三两两，光与影在推拉门上形成一种微妙的转换。
别的食客要么喝醉了，要么聚在一起小声说笑，衬得角落里安静的几人尤为尴尬。
夏油杰缩在角落自闭，风一吹，没了裤腿的小腿肚就凉飕飕的，他郁闷的很，打定主意不再说话，准备熬过这社死的一天。
芙蓉枕在硝子膝上，等同伴用反转术式给她治眼眶上的黑青，今天这架打的没多少实质性的进展，但对她缓解压力起了很大的帮助——毕竟五条悟和夏油杰这两个不定时炸弹就是她的压力源头。
七海灰原靠着咒术师的直觉闭紧嘴巴，他们有预感，要是现在多说一句，怕是会卷进什么可怕的同门相残事件里，所以都大气也不敢出。
唯有五条悟是因为其他几人都不吭声，燃起了莫名的胜负欲，也瞪着琉璃一样的蓝眼睛憋气不说话。
这不合时宜的沉默配上几人打完架的狼狈模样，莫名多出几分喜感，譬如公鸡互叨，留下一地鸡毛；猫猫打架，咬下几簇毛毛……再把这群人强行凑在一起吃饭，免不了要互相僵持，再打一架也不是不可能。
七海琢磨着这样不行，硬着头皮把店里追加的中餐菜单递给胡桃，试图将事态拉回正轨，以防他们再打起来：“这里的老板娘是中国人。”
——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有水煮鱼和虾饺。
胡桃前辈说得好，所谓擒贼先擒王……先投其所好安抚住天平的一方，其他人自然也会偃旗息鼓，他冷静地顶着几位前辈的目光和店里的服务员轻声交谈。
胡桃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夏油也没提出异议。
灰原由衷地升起一股的敬佩之情，连看着小伙伴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七海，你真的好靠谱！
烤肉上桌，滋滋的声音终于融化了空间，五条悟对任何事的兴趣都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已经开始霍霍硝子点的烧酒了，还缠着她用反转术式给自己生发。
硝子眼前一黑，眼疾手快捂住酒瓶：“你不是自己会用反转术式吗？！”怎么一个个都净逮着自己薅羊毛，她赶紧把手边的饮料递过去：“去去去你喝这个。”
“哇硝子私藏饮料，什么时候买的？没收！”
“当然是你们打架的时候……不用抢！人人都有份！给，这是灰原和七海的，其他几瓶你们自己分。”
“谢……谢谢前辈！”
芙蓉果然点了份水煮鱼配虾饺，受胡桃马甲的口味影响，三分滋味也成了七分，只觉香气扑鼻。拂开热腾腾的白气儿，满目都是红亮的辣椒，红油底伏着柔嫩雪白的鱼片，再配上几枚晶莹透亮的虾饺，透明软糯的皮儿下隐约可见橘粉色的虾仁，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好看是好看，香也确实是香，就是和这地方格格不入，扑鼻的麻辣味儿让坐在对面的夏油杰直皱眉。
少女抬眼一看，咂咂嘴，猜他又是精神性厌食，咬着筷子含糊发问：“你不吃吗？”
“不，我没什么胃口。”
他犹豫了一下，怕对方觉得自己是在说气话，就又补了一句：“这不是在闹脾气。”
一方想赶紧转移话题，另一方却寸步不让：“因为什么？天气？还是术式？又或是……”
又或是，以你现在的精神状态，已经没办法保持最基本的生存欲望了？
芙蓉沉默。
明明打也打了，说也说了，她本来都准备好要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这时却又烦躁地揉揉脑袋：“哎——好吧好吧。”
她为这份突如其来的心软和犹豫感到挫败，自己还是没办法狠下心来，当个理智的旁观者。
她放下筷子，认命地摆出促膝长谈的架势：“现在我是老婆婆了。”
夏油杰眼里全是疑惑：“？”
“你，现在把我看成那种，故事里经常出现的老婆婆。”他不是觉得同班同学说教起来很奇怪吗？那现在，她是深藏不露的鸡汤老婆婆了。
——夏油杰此人，哪怕再中二，对内心认为需要保护的那些人，在心理上总是有些偏袒的。
她清清嗓子，眯眼睛挤出几条皱纹，再掐住嗓子模仿老婆婆的声音：“哦呀哦呀，这孩子的脸色为什么这么难看？是遇到什么难过的事了吗？快给婆婆说说？”
派蒙在意识空间里忍不住吐槽：“……旅行者，你这样真的很像怪巫婆。”“你闭嘴！”
夏油杰把胡桃凑近的脸推开，对这种陌生的关心有些不适应：“没关系，不用这样。”
“最近有好好吃饭吗？”
“……都说了不用这样的。”
空气中弥漫着饭香，让沉默变得更清晰。夏油杰原本还想再坚持一下，身体却违背主人的意志，咕噜噜地响起来。
对方拿筷子指着他：“你看！你说不用，你自己的肚子都不答应！”
她很自然地拿起一双新筷子，把腌渍好的生肉放在烤架上，炭火缭起的烟气阻隔了两人之间的视线，让人放松紧绷的神经。
夏油杰低下头，怔愣。
……说起来，从那以后。
……他还没正常地吃过什么。
只是机械地吞咽、咀嚼……再被痉挛的肠胃折磨到吐出来。
服务员要上菜，在他面前摆放汤碗，汤汁翻滚着鱼肉，咕嘟嘟的，热气腾腾的。
看起来很美味的样子。
对面的人划拉着自己碗里的虾饺，刘海遮住面容，投下阴影，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没必要想太多，”
她给炙烤的肉片刷上一层酱料：“你看，人类就是这样的一种生物。”
“无论多悲伤……无论遇见了什么事情，都得填饱肚子活下去。”
“嘛，所谓‘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就是这个道理啦~”她夹起一片烤好的肉片，仔细端详。
“嗯，好吃的东西什么时候都是好吃！无论多难过肚子还是会饿！”
夏油杰的神情一片空白，他看着烤架上缭绕的烟火气，觉得眼前有些模糊。
许久之后，他无意识地抚摸着碗沿：“你一直是这样吗？”
他的精神状态他自己知道，虽说最近确实吃不下东西，却也在同伴面前好好掩饰过，要不然不可能只有胡桃一人看出来，其他人还毫无所觉……他一向是很擅长掩饰自己的痛苦的。
他联想到对面这人那双特殊的眼睛，微微一顿，神情也古怪起来。
……不会吧。
这么关注自己吃不吃饭，有没有胃口……难道自己的死因是饿死，然后被她用生死之眼看出来了？
狐狸震惊.jpg
他的表情太古怪了，芙蓉没好气地翻白眼：“乱想什么呢！你才不是饿死的。”
派蒙在意识空间里噗噗偷笑。
夏油杰忍不住好奇起自己的结局……一直以来他不问，一方面是身为天才对自己实力的自信，一方面也是对同学的体贴，他不想让胡桃难做——预测未来这样的事，其答案本身就会对人造成伤害，一如俄狄浦斯，即使获知命运，也无法确定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这次他终于忍不住问：“你在我身上看到了什么呢？”
老是遮遮掩掩地给同学做心理辅导，芙蓉也累得很，索性忽略了派蒙的耳提面命，想直接把答案告诉他。
她平淡地瞥了他一眼，就像是把认知中最平常最普通的事随口说出来一样：“你会走上自己选择的死路，走进无望的未来……简而言之，你反叛了。”
夏油杰瞳孔一缩。
派蒙在她的意识里紧张地大呼小叫，世界意识突然投来的注视令人汗毛倒竖。
这份世界意识的警告反而激发了她的叛逆心，原本三分就行，现在她偏偏要说到十成十：“按照你的性格……其实我也能推断出一点东西……无非是那几种情况，”
她语焉不详，在世界意识的底线上反复横跳，灵魂被空间排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其实也就那么几种可能性……权力？你对这种东西没兴趣。力量？你本身就有。那就是……理想？”
她观察着对面人的表情：“啊，看来是理想。”
“因为什么……大义？为了谁……世人？人类？咒术师？”喉咙涌上一股腥甜，她能感觉到胡桃马甲正在极力保护她，体内的咒力疯狂运转，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
“原来如此，咒术师。”
“唔……我猜猜看……你想让咒术师摆脱同咒灵战斗的宿命，又没办法把咒灵全部消灭，所以选择消灭咒灵的源头、生产者——普通人？”
周围依旧喧闹，硝子和悟还在为了一瓶酒争执不休，夏油杰却觉得如坠冰窟。
那双梅花双瞳像刀子一样，一点点，慢条斯理地把他剖析开来。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这个同学同样是天纵之才，也知道她平时嘻嘻哈哈，很多时候其实是在装迷糊。但直到直面她的剖析的这一刻，他才深切地体会到，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怪物。
只是看见死状，再辅以观察自己的表情，她就能推断到这个地步。
许久之后，他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啊啦，我说对了。”芙蓉微笑着，也缓缓地点了一下头，刚刚世界意识的注视在她身上犹豫许久。派蒙在意识空间里保证了好几次，还说自己一定会看好旅行者，终于还是没让世界意识把她和旅行者一齐打包扔出世界之外。
少女决定见好就收，终于不再挑战剧情底线。她咬掉半个虾饺，又喝下一口水煮鱼的麻辣汤，压下喉咙上的腥甜：“所以我才说高专的课程太单薄了，连哲学都不给同学们教。”
也不知是想培养人才，还是想培养一把好用的刀。
她垂下眼睫：“你的‘理想’不会实现的。把自己的生存意义放在他人身上，甚至放在一件自己都没办法左右的事情上面，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一旦失败就得赔上命，这样的亏本买卖，她不理解。
“更何况普通人和咒术师本来就不是割裂的两部分……正所谓阴中有阳，阳中有阴，阴阳相生世界才会不断衍化……你的眼睛只看到了黑，便认为白不存在，一如只见白而不见黑，都是一样的偏颇。”
“了解差异只是最最基本的开始……确认人与人的不同，一次又一次地接近又疏远……然后逐渐认同对方……甚至愿意把对方的意志作为自我原则的一部分……之后才会产生信赖与羁绊。”
她用筷子把肉里的鱼刺剔出来：“说到底，咒术师就是这样的一群人，天欲予之必先取之，若是说术式的副作用，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有。”
咒术师这个群体本身就是在利用负面情绪去战斗，大部分人都在努力让自己活得冷漠一些，疯狂一些，因为柔软的人会活得更辛苦……比如夏油杰，比如七海，也比如后期成长起来的教师悟。
少年时期的五条悟总带着神子式的冷漠，看起来情绪激昂，其实万事不留心。而硝子又因为术式和咒术界的压榨，日渐疲惫，自顾不暇。胡桃本身的性格超脱自我，也带着芙蓉这个俗人沾染了几分通透。
只有夏油杰，因着这份内敛和敏感不断在煎熬中叩问自己，少年人崇高无瑕理想和厚重阻碍下的现实来回拉扯，形成激烈的冲突。
他越骄傲，就越容易被现实打败。
“如果你真的找不到路，可以来往生堂，让本堂主带你见见世面。”她戏谑地摸摸下巴，眼睛上下打量，仿佛是要强抢良家妇女上山的土匪。
……来往生堂吧，生老病死，迎来送往，去正视人类的高尚与卑劣，去直视自己的内心，把异化的英雄主义掰过来，去感受普通人的爱意与羁绊，仇恨与愚蠢，去接触那些即使强大也不会认为他是异类的人。
这个世界足够绚烂，足以包容一个少年的迷惘，时间会给他答案。
“当然了，你最好还是去上个大学，学习一下。”毕竟往生堂招人也是有门槛的。
“喂，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嘲讽我。”
夏油杰静静地看着对方的眼睛，想起对方刚刚说的副作用，心中一动：“那双眼睛……还是没办法控制吗？”
芙蓉听的好笑，这人自身都难保了，还要关心她的眼睛会对她造成什么伤害。
“我习惯了”她开始剥蒜，用蒜末蘸虾饺，看得坐在对面的夏油杰眼睛直抽抽。
“那些死状每天每天都会在我的眼前浮现……我看见每个人生命的终点，所以也希望你们能选择一个自己喜欢的结局。”
话音一转，她又洋洋得意地挑眉：“不过你们几个非要往绝路上走也没关系，毕竟是个人选择，每个人有这个自由，我也不会阻拦。我已经给你们每个人都选好风水宝地了，放宽心！往生堂专业收尸，友情价一折起~”
她把鱼头上的鱼皮用筷子扯下来，蘸点汤汁，咂吧咂吧嘴：“毕竟往生堂最近找了几个大方的投资人，收益不错，一两个墓地我还是出得起的，所以给大家一人留了一个坑位。”
“怎么样怎么样？我是不是很贴心~”
夏油杰哽住，这种贴心不需要啊！
说着说着，她又想起了给安藤办葬礼时没请成的偶像小姐姐，对安藤家老橘子的古板耿耿于怀：“等到我给你们办葬礼的时候，就把ak（哔——）48请过来！让一排小姐姐唱歌跳舞，那才叫有排面！”
他严重怀疑这人只是想请个偶像团体过过瘾，即使真的要埋他们，估计也就是顺便敷衍地埋一下。
对面的女孩子还在比着心说自己的设想：“到时候就出一张墓地用特别专辑！把恋爱填进棺材里！啵啵啵啵！把思念传达进坟墓！嘣嘣嘣嘣！”
少年真心实意地笑了：“……看来你那些副作用不需要我们的可怜。”
“混蛋，你敢可怜一下试试看。”
嬉笑过后，她注视着夏油，神色重新变得温和：“如果最近的话语让你觉得被冒犯，我为我的话道歉，但是……”
“我还是希望你们都能安安稳稳活到寿终正寝，再让我亲自给你们收尸。”
她夹起一片自己亲自烤的肉，放进夏油杰碗里，神色前所未有的温柔。
“这是我对你们的祝福。”
“多吃点……都忘了吧。”
“是祝福啊。”他的神色也缓和下来，心灵前所未有地平静。
无论最后到底会选择怎样的理想……无论未来是否如同预言一样，他都无法拒绝这份来自友人的祝福。
“谢谢，我开动了。”他微笑着双手合十，认真吃下。
然后，维持着脸上的微笑，倒地不起。
在倒地的最后一瞬，他恍惚间听到了七海的惊叫——“谁让胡桃前辈动烤架了！！！”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我开动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