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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   他跪在寺前的石阶上,已经两天了。第一天夜里下了些雨,但江州冬天极为潮湿,第二天又是乌云密布,所以身上一直没干。

      冬天的青石板,那寒气似乎能从膝盖串到五脏六腑,才两天,他就已经弯下腰佝偻着身子。

      他还是穿着那一身白衣,但混了些血,沾了点泥,被雨水抽打了一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他身上的伤,也不知道好了多少。但现在也是不打紧,流多少点血他也觉察不到疼了。

      从前最是干净漂亮的他,如今也不成人形。
      从前最是腰板挺拔,身姿如松的少年郎,也蜷缩如老僧。

      他呼吸的很钝,也不见有白雾升起,或许他身上的最后一口热气都被带走了。

      兴国二十四年

      腊月初

      帝旋崩逝,由帝山继位。

      尚书汪正,与子汪勉一,勾结外国,起兵谋反。幸陈氏次子,得帝命,蛰伏于外,借兵制敌,救万民于水火,保宗室之留存。

      但陈氏一族,平叛之时,得奸人所害,全族以身殉国。只余夫人李氏与次子得以存活。

      帝山,其人如天,其知如神,就只如日,望之如云。顺天之意,知民之急。仁而威,惠而信,……

      “停……停……停,这剩下的都是夸我的吗?”顾念山紧急叫停

      “呃!”郑溪涧犹豫了一下说“是……是吧”
      “那就别念了,我也听不懂”

      “这……”
      “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是有,先帝的葬礼,您的继位大典,还有对汪家的处置,和江州城中混乱的处理,以及……”郑溪涧还是没有说完就被打断了

      “诶!陈云风还在跪着吗?”顾念山问道
      “是……是吧”

      “这样吧,别的事先放一放,我问你我朝最大的官是什么?”
      “那个……那个”郑溪涧被问的满头大汗,不知所措。

      一切都是那么突然,汪家叛变,一下子尚书院便乱了套,与汪正亲好的避嫌的避嫌,逃难的逃难,只剩下他这个闲职,正好不偏不倚,不拉帮结伙,这么多年毫无建树,也没有差错,偏偏资历最老,年龄最长,就顺理成章的拉出来顶包。

      可偏偏赶上先帝薨逝,新帝登基,两大肱骨之臣一夜之间几乎全都家破人亡。朝廷内外都乱成了一锅粥。

      他只得先来应付这个小皇帝,这小皇帝很少露面,也不知什么脾气秉性,郑溪涧只得小心又小心,谨慎再谨慎。

      谁知这皇帝总是一脸不耐烦,郑溪涧战战兢兢生怕自己说错什么,他突然间问出这么一句话来,郑溪涧心想这小皇帝还真不简单,可不能轻看了他。

      “你说啊!”
      “应该,应该是丞相吧!”

      “那就封陈云风为丞相吧!这些事都由他做主就好了”顾念山轻飘飘说出一句话

      郑溪涧张大了嘴巴“陛下……陛下,不……不”
      “你是不是结巴啊!”

      “不是,陛下,丞相现在是柳不为,柳大人在位啊!”郑溪涧好不容易说出这些话
      “啊……”顾念山略微思索了一下“那就让他别干了,让陈云风来干吧!”

      “陛下,陛下柳大人三朝元老,劳苦功高,不可轻易弃之啊!”
      “正好他老了嘛!”

      “陛下!不可啊!陈公子年纪尚轻,难以立威啊!”郑溪涧跪地求到
      “诶呀!你起来,那还有什么官职啊!”顾念山不耐烦的说到

      “可……可封陈公子为太师,正好朝中没有这个官职”郑溪涧好不容易想出这个办法
      “那比丞相官大吗?”
      “应该……应该是”

      “行,那就封陈云风为太师,你去拟旨吧!”
      “遵……遵旨”

      顾念山:“说你结巴,你还不承认”
      郑溪涧:“…………”

      皇帝无故中毒而亡,林潇和孟奉先派人将皇城团团围住,逐一宫人排查,最后发现一直跟在皇上身边的老太监王贺也是同样中毒身死。

      阖宮上下只是少了一个小太监无从查找,其余皆为正常。可最反常的是围攻皇城的叛军,本来是胜券在握,要留着活口作为证据,可他们看大势已去,竟然全都服毒身死,无一人幸免。

      孟奉先以前在大理寺任职,最懂此事,前去查看,回来时也只是摇摇头,脸色更加沉重。

      林潇以为他是怕主上怪罪,只是对他说,一切罪责皆有我来承担,你只是负责守住宫门,而我是负责这宫中之事,说完,孟奉先的脸色才稍稍缓和。

      林潇心中很是惶恐,有人能在如此守卫中下毒,而且这些叛军与汪家似乎不是同一伙,这江州城,还藏着更大的秘密。

      她本想马上去报给陈云风,可听说了陈家的事,也就只能先做罢。皇城内外,刚刚清理了叛贼,又临皇帝驾崩,顾念山更是心中惊惧,无法管事,林潇只得留在宫中,无暇抽身。

      那日李夫人离开陈家大门,途中两次自杀未遂。

      一次捡了街上流寇所余之刀,被林星抢下。

      第二次想跳入渭河之中,被林星拦腰抱下。

      李夫人眼中含泪,悲声入耳,问他

      “你是恨我吗?”

      林星摇头垂泪,死不撒手

      后被普济寺一老僧劝导,带回寺中。

      林星后回去禀报,并留在家中处理杂事。陈云风一人上山请罪,就这样跪了两天。只过了一天,林星便也来山上陪他跪着。

      陈云风回头看了一眼“你走,不必来陪”
      “公子”林星悲切的喊道

      “我不想再说一遍了”他声音已经哑的不成样子
      林星只得起身,站在远处看着他。

      陈云风跪的第三天,林星听得上山的路隐隐有动静,马蹄声,车声,人声沸沸扬扬。过了一会,他首先看见的是林潇,骑着高头大马,他一下子没忍住就哭了出来。

      后面有数十辆马车,还有许多侍卫,浩浩荡荡大约百十来人。

      林潇先是下马,看到林星便飞奔过来,姐弟二人相拥在一起,无言泪千行。林星哭的撕心裂肺,这可能是他这几天来哭的最畅快的一次。

      领头的马车下来正是顾念山,他一身黑色龙纹华服,也快步向陈云风奔来。

      几个时辰之前的皇宫大殿,顾念山坐在龙倚上,听着底下的大臣们上报。

      “皇上,陈云风以前德行不好,江州人人唾骂,况且他之前还是个逃犯,他做的恶事害了不少人啊!您不能因为这一次他救驾有功,就将他放在太师的位置上,为百官之首,这样如何能服众,如何堵住万民悠悠之口啊!皇上!”御史钱笙说道

      “他害你了吗?”顾念山答到
      “这··没有”钱笙答到

      “害你家人了吗?你家死人了吗?”顾念山继续说道
      “这···”

      “他家全死了,你们还想怎样,说他害人,你说他害你们什么了”顾念山加大了语气

      “可他之前毫无官职,也未参加过科考,且年纪尚轻,要不先从小官历练一下,之后再提升也好,也莫坏了规矩。”大学士孙泓小心翼翼的说道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我是皇帝,连任命个官职都不行吗?”

      “皇上自然可以说了算,只是陈家新丧,陈云风心中悲痛,恐一时不能担此重任,何不先让陈公子歇一歇,以后任什么职位再做打算!”柳不为说道
      “嗯,你这老头说话还靠谱”顾念山夸道

      “皇上过奖了”柳不为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但这官职先任着,先去昭告天下,以后这陈家二公子再也不是那什么江州第一纨绔,他以后就是我兴国百官之首。”顾念山仰起头说道

      底下的大臣们再也没有人敢搭话,只有郑溪涧小心的说道

      “皇上,后天便是吉日,我与礼部商量过后天要举行登基大典,您看可行吗?”

      “后天”顾念山思索道“诶!陈云风现在在哪?”

      “禀皇上,陈公子还在普济寺门前跪着”周椿说道

      “行,那我们现在先将他接回来”顾念山说
      “怎··怎么接?”郑溪涧问道

      “怎么接,就算是跪着求他,也得给我求回来,没有他我才不当这什么狗屁皇帝呢!”

      底下大臣们的脸集体黑了一层,柳不为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顾念山看着陈云风的样子,顿时眼眶就湿润起来,他快步走上前去,轻轻唤到
      “风风”

      陈云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将头扭过去,
      “你··”只说了这一个字,便再难开口

      “没关系,我来了”顾念山轻轻的握了一下他的肩,说罢便将衣摆一掀重重的跪在他身边。
      后面的大臣们都吸了一口凉气,满朝文武都跟着他来到了这个山上,新帝还未登基,就来这么一出幺蛾子。
      柳不为攥紧了拳头,差点咬碎了后槽牙,也只得重重的跪下。大臣们看见柳不为如此,也纷纷效仿,黑压压的一群人跪满了这个山头。

      李夫人现在住在普济寺后面的禅房,在普济寺的侧面。前两天只有陈云风一人在此地跪着,到没有什么人在意,今日竟黑压压的跪了这么多人,前来上香的人纷纷侧目,都过来打听这是怎么了。

      可这群人都缄口不言,他们衣着华贵,一看就不是什么普通人。老百姓还以为那间禅房出了什么菩萨之类的人物,惹的这群达官显贵都下跪祈福,索性也跟着跪,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已经快到半山腰了。

      跪了一会儿,顾念山看里面没有动静大声开口道

      “李夫人,我是顾念山,陈云风的朋友,也是兴国的皇帝

      我今日带着文武百官向你来请罪

      陈家的事,我也十分心痛,可陈家全家都是为国捐躯,我定当追封。

      陈云风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我,为了兴国的和平,所以你要怪就怪我吧!

      我在这儿向你请罪了”说完便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当然众人也跟着磕头

      陈云风想拉他起来,可又听见他说道

      “陈云风已经跪了三天了,水米未进,求夫人垂怜,出来看一眼可好。你心中悲痛,他何尝又不是呢?

      夫人暂且有人可怪,有气可撒,他却只能什么事都是自己扛着,他心中的悲痛不比你少半分,可他也在怪自己。

      夫人,这样下去他会没命的,这也是陈将军想看到的吗?”

      陈云风跪在旁边本想制止他说下去,可不知怎么却没有了一点力气,他紧紧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出声。

      门“吱呀”一声的开了,李素樱一身素衣从门里走出来
      “你们是都来逼我吗?”

      “娘!”陈云风叫了一声
      “你不要再叫我娘,不许再叫”李夫人大声吼道

      “你如今厉害了,竟能叫来皇帝,叫来文武百官来压我,我何尝能受的起皇帝和他们的跪拜,陈云风你这是在打我的脸,折我的寿!”

      “娘!”
      “你快快教他们起来,我不想让天下嗤笑我不懂礼数,让天下人说将军夫人,太傅之女,就是一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无知妇人。”

      陈云风想慢慢的站起来,可他跪的太久,膝盖疲软。顾念山便以自己的胳膊为支点扶着他起身,众人也都跟着站起来。

      “娘,我不奢求你原谅我,我只是想再看看你,娘你能不能别不认我,我只有你了!”陈云风哭着说道
      “你答应过我什么,你当初信誓旦旦的跟我说过什么。你不让我寻死,也不让我苟活吗?你今日来这一出儿,不是要让天下人戳我的脊梁骨吗?让天下人以为,我有多对不起你一样。”

      “娘,你不要死,你死了我怎么办?娘您在,我便这一辈子心里都不安康,我会永远记得家人是因我而死,娘,你活着好不好,活着恨我,骂我,让我也痛苦的活着好吗?”
      “哼!我今日要是不答应,你们是不是便不会走”她好像也要妥协了

      “娘,我没有···娘”陈云风摇头说道
      “罢了,你走吧日后莫要来烦我,我不死就是了”

      “好,你不要死”
      “你记住,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的。”

      陈云风点了点头,扶着顾念山的胳膊说了一句“我们走吧!”便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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