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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飞鸟凌波 一个很平淡 ...

  •   南国都城陷落,院里是父亲和先生焚书,院外满城百姓呼嚎奔走,远远看去,城门口血红一片。
      兵马杀了进城,都城一片血海,先生令人策马车带邹南雁从侧门出去。路上不少人逃难,把路挤了个水泄不通,还有几个□□的混混拉几个发髻散乱的女人进屋。
      这乱象触目惊心,马车一赶,踢开了下头百姓出城,也巧,马车刚出城门就遇上了西卫兵马,车夫不由分说被劈下了马,兵马匆匆,还未搜查就走了。
      邹南雁一个女孩子,才十几岁,撩开帘子见了死尸,孤身一人又在荒郊野外,吓得六神无主灵魂出窍。
      她心里知道要去西卫找先生的朋友白珏,可她现在没了主意,只想回家。
      回去那就是送死,她无奈步行从人烟稀少的地界穿过边境线,国与国之间向来战乱,常有流民乱窜,她也就当了流民。
      好在她之前跟在妙竹先生身边,听了不少杂书,要饭的时候给人讲两段书,多得两枚钱活下来。
      大概煎熬了一年半,正是冬天,邹南雁套一件死人身上扒下来的棉袄,站路上要饭,风雪满天,行人都抱着胳膊缩着脖子走路,没人可怜她。
      邹南雁支着身子直看漫天飞雪,觉得自己要饿死了,思索之下,丢了仅剩的尊严跪下,挂着泪痕间间断断哀求着,“冻死了……饿死了……”
      大雪盖在身上将近两个指头厚的时候,突然有个人停下了,那人裹得严严实实,问道,“你是南国人吗?”
      “嗯。”
      “你叫什么?”
      “……”
      “我最近一直在找一个小姑娘,和你一般大,叫邹南雁,你认识么?”
      邹南雁忙问,“你谁?”
      “在下白简。”
      这名她是认识的,白珏先生的义子,她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仰面朝天大哭起来。
      从那以后,邹南雁就跟着白简去了西卫都城,白珏先生画工无双,是都城有名的画家,他家里多有千里赶来求学的学生,人一多,白先生自顾不暇,就叫白简对她在意,但也只能做到生活照顾。
      她一个女子不能事事告诉白简,于是她仅仅在白家吃住,白天里,白先生教弟子画画,她就出门去都城人最多的望雨街上的吕梁桥头说书,挣两个赏钱存着。毕竟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不好过去讨钱。
      说书这件事她是算会的,小时候不爱念书,就爱听妙竹先生说故事,所以现在大字不识一个,但是脑子里存了不少奇事,这些年流浪,也听了许多西卫民间的传说,讲点挣钱也是可以的。
      白先生的几个弟子中,有个齐不吝,非常讨厌她,觉得她在外头抛头露尾,又讲些鬼怪情爱,丢先生面子,常常数落她的愚蠢,然后拿一蔑视的目光刺向邹南雁的脊梁骨。
      邹南雁知道这事,一开始红着脸背过身去,第二次她气得发昏,当着白先生的面一脚踹倒了齐不吝的画架,怒骂他小人。
      撕破了脸后她也哭了,觉得自己是很丢脸,又很可怜,她心里默默发誓,要比他齐不吝更加利害。

      吕梁桥
      畅音阁中人头攒动,花红柳绿,楼下都是茶香和花果甜点的香味,里头的看客都闹闹哄哄,齐齐盯着台上,时不时喊好。楼上就文雅得多,一个个雅间一圈围住了戏台,正中雅间里坐着的就是宣德公主,隔着帘子看戏,并不高兴,她兴味淡淡,听见她起身轻轻一声回去,侍女立马起来伺候。
      这些帝王将相的老故事,腻了,乏了。她坐轿子回家,也是经过望雨街,路过嘈杂的街头时,她感觉轿子有些倾斜,知道上了吕梁桥,于是闭眼蹙眉,突然隐约听见人群嘈杂飘来一句奇怪的话,“那大蟒正要渡劫。”
      “停!”她随即撩开帘子寻声音的来源,斜下过去吕梁桥口是一个说书摊子,有趣的是是个女人在说书,内白底外天青色罩子,支一张桌,手拿一把扇,有模有样,嘴里还讲个不停,看客才寥寥四五个,这么看着的功夫,人又走了俩。
      “大蟒修炼了五百年,缠着一棵合抱大树将要渡劫,它哪儿知道下头有一只活物候着它,就为了来报仇......”
      这些倒是很新鲜,她从来没听过,随行侍从忙过来,“夫人,这里人杂,要是喜欢,小人让她来府上说来。”
      “嗯。”宣德点头,随即放下了帘子。
      于是邹南雁跟着下人到了裴府,摆了桌子和其他物事,等都收拾好了,裴夫人才款款而来,她看犹如神仙一般的裴夫人,这一张十几岁的娇嫩的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裴冲的女儿,穿一身正蓝,这是西卫王族之色,显得端庄秀丽。
      裴夫人坐下来缓缓说道,“刚听你讲的故事有趣,讲讲。”
      旁边侍从既羡慕又不屑,心想这人能讲出什么来。
      这次的故事,是一灵狐和大蟒结仇,误杀大蟒后,在大蟒腹中得了一个孩子,抚养长大后取名柳生,后和凡人小姐相爱之事。
      “那柳生眉眼如画,唇红齿白,正是一少年好儿郎,和公孙小姐一见就对上眼儿......”
      “公孙大人不肯,查他底细,令柳生自以为蛇妖,不敢和道士对峙,只能匆匆而逃......”
      “灵狐相助柳生,打退了道士,令柳生和公孙小姐相聚......”
      “道士怀恨,暗中下药让柳生化为蟒蛇,令他被家丁打死,公孙小姐也被吓得一病不起......”
      “灵狐遂和道士斗法,败了道士还柳生人之清白,可已经阴阳相隔,不能更改。”
      这虚无缥缈的故事,让夫人听得一时叫好,又一时咒骂,最后叹道,“听来熟悉,但也有有趣之处——你叫什么名字。”
      “邹南燕。”
      “赏!”夫人一声令下,便过来一个小厮拿出钱袋拿出了一枚银锭,她笑道,“你讲得有趣,明日再来。”
      邹南雁本对这些王公贵族并不感冒,可她的故事被如此肯定,一时也极为高兴,立刻答应了。
      出去时走的也是府上的侧门,路上那小厮突然遇见了一丫鬟,像是很忙,小厮抱歉不已,让她多等一会儿,随即离开了。
      等着路上,她得意不已,总觉得自己已经比齐不吝好了很多了,她昂首挺胸,观察四周,看这一院子假山水池,竹子花木,遮天蔽日,好看极了,她极其高兴,看什么都亮堂,可她又顿觉不该,我讲的再好,也都是俗事。
      想的时候,突然一阵酸臭味传来,她捂着鼻子去看,见一婢女手里拎着两桶泔水,气味刺鼻,小婢女满脸通红,像是冻伤,出于同情,她走过去想帮忙。
      黎似拎着两桶泔水正费劲,看见一整洁少女迎面而来,她立马低头退开让路,却看见少女双脚在她面前停下伸手。
      “我帮你拎。”
      小婢女惊异抬头,立时撞进了她亲切的笑容里,“这倒是不需要......”
      仅仅六个字,让邹南燕听出了别的东西,她笑问,“你的口音好像不是这里的,像南国的口音啊。”
      说到了她的痛处,婢女低了声音,“我是......”本以为要被奚落一番,却听到了让她惊喜的话。
      “我也是,你在这里还好吗?”
      见了老乡,小婢女红着眼要哭了,“哪儿能好呢。”
      “你——”邹南燕犹豫了一下,刚见了敌国公主,这又见了故乡人,顿时觉得无比亲切,立即把怀里拿出那枚刚得来的银两塞过去,“钱不多,你拿着。”
      两个人僵持了一会儿,黎似手摊着看银两,估摸有二两,她问道,“我叫黎似,你叫什么,我以后......以后我出去还你。”
      “我叫邹南雁,不过这钱不还也没事,像你这样的可怜人我本想赎你出去,可惜囊中没多少银两。”
      正是同乡相见,最是话多,却还未多说就被人打断了,“你死人啊!手脚断了吗!做点小事拖个没完!”那小厮骂骂咧咧起来了。
      黎似见状,收了手拎起桶匆匆告别。
      邹南雁看着她离开,心中酸楚,她在想是拿钱赎,还是和夫人讨个赏。讨赏简单,可她有自己的脾气,可以给夫人说书挣钱,但不想和敌国公主赔笑。

      夫人
      裴冲之妻是西卫宣德公主,她自认为是被卫王作为奖赏赐给了朝贺将军裴冲,君王之命,不得已相处,也毫无恩爱。
      裴冲对她也极其尊重,但全然没有夫妻之意,他心里已经有人,说的是他四年前打攻南国,作为先锋冲进了南国都城,在城楼上见到了南国大将军华雀今,华将军一身银白铠甲,手持一红缨枪。两位将军一见面就刀剑相向打了个不分伯仲,裴冲手持一条八角混铜棍,悍然一棍砸在了华雀今的头上。钢盔从她头顶飞出,头上的乱发飘下,同时,头上的血浆也盖住了她的左眼,她差点失去意识,在原地晃了晃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裴冲肋下也被长枪戳了个窟窿,他支着铜棍忍着伤去看,这才看出来这位大将军是个女的,他惊了一惊,立即后悔了自己下手太重,“华将军别动!我这就叫军医!”
      华雀今歪着头,“为俘?”笑了一声,转身走到城墙边毫不犹豫地倒了下去。
      他赶紧折回了城门口,再看见的已经是华将军的尸首。
      华雀今的死埋葬了南国女王的下落,也如一根刺扎进了裴冲的心里,以至于到了后来对宣德公主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是卫王坚持,他也不敢拒绝,如今北伐,他也并不觉得有甚牵挂。
      宣德也不想把他放在心里,但是面子功夫还是做的。
      前一阵裴冲北伐,一到阵地就病了,怎么也不好,宣德就令人做道场念佛求裴冲平安,其实她抽空还是要去畅音楼听戏。
      不然怎么碰见的邹南雁。

      相遇
      话说仅一面,让黎似有了生活的勇气,她没来由觉得邹南雁还会来,仿佛会风吹散乌云,露出炽热的太阳来。
      后来她又知道邹南燕是夫人喜爱的说书先生,每天都会来,她更加欣喜,想起邹南燕说过想要赎自己出去,于是天天等。
      裴府一下子就有了两个人等着邹南雁,一个等着她的故事,一个等着她的人。
      第二次前往裴府之前,白简有所耳闻,在她出门前喊住她,“邹姑娘,你这是还要去裴府吗?”
      白简这一问,邹南雁下意识挺起胸膛,自豪一笑,“嗯。”
      “你……事事小心。”
      “好!”
      另一侧齐不吝眼白一翻,“嗤——真算是南国人。”
      邹南雁听到了,眉头一皱想要发作,但忍着,手臂僵直扶着门出去。
      这次到了裴家,一见裴夫人正等着,她生出一股劲,中气十足,“今天,在下讲一从西卫边境之事,话说在……”
      “不要。”宣德立马打断,“还是讲神仙故事罢。”
      “啊——好吧。”
      她们这么一来回,邹南雁就知道了,宣德公主更爱虚无的情爱故事,那些神怪和仙妖,都是她喜爱的,但是一触及现实,她就不太有兴趣了。
      宣德也在那些虚无的故事中迷失,在那个虚幻的时空,她可以跟着故事中的人物可寻找自己的所爱。

      雷霆
      第九日,她还是去裴将军府说书,都收拾完毕,她举着扇子正要讲,还未说话,突然门口一阵嘈杂,邹南雁立马闭了嘴,转头去看什么事情。
      宣德愤愤让人去看,小厮还未过去,就见太监宫女举着仪仗进来,传了一口谕,“吾王有令,即刻宣公主进宫。”说完居高临下地看她邹南雁。
      宣德心里有底,这几天前方战事龃龉不前,裴冲患病,自己忘了这些,还时不时出去听戏。她惶惶不安,即刻跟着太监出门,也忘了吩咐人收拾府上残局。
      公主一出门,太监瞄了一眼角落的邹南雁,“扔出去。”
      邹南雁立即去抓桌上的扇子和桌布,还没抓住就被俩禁军提起,粗暴拉出去从后门丢去,丢麻袋一般,扬起了一阵土。
      两位禁军大人拍拍手令人关上了门,邹南雁莫名其妙,不觉得自己得罪了谁,正要起来,后门又一开,蹦出一黎似来,上来就忙着扶她,给她拍衣裳上的土。
      “你没事吧?”
      她突然生出一股愧疚来,“我倒是……我……自己都被扔出来了……”她突然自责起来,完全把救人当成了自己的责任,“我以后找人……”
      黎似看她表现,也懂她上心自己,已经是如吃了蜜一般舒爽,她顿时明白出不出去倒不是最重要的,这世上还有人挂心自己才是真正的希望,她猛然笑起来,“我没事,你还好么?”
      邹南雁拿着破扇子开朗一笑,“我是没事啦,那我先走了。”
      黎似直点头,“嗯!”
      西卫王宫,卫王怒气冲天,在台上边踱步边怒骂下头跪着的宣德。
      “怨不得裴冲看见你不舒爽,如今他拖着病,国家又在多事之秋,你却还在忙着看戏,又把下三流的人叫来胡闹!”
      宣德极其畏惧,心里有一些委屈但是一句也不敢反驳。
      “让人说我萧家王室缺了教养,别说裴冲,就是寡人看见你也觉得丢脸!”他停了一阵,愤愤不停,“你回去半步也不要出门,好好想想你近日做了什么荒唐事!”
      “遵命。” 她弱弱作揖,随即回去,在背后西卫王的注视下,她越发觉得一把叫做裴冲的枷锁锁住了自己的喉咙,一股莫名的委屈从她心里涨出来。
      我从来也没想嫁给裴冲,他是少年英豪,功劳卓著,但和我什么关系......
      她绷着脸回去,到了裴府,散了侍从才簌簌哭起来。

      出城
      禁军赶她出裴府这件事她谁也没说,回白家的时候她还掸干净了衣服,却不曾想进门老管就上来问有无受伤,她爱面子,忙不迭问老管怎么知道的。
      “卫王派人去叫公主入宫,这件事都传遍了,知道姑娘在那里说书,免不了吃些苦。”
      她忙叫老管不要声张,自己立马去房间换衣服,可能有些紧张,路上她隐约听见画室里传来男人们的笑声,她脸顿时烧了起来,觉得自己实在是落了俗套。
      我还真不像个书香子弟,这次让他们笑去了,我说书本来就不入流,还想着入流,真是可笑!可笑!
      她愤怒起来,觉得自己不该讲那些情情爱爱,而该讲之乎者也,虽然不懂,可摇头晃脑显得文雅。
      愚蠢至极!附庸风雅!
      她顿时又想通了,觉得自己讲什么,自己开心就好,用不着看别人脸色,眼下,最重要的是凑点钱帮帮老乡。
      她不知道裴府还能不能去,过了两天才敢从后门叫小厮放行,正要和黎似见面,却有丫鬟来叫,说是夫人传唤,她极其惊讶,仿佛夫人等着她似的。
      她不得不丢下黎似先走,思绪跟着身边的景物变换。
      夫人还要我这个俗人来做什么?
      “你再给我讲一段吧。”
      原来就为了这个。
      邹南雁闭口不言,盯着小亭中的宣德公主,想起来这位公主幼年丧母。她母亲想来是死于后宫争斗,后宫王子众多,卫王公子公主十数,她宣德公主并不受卫王宠爱,不知她作为公主,还有什么烦恼?
      “夫人要听什么?”
      “讲一个你最喜欢的吧。”
      邹南雁顿时语塞了,她最爱的故事停留在战前的家里,父母双全,妙竹先生也在,一切都显得平凡美好。
      还未张口,夫人突然长叹了一口气,“唉——”
      邹南雁看夫人伤心,也没来由怜惜她起来,忍不住感叹道,“你总替别人的故事落泪,我却为你伤心。”
      夫人有些错愕。
      “我说过很多故事,知道你喜欢那些虚无缥缈的,那些之中,你还偏爱江湖或平凡女子,我隐约有些感觉,你不愿做你的裴夫人——你的身份地位,很像我故事中的人物,要在我的故事中,她会离开她不爱的丈夫和裴府,远去寻她所爱去。”
      邹南雁不知怎的,就是觉得自己了解裴夫人,她吃的很准,裴夫人性格懦弱,不会开罪自己。
      果然,裴夫人摇摇头,惨白着嘴唇笑道,“还是再讲一段书吧。”
      “还是和往常一样吗?”
      “嗯。”
      夫人这么说,意思就是,故事莫要触碰什么公主夫人之类,她听到就觉得不舒爽。
      于是邹南雁讲了一个仙人飞渡星河遇见一个少年后的三世情缘。仙侠之事,虚如泡影,也就只能听得这些了。
      ……
      “此回,便完了。”最后一句,邹南雁郑重讲完,见夫人支着额抬手让她下去,她拿着扇子作了一揖,走前忍不住扭头看夫人蹙着的眉头。
      她回去时也不自觉蹙眉,见到黎似时候魂不附体,听黎似问自己如何,她浑然不知,自言自语,“夫人也是挺可怜的。”
      原本关切的黎似顿时变了脸,“她可怜什么!一国公主,锦衣玉食,你倒去可怜她?真是好笑!”
      “啊?”邹南雁抬头见黎似面色极凶,一阵后怕,“我……我只是……”
      “不过是被她老父——”她说到这里声音顿时降低,随后提高音量,“骂了两句罢了,装得一副全天下就她委屈,真是矫情。”
      邹南雁咬着嘴唇应着,心里还是回想着那守着活寡的可怜公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飞鸟凌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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