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妖物修宁 ...
-
修宁生于蛮荒之地,那儿常年见不到什么太阳,千百年来都是一副灰扑扑的模样,终年黑暗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她借此修行了几百年也从未有人发觉,直到初生之日那一声长啸,才彻底让外界感知她的存在。
她本以为这不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一不小心把一座山吼塌罢了,反正那山上全是些怪石,什么都没有。
她那时涉世不久,再加上为人大大咧咧,许多事都未往心里去,并不知晓天界执意要与她计较这座山倒塌的真正缘由,只当那群老家伙闲来无事想找她麻烦。她长这么大也从未怕过谁,心情不佳就与派来的天兵天将打了个来回,天界被打得一败涂地,而后她便被天界的某个仙人恭恭敬敬请到上面去喝茶了。
她一向吃软不吃硬,何况天界那帮人把脸面放得够低,她也没多想,便跟着去了。去了才发觉这天界简直与她想的全然不同,除了云之外,几乎没有什么活物,就连天上的神仙都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除了面目不同外,行事作风几乎都一模一样。
她受不了每日被他们阴沉着打着招呼,也受不了与他们言谈时那些小心试探却又遗漏出不屑的眼神,更受不了天界无滋无味的糕点仙酿,她宁愿回到那片灰沉沉的荒原,也不想成日躲在云层后揣摩他人心思。
唯有一人例外。
他总是独来独往,大小宴会更是不见人影,偶尔在瑶池边撞见过,他盔甲上总是被大片大片的鲜血覆盖。他并不怎么在乎,只是用池里的水划过杀气犹存的剑,慢慢地,看着它渐渐明亮如初。
她有几次想同他说话,他都像看不到她一般,缓缓走过。很奇怪,她生来就能听得一些常人听不见的声音,可面对他时,却安静得不可思议,仿佛他只是一举躯壳一般。要么他将心思藏得谁都窥不见,要么便是他如面上一般风轻云淡,心静如水。
“你再这么杀下去,只怕有一日会被反噬。”在某日发觉他身上杀气尤甚后,她忍不住多嘴道。
他微微一滞,看了周身一眼,下一秒身上骇人的血迹淡然消去。他抬头平视她道:“即便不杀,反噬也是逃不了的。”
倒不如杀个痛快。
她没想过他会有所回应,一时间也有些好奇,问道:“你认识那些死于你剑下的妖么?”
他点头又摇头道:“算认识也不算认识,亲眼见过他们行凶闹事,祸乱人间,却不曾了解他们过往。”
她忍不住笑道:“我还以为像你这样的死人脸得了命令后只会照做不误,听你这话,倒像是亲自下去观察了一番。”
“……”他漠然,转身欲走。
她忽然问道:“像我这样的妖,若有一日也闹事的话,你会不会也来看看我的作为,再慎重思考到底是留我还是杀我?”
“你我修为相当,只期望那一日永不要到来。”
她原以为他不想与他交战是不想两败俱伤,可当转过头来时,她却猛地听到一道冰冷的声线出现在耳边,而他分明没有张嘴说话。
若我死了,三界怕是再难太平了。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他的心声,也是最后一次。
其实她当时很想说,你高看我了,饶是我能力再大,也未必能杀了你。可她后来发觉,她是有这个潜能的。
除了他之外,天界对她的态度越来越奇怪,由恭敬中带着不屑,渐渐变为巴结客套,甚至有些神仙看她的眼神里隐隐透出点精明的光,尤其是那个炼丹的老头。
修宁并不傻,反应过来后越发觉得这破地方待不得。与平日里相处得还算不错的一位仙娥打了声招呼后,便跑掉了,恰逢那几日烛云忙着处理人界的事,她摆脱掉身上的禁制后一路回了荒地,而后便开始了潜心修行的日子。
她在天界待的日子不算短,已能很好地掩藏气息了,天兵天将曾搜寻过不下百次,全都被她躲了过去。
而烛云,不知为何,一次都未曾来过。
到底是天界不打算杀了她炼丹呢,还是烛云推却不想来,她已经没功夫去想了。
没多久,天界以荒地可能再滋生强大妖魔为由,把那儿荡平了。原就寸草不生的地方,如今成了一片废墟,一伸手,就能摸到一手的灰,到底是灰尘还是妖物的骨灰,修宁也不确定,只是她清楚,这个地方她再也待不下去了。
原先她以为只要自己活得够久,捱到那帮老头子换辈了,她总能大摇大摆出来。结果没想到这群人如此恬不知耻,说都不说一声就把家给抄了?!
“你还是早日走为好。”烛云在天兵浩浩荡荡离开后,现身道。
她一肚子气没地方撒,正好这人没眼色撞上来了,当即就怒道:“我还走?我还没有什么动作他们就如此蹬鼻子上脸,若我再继续躲下去,他们指不定要干出什么事儿来!”
他似是叹了口气,“你若要反抗的话,我只能即刻拿下你。”
她往后退了两步,右手召来朴刀,“既然你都如此说了,我也没有不战的道理。”
他却并不动手,“时机未到。”
“怕了就直说。”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掏了掏耳朵,又吹了吹指尖,“你们说话总爱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如今连你都有些看不惯了。”
他静默片刻,伸手一挥,一道看不见的光便以极快的速度朝他手心聚拢,而后便四散而出,落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结界。
她又忍不住笑了,“干什么要偷偷摸摸的打?怕输不起丢人么!”
“只是不想让地上染上血罢了。”
“磨叽!”
话音刚落,白色的影子便先一步冲出,红影紧随其后,一白一红便就此在空中交错,像两朵互相攀附的花,交织着绽出最绚烂的光景。烛云并不急着祭兵器,而是拿双拳对付,即便修宁手握朴刀,却并未占到什么上风。
日夜在两人手中轮转,不知缠斗了多久,修宁只觉腕上灵气流转充盈,好似无穷尽一般,源源不断从指尖聚拢,最后又归于无形。
烛云神色不变,只是将她的攻击一一化去,也并未就此还手,而是观察她出招动向,摸清规律后再不慌不忙逐个击破。
修宁打架并非只靠蛮力,一见他出手规律有变,马上又换上了新悟的招式,再不慌不忙观他神色。
最后还是以烛云出其不意的一掌将她击飞才让这场战斗落下帷幕。修宁倒在地上,也没急着起来,而是单手撑地望着他,粲然一笑。
烛云走近几步,把另一边的朴刀捡起,递给她,道:“此番就当你我不相上下,日后潜心修行,飞升之日指日可待,你悟性如此高,莫要浪费这一身灵力。天界虽无情了些,也不尽然全是错的。”
“倒是第一次见你说这么多话,”她赖在地上不肯起,“怎么?不杀我?”
他也没有要拉她一把的意思,见她伤势不算严重,便起身拍了拍袖口染上的尘埃,强调道:“切勿生事。”
即便他那时没有回头,即便修宁那时并未听到他的心声,她也十分确定,那四个字就是他最真实的想法,并且在那一刻,她是真的想应下的。
烛云并未多待,踏云离去了。
自那后,修宁真的老实了一阵子,她清楚自己并不是烛云的对手,而他放水也不可能放一辈子。关于荒山的过往,她是不愿去面对的,甚至很长一段时间也绝口不提自己来自何方,直到遇上了桑竹山的石妖桑彻。
桑彻当时还未修炼多久,对于一些外来人或外来妖总是格外有兴致,在她面前总是非常嚣张,看出她真身不凡后,更是时不时凑过去顶撞一番,试图能打上一架。
应战吧,怕不小心把他给打死了,最后落得一个欺负小妖的名头,不应吧,这货三天两头来吵一吵,她迟早会疯。
修宁被烦得没办法,只得躲着他。
桑彻便把找她也当做了修行中的一环,偌大的桑竹山,两个人愣是像躲猫猫似的相处了二十多年,她恐怕是鬼迷心窍了,连一次想要离开的想法都没有过。
有时看到桑彻破开她的术法找过来时,竟有一种欣慰感油然而生。要是桑彻不这么黏人,当当她徒弟也不是不可以的。
期间,烛云曾到过嵩城,她得到消息后便跟了过去,当时她就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用那把惯用的长剑插入那只妖的胸口,不久就有什么东西从他剑锋处掉落,他看都没看,便直接捏碎。那只妖嘴巴动了动,临死前看了他一眼,留下一个释怀的笑,便归于天地。
“那只妖的天元……”修宁忍不住问道,“你为何不取?”
“因为不需要。”
他收回长剑,把周围结界撤下,回头见到她,一双眼平淡如初,“你已能轻易进入我的结界了。”
她有些得意,“小菜一碟,毕竟我悟性高,能进入你设下的结界也不算什么难事。”
他却道:“我的结界只拦人和妖,你如今修为已近仙了。”
她笑道:“听你这话,倒是很意外咯。”
“并非意外。”他看了她一眼,不带半分虚假,“你天赋极高,飞升是必然,只是这并非你所愿,也非他们所愿。”
她神色一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有读心之能的分明是她,在他面前,她的心思无所遁形。他所言不假,她没有成仙的打算,别说到天上去住了,待一日也是不肯的。
先前极少有妖能到她的境地,天界也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正因为千万年来只出了这么一个例外,所以也极为麻烦。
“若觉得此处待不下去了,便去鹿门山走走吧,那儿有一群和你一样的人,他们的处境也并不好,说不定能一同寻到些许生机,冲破这天命。”
修宁喃喃道:“鹿门山……那儿住着谁?”
烛云的声音像是踏上了云彩,听的也不太真切,让她有了片刻的怔神。
“与你一样的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