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妖的开挂妖生》秋亦书

64、火花引路

　　璐儿往下游时，眼里混入了不少泥沙，她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月怜变成白布，系在脑后，挡住双眼，单靠耳朵辩位，与此同时还得躲过那些倾倒的石柱。

　　她一只妖都做得有些吃力，何况凌笙一个凡人。

　　海底乱得很，除了几乎要震透耳膜的杂音，还有各种来自四面八方的哭喊声。她先前并不知尚浮龟对沧坤泽做了什么，仅从寂澜对他的忌讳程度来看，只怕他在这儿作了不少乱，怕是比起寂澜有过之而无不及。此刻这些尖叫声把她紧紧环绕着，嚎着各种苦难与咒骂，越是往前声音越大。

　　璐儿知道尚浮龟离得不远了，只是耳廓边缘实在过于吵闹，捕捉不到凌笙的任何声音，她便更用力往那边游去。似是察觉到她的焦急，去而复返的无休路过，直直朝她身旁不远处飞去。

　　哭喊声越来越大，她的脚也慢慢落地，她试着往前摸索，喊了几声凌笙的名字，却没人回应。她又喊了几声尚浮龟，也是没什么动静，没等她继续喊，就听到极其虚弱的应答声。她顺着声音找去，往下摸索，摸到一个巨大无比的滑溜溜的东西，还有些坚硬，好像是什么东西的壳。

　　海底如今残存的，除了尚浮龟和他们，怕是也没其他的东西了。

　　她敲了敲龟壳，试探性问道：“尚浮龟？”

　　“……再喊魂都要被你喊出来，”尚浮龟吐了口气，“旁边那人被泥沙堵了口鼻，晕过去了，真是废物。”

　　璐儿气得使劲拍了两下那龟壳，摸索着勾到一丝柔软的发丝，顺着摸到凌笙的脸，便将他整个身体揽了过去。拍拍他的脸颊，轻抚了一下不知何时寻过来的无休，艰难地替他清理脸上的泥沙，便从怀里找出他给的丹药，喂给他。

　　凌笙这个时候怎么可能会乖乖张嘴，那药丸堵在唇齿间不肯进去，璐儿又得要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怎么塞也塞不进去。情急之下，她胳膊肘撞到怀里的聚冰石，摸了摸温度后，便用蛮力把他的嘴打开一条小缝，而后便把磨得平滑状似小薄片的那边塞在那缝里，慢慢把他的嘴撬开，把药丸丢了进去。

　　怕他不小心吞了，把他抗在背上时还时不时摸一下喉咙。

　　处理好凌笙后，璐儿这才把注意放在尚浮龟身上，略微头疼道：“你要么自己跳上来，要么就在这底下待着吧。”

　　尚浮龟两者都不选，沉默着把头扭过去。

　　璐儿觉得好笑，单手把凌笙固定住，把另只胳膊腾出来，身子略微往下蹲了下，言简意赅：“能不能稍微变小一些，可以顺着胳膊爬上来，快点。”

　　尚浮龟无视她，丝毫停顿都没有就接着往前爬。

　　她刚要说几句话激他两下，就见滚滚泥沙朝这边涌来，她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直接被压得躺在了地上。倒在地上后，还惦记凌笙，探了探鼻息后，把他往外推了推，这才躺得舒坦了些。刚舒坦没多久，震动又传来，头顶的柱子下雨似的往下掉，她想动动身子，却发觉使不上劲，脚下也传来一阵不妙的刺痛，周围多了股极淡的血腥味，显然是方才不知踩到什么，把脚给划伤了。

　　事已至此，她也不想再多动弹把伤口扩大了，换了个姿势勉强坐起来，刚要去看看凌笙的处境，头顶就一黑。与此同时，震耳欲聋的轰隆声也传了过来，一阵高过一阵，这声音比先前的那些更为清亮，像是砸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上。

　　璐儿来不及细想这些，胳膊一伸把凌笙捞过来，静静等着动静平息。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这些刺耳的声音消失，眼前的黑暗还未驱散。

　　她有些忐忑，毕竟也没什么火烛，不敢查看周围是个什么模样，只得小心道：“尚浮龟，可以放我们出去了吧？”

　　回应从脚边不远处传来，尚浮龟脱了龟壳，正慢吞吞往这边来，许是方才把龟壳变大耗了不少力气，如今身子有些虚脱，说话也不如先前那般中气十足。

　　“叫什么叫，还没完！”他爬到璐儿头边，对着她的耳朵说得大声，“小八出去了吗？”

　　她被吵得有些烦躁，一挥手想给他扒开，又怕不小心撞到什么，也只忍着气道：“出去了你能不能别对着人耳朵说话？什么毛病！太吵了！”

　　尚浮龟也不领情道：“又没让你下来，不就是了解了一个身世么，犯得着这么着急去找死？”

　　“若不是小八放不下你，我也不会下来，”璐儿解释，“你这样的妖怪，哪儿会需要别人来救啊，果不其然，我跟凌笙都栽在这儿了。”

　　“……哼，若不是我如今没什么力气，只怕你早就血溅当场了。”尚浮龟说得冷飘飘的，故意要刺激她两句。

　　她摇摇头，衷心觉得这货没什么救了，刚要用手把他推远些，就摸了一手黏糊。她蹙眉嫌弃道：“你这浑身沾了什么东西？好黏！我不会被你毒死吧？”

　　他继续冷不丁道：“毒死你也好，反正到时我也不想一个人走，勉为其难带着你一块儿，不过嘴是臭了点，死之前还得把你舌头拔了才好。”

　　“……小八遇见你之后，怕是受了不少折磨吧，那一身伤也不全是屈潜让人干的吧。”璐儿默默与他拉开距离，用没有碰他的那只手护着凌笙，另只手则拦在身前，时刻提防着。

　　即便是黑暗里，她这番动作也是没能瞒住尚浮龟的。

　　他轻笑了声，带着往常的轻蔑，却罕见地没有攻击她，“小八是个好孩子，遇上我，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想我一只千年大妖，呼风唤雨无所不能，曾经也是叱咤一时的妖王，想不到最后会栽到你们这几个毛头小子手里，也不知是不是倒霉，不过在死前能知晓齐白儿心愿达成一半，便也足够了。”

　　璐儿原先听到他说死啊死的，以为他是活够了乱想想，可他如今一提再提，哪怕再想死也不该说这么频繁。她收敛玩笑的心思，问道：“你是不是要不行了？”

　　“把你杀个二三十遍还是可以的，”尚浮龟说得极为轻松，“劝你还能说话的时候放尊重些，免得我一个心情不好就拉你一块儿下去了。”

　　“哦知道了。”璐儿反应平平，他的威胁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好吧，“你有什么话想对小八说的么？若你撑不到那个时候，我也好帮你带个几句。”

　　他反问：“你就一定能撑到那个时候了？我说了，心情一旦差了些，就拉你们陪葬，一个活口都不留。”

　　她答得有些认真，“你若想让我完成齐白儿的遗愿，总该留我一命吧。若你有心要取我性命的话，方才也不用来帮我们挡住那些下坠的石柱了。”

　　“我说了，做事全凭心情。”

　　她顿了顿，把月怜解下来，摊在面前整整齐齐铺好，“这把镰刀，跟了我多时，除了斩杀妖怪外，还有一个作用，便是能将接触过的所有人的气息记录下来。我远道而来，本是无意惊扰你的，没想到阴差阳错下到了这海底，你若还有什么话，便对它说一说吧，说不定还能看到小八。”

　　尚浮龟对她这种随口乱编的假话果断无视，额角青筋冒出，那股想带她一块儿走的念头又盛了不少。

　　璐儿咳了两声，也意识到这话太像是哄小孩子的了，便把月怜收好，双手在一片漆黑中摸了两下，又慢慢放下。她突然想起什么，道：“原先是为了寻找一位前辈，结果没想到遇上了寂澜，又捡到了小八，最后才到了这儿，说起来也是我们有缘。既是如此……”

　　尚浮龟瞥过脸去，不想再听她绕弯子，直说道：“有什么屁赶紧放！”

　　“也不是什么小事儿，就是我来时受故友指点，他说他早些年时在凡间碰到一位妖族前辈，能探知火灵气息，这位前辈据说是在沧坤泽，不知你可否见过？”璐儿冷不丁想起这茬儿来，被各种事情一搅和，差点忘了此行目的。

　　尚浮龟反问道：“是什么东西？”

　　“一只鸟，”璐儿嘴角抽了抽，“修为不低，但却过得很苦。”

　　他神色一动，又问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她正想质问咱俩到底是谁问谁，但看在他命不久矣的份上，也就解释了一番，“鹿门山被火灵给烧了，我想找出幕后真凶。”

　　“找出之后呢？报仇？凭你？”他觉得有些好笑，“说不定于对方来讲正好是自投罗网，火烧鹿门山的也不想想是什么人，多半是跟荒龙结下过梁子的，要她死了也不得安生。”

　　她一时半会儿沉浸在自己早已想好的回答当中，并未意识到自己遗漏了某条信息，果断答道：“若我有能力的话，自是找那人报仇，若我没能力的话，只能先救出石龟，若力量悬殊太大的话，便用我的命换石龟一命。”

　　尚浮龟简直要被活活气死，“所以，你即便在知晓自己身世后，也还是不愿珍惜这条命，甚至全然当做没这回事，也依旧我行我素是么？”

　　她摇头，“石龟于我来说是家人，是比素未谋面的族人更值得珍惜的人。你说了那么多，可于我而言，除了冰棺里的那些面孔外，全无半分多的印象。比起那些已逝之人的心愿，我更想珍惜那些尚在人世的人。”

　　她接着说道：“你若是不愿意说也罢，反正我出去之后还能接着找，方才问你也是存了一丝侥幸，没准儿你真不认识那个人呢。”

　　“你出去后，是肯定见不到他的。”哪怕明知她什么也看不见，他还是用被血浸得通红的爪子指了指自己，“因为，这个人就在你面前。”

　　璐儿神色一紧，“你能探知火灵气息？当真？”

　　尚浮龟被她这疑问的语气扰得有些心烦意乱，语气也不是很好，冲冲道：“难不成还能是寂澜那厮？”

　　提到寂澜，即便璐儿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么过往，可也收敛了不少。小心地把老松鼠内丹碎片翻出来，恳切道：“那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试一试。”

　　尚浮龟本不想理她，但想到她方才说那些话时笃定的语气，不知为何，跟小八非常相似。想当初他劝这傻丫头离岸上那什么公子远些时，她也是这么铁了心似的同他说了许多，即便他几番皱眉几乎发火，她也仍把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只是她说的时候，不是那种生怕气不死他的语气，而是简简单单平静又忐忑地把心里的想法分享给他。

　　他那时甚至想，若是小八真这么笃定，即便那人心眼被虫蛀烂了，他也要把人拐到她身边来。

　　想着过去，他明朗了不少，连讨好的璐儿也看顺气了些，便把爪子搭在碎片上试了试。

　　熟悉的感觉从碎片中传出，这碎片主人的修为不是很高，死前耗费了不少力气，怕也扛不住火烧火燎的痛苦，肉身还是被吞得一干二净，就连碎片上的内痕都从未退化。这碎片在她手里这么多年，应当早就在肉身消散后不久一同消失才对，想必也是怨念到达一定地步后，留了这么一条信息给她。

　　见尚浮龟迟迟没反应，璐儿担心是时日太久了，查不出什么来，不由得内疚道：“都是我没保护好，若早些拿出来，说不定还能查到。”

　　尚浮龟还能分神，问了她一句：“你就这么想报仇？”

　　“我想为鹿门山上下讨一个公道，平白无故遭此大劫，至少也得让他们知道到底是何人所杀吧。能报仇自是最好，报不了的话，便尽可能救更多的人。那人会对鹿门山下手，也难保日后不会再发难给其他人，若知道此人是谁的话，说不定还能阻止。”

　　尚浮龟收回爪，睁开眼，“结束了。”

　　她赶紧问：“有结果么？”

　　他威胁：“你若是再敢质疑我一次，我必不会手下留情，一定送你早日归西。”

　　她缩回头，老实道：“愿闻其详。”

　　他把蜷缩着的爪子打开，肉肉的爪中，有一丝火光蹦出，小却亮，浅浅地绽在两人眼前，绽得他满脸血色，也绽得她一脸惊诧。

　　“你——”

　　尚浮龟“嘘”了一声，让她慢慢看。

　　只见那火光似是绽放一般慢慢绽开花瓣，随着火光的忽明忽暗，那带火的花瓣飘到凌笙身上，又缓缓往上而去，消失在他们视线。尚浮龟静静等着，眼底的光泽随着那簇火的离去而消散，那火花不断上浮上浮，避开沙粒，出了海面，向海岸而去。

　　“它去了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