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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难以释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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璐儿临行前,本想做一段极长的铺垫,甚至想过若小楼这儿还需要她,她再多留一段时日也完全没问题。
只是她刚熬到莫听回去那日,小楼就将她喊了出去,送了个小荷包给她,之后便将所有的话同她说了个明白,璐儿这才知道为何会拖到今日了,原来是为了把这个送给她。
她听完后,心里一阵酸,默默将凌笙给的物极牌塞进去了,而后又郑重放到心口的位置。
小楼温柔地抚着她的发,将哀伤擦得彻底,“我其实很早就想过有这么一日了,别怕,这方小院你随时都能回来,我不会走。要是想我了,就回来和我说说话。”她勾唇,将璐儿紧紧搂住,“要是累了,要记得来找我,在我这儿住一辈子都可以。”
璐儿难受得说不出话来,“谢谢你小楼姐,要是我能再来早一些就好了……”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小楼像拍孩童那般拍着她,“息岳的事,怪谁都不能怪你,你来了就已经很好了,我很知足,能认识你。”
璐儿顿时像被谁放了水闸一样,泪水源源不断滚落下来,落在小楼的衣衫上,她想替她擦一擦,手抖得帮了倒忙。小楼将她搂得更紧,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缓缓拍着,像儿时阿娘对自己做的那样。
璐儿悄悄离去那日,起得极早,看不到院内堆放的小摊,心安了不少,这才关上门往外走。
那日谈判时,息岳见她对火灵异常在意,主动提及他有一位萍水相逢的好友,它为怪,平日里深居简出,别的本事没有,对火灵的事极为敏感,只因年少时被火灵灼伤过却侥幸活了下来。也算是因祸得福,死里逃生后便拥有了御火的能力,虽只是极少一部分,却非常难得了。只要它想,甚至能追踪到每一簇火灵的来龙去脉。
这名好友在哪里,息岳也只知道一个大概的去向,东南方,沧溟海域。
沧溟海域,是传说中妖魔聚集之地,由沧坤、溟弦两片海泽组成。据记载,这片海域东西横越约七百公里,地貌富饶、四季常青、终年高热。若忽略它的气候与其他妖物怪类做出的贡献外,只怕无数人争着去“通商工之业,便渔盐之利”了。
璐儿急着去那儿一探究竟,这一路上都挑最隐蔽的路走,人越是少,路便赶得越紧。她也不是没想过直接借月怜的力飞起来,先不说其他人会不会将她当做妖物看,光是被看到,就只怕又要闹一阵子。有些人顶礼膜拜,有些人恐怕会追上前希望能被推举一番,若是运气不怎么好撞见高人,她怕是嘴扯烂了都解释不清。
思来想去,不能误了行程,也不能叨扰他人,只好往那些个一看就是邪魔歪道才会钻的小路上走。
而邪魔歪道肯定不止她一个,占了人家的路,少不得要与人家碰个面的。
这一日,刚巧被璐儿赶上了。她刚把水壶灌满,刚要钻进树杈横生的小道时,被杂草边飞溅的石头吓了一下,一头栽了进去,撞在了人家背上。这一撞过于突然,即便那人身子不怎么强硬,也少不得疼一疼的。
璐儿捂着脸,刚想道歉,就看到那人脑袋转了过来,关键是,他身子并没有动!
当即她的心就要跳出来。
不是这场景她从未见识过,而是那人的双眼几乎全是眼白。若是两只眼睛都是这样倒也还好,他竟然一只全是眼白,另一只在眼白中间有一点黑,活像是白胖胖的馒头上嵌了一颗芝麻。
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这才发觉他身形有些矮小,若再矮一些,只怕她直接一个翻腾就能窜到他面前。她退到一个合适的距离,讪笑道:“您……没事吧?我方才被吓了一下,没注意前边,这才不小心撞到您的。”
那人死死盯着她,一句话都不说。
她心虚得不行,生怕这个人,哦不,这个看不出真身的让她赔钱。
那人站在原地,愣是大气也没喘,在看死璐儿跟说话之前犹豫,察觉出她实在有些慌张,这才不急不慢道:“无妨,无非是挠了一下,没撞疼你就好。”
说完,又跟没事儿人一样将脑袋转了回去,灵活程度让她都有些跃跃欲试了。
见他真不打算计较,璐儿闭了嘴,跟在他后头走。是她莽撞在先,且这人话少得人,双眼也有些不对劲,岁数又一大把,背也佝偻着,她总不好去跟他抢路,只得憋屈跟在后头,时不时打量他一眼。
在看了约莫十五次的时候,璐儿终于忍不住了,悄悄往旁边垮了两步,侧过身子,急着挤到他前边去。谁知,空间就像被谁定格了一样,不管她试几次,也不管她花多大力气,这人永远都在她前面两三步的样子。
她着实有些气不过,忍了忍,眉头跳了两下,还是让了一步,“我承认方才是我不对,但前辈这样堵着路也有些说不过去了吧。俗话说,大路朝天,这路既然在这儿放着,那便是人人都走得的,我不过是想走快些罢了,你也不该这么霸道才对。”
那人听了却嗤笑一声,“你要走的路在那边,这儿可不是你能走的,小妖,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吧,可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小心小命不保。”
璐儿觉得这老头对自己有些敌意,不然这话她听着怎么觉着这么难受呢,不过眼下不是同他争个高低的时候,压下心头的气,咬牙道:“不知此话怎讲?我不过走了条路而已,一没杀人,二没放火的,怎么就小命不保了?”
那人冷声道:“前面不远处就是沧坤泽了,你若识趣,现下打转还来得及,再往前走几段,只怕是后悔都来不及了。”
璐儿低声道:“不瞒你说,我是有点后悔了……”
那人用并不怎么灵活的五官挑了个眉。
“后悔没在撞你之前早些跑掉。这样啰嗦,口口声声让我走远些,却没上手来赶我,想来是个徒有其表的,亏我还觉得你肯定特别厉害,一口一个前辈喊着,看来还是我眼神儿不大好啊。”璐儿掏掏耳朵,“方才用的也不是什么厉害的法术,是幻术吧,第二次的时候我便看穿了,只是不曾说出口而已。”
前面的人身形僵了僵,刚要故作威严咳上一咳,就被璐儿一个手指止住了,她戳了戳他后背,问道:“你这身形,倒不像是幻术,是借来的吧?瞧着不大结实的样子,借也不借个好点儿的。”
那人忙呵道:“大胆!小小鹿妖,竟敢指手画脚,还不速速滚开!”
璐儿收回手,无辜垂眸,却在他放松下来的同时一肘敲击他后颈,调笑道:“先别急着骂,让你真身跟我说说话呗,我再考虑要不要滚的问题。”
她手放下的时候,那人也倒了下去,整个人毫无支撑,像骨头被人卸了一般,只是那声音还未消止,慢慢由苍老变为稚嫩,说的话也越来越没有威慑力,“你真是狗胆包天!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你!你等着!等我功力大成了狠狠把你收拾一顿!到时候有你吃不了兜着走的!”
璐儿从那枯萎的人形身后拎出一片半透明的东西,好奇道:“你真身竟然是这样的,摸着冰冰凉凉的,看着竟有些讨喜可爱,只是这张牙舞爪的样子实在是不太好,有伤风化,以后还是别做了吧。”
那薄冰似的小家伙气得蹬腿挥爪,“你赶紧把我放下,哪儿有你这样的,劝你还不知好歹。你若真想往那死穴里闯,便只管去,反正识相的早收拾东西跑了,只有你这种呆瓜还上赶着送命。”
璐儿对这家伙说话本没什么意见,听听就罢了,不痛不痒的,反正她也不会往心里去,但那呆瓜两字是真过分了,当即就捏着不放了,非但不放还摇头晃脑嘚瑟道:“欸我就不放怎么着,废话这么多,你不死谁死。”
说罢就要给他来个痛快,见这家伙害怕得闭上了眼,话锋一转,“不过嘛,你这小家伙好像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既然如此,就先留你一命,老实回答的话我会放你走的。方才你说,还遇见些识相的家伙,是不是说你用这法子对付过许多人?有人也有妖?”
小家伙绞了绞手指,不怎么正视她,低声道:“说的不错。”
“为何这么做?你看着不像会预言的样子啊,总不能所有人都短命吧,”璐儿猜,“莫不是,沧溟海域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是谁派你在这儿守着吧?你主子不会就在那儿藏着呢吧。”
她问的随心所欲,指尖察觉到它细微的颤抖,要么是心虚,要么是害怕。
见它一时不答,璐儿语气也放软了些,“看你寻个人身这么艰难的模样,想必日子过得不好,若你真有什么人藏在那儿了,处境怕是也不会很好的。”她观察它神色,见它松口气,接着道:“不过嘛,我觉得更像是第一种可能,毕竟你若有什么靠山的话,日后报复回来也不一定,看你脾气又暴又臭,不像是那种说过去就过去的人,那便是沧坤泽有什么秘密了。”
小家伙被逼到这份上,也不再抖,索性将利弊通通道出,让她自行权衡,“想不到都被你猜到了,也是我技不如人,若再像千年前那样,只怕我一动指头这儿都要颤上几分。小妖听好了,我原是沧坤泽之主,方圆百里皆归我管,只是如今没以往威风了,若我功力恢复三成,就凭你这语气,只怕早就死了八九十回了。”
璐儿唏嘘,“脾气这么暴的么?”
小家伙还挺得意,“那是当然,想当年我一人立于沧坤泽大殿之上,享八方朝贡,受众生膜拜,风光无限,恣意盎然,哪儿是你一只小妖想象得到的。”
璐儿还真认真想了一下,脑海里瞬间出现了几个碎片式的画面,大抵是一群乌泱泱的妖怪,恭恭敬敬端着各类奇珍异宝,排着队往藏于深海的宫殿里送,而殿上坐在正中央的,就是眼前这个透明得仿佛一块薄冰的小人。
“噗嗤——”她有罪,没忍住。
小人被噎了一下,气得跳脚,“你不信我?你还敢摇头!你若信了我你会笑?我告诉你,先前这话我也对几个劝不走的人讲过,他们都没信,你猜结果怎么着了吗?”
没等璐儿点头,它就抢先答道:“全都没了!对沧坤泽之主不敬的人,没有一个是好下场!怕了吗!”
璐儿缩了下身子,问道:“怕不怕先放一边,我倒是想问问,你口中的这位沧坤泽之主,姓甚名谁啊?”
“寂澜,也就是我!”它跺着脚,趾高气扬,“信不信随你!反正你这小妖,我同你说这么多已然是你三生有幸,过不过这条路随你的便!”
“敢问,你是经历了什么变故才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本以为它都说这么清楚这么严重了,她但凡做个人,优先考虑的也应当是去不去沧坤泽的问题,怎么就硬要往它的伤口处戳?
璐儿看着寂澜,见它回避这个问题,不怕死地又问了一个,“那你为何不走?既然回不去了,为何非盯着沧坤泽不放,万一命丢了怎么办?”
“……你会丢下你的家吗?”寂澜原打定主意不理她,见她这样问,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会放弃你生活了千百年的地方么?我做不到。”
璐儿蹲下身,妄图透过他这副身躯看到些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有些潦草的五官,尚能看清鼻眼的分布,勉强能让给他见一见人。也不知是经历了些什么,活得如此辛苦便罢了,还守着这不怎么平静的地方不肯离开,怕别人陷入了危险又或是跟他抢窝,恶言威胁人离开,也不知这么做了多少年。
寂澜本以为问倒了她,少不得有些得意。
却见她站起身,暖风吹碎她额边垂落的发,她一张脸生得俏丽动人,不说话时也总给人灵气十足的感觉。他见过不少人,没有一个带着这样的神情,要么贪婪无度,要么精明狡黠,要么蠢笨不化。她不算最特别的,给他的印象却是最好的一个,许是她身上多了种殊途同归的感觉,这种感觉,怕也只有千年前将他打落的人才有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准备带着人身离开时,一道平静与眷念夹杂的声音传进耳廓。
“你恐怕不知道,我就是离开衰败的家来到这儿的。曾经我想与自己和解,可不论多少次,只要一想到那天我就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这一切无端降临到我们身边,我们明明什么都没做,简单活着而已,这也不行么?若我们做错了什么,我也希望有人能站出来告诉我们错是什么,错在哪儿!而不是这么不闻不问,就随意降了我们的罪!”
何况,她并不觉得他们做错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