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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您就是我大爷? ...

  •   冷风穿林,簌簌叶动,竹叶片片飘落。

      终南山藏兵谷往西南方向的官道旁,宁碧萱和石瑶正在进行着离别前最后的谈话。寂静的竹林里,二人一时间相视无言。

      “殿下,时辰快到了,”石瑶率先开口道:“雏凤终有初啼时。既然殿下的伤已经养好了,那么您总归是要去外界历练历练的。但是按照石瑶的本心来说,石瑶是不愿意让殿下您只身一人远赴苗疆学武的。”石瑶悄然蹙起眉头,她的眼神非常复杂纠结,却又带着柔情,对宁碧萱的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说着,石瑶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起了宁碧萱的脸庞。她的动作温柔到了极致,在缓缓抚过宁碧萱肌肤的时候,宁碧萱能感受到她手心的温度,就像她的母亲一样温暖。而石瑶望向宁碧萱的深邃,饱含真情的目光中,更是带着一种悄然掩饰着的,发自真心的爱怜。石瑶与宁碧萱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此时宁碧萱要走了,还是去十二峒那种位于苗疆的偏僻之地。除非是有什么实在要紧的事,否则数年之内,宁碧萱大概率是不会再回藏兵谷了,石瑶心中自然是十分的不舍得。

      石瑶突然脸色一僵,好像想到了什么,竟是极其罕见地有些失态,眼里的温柔变成了迷茫和痛苦,一副落寞的样子:“石瑶虽然判断不出来为什么殿下会拥有如此霸道的内力,但石瑶能很明显地感觉您体内那股内力的凶险。兴许是您霸道的内力让您的身体有了些极为神奇的变化。相较于常人,您的修炼速度快了数十倍,但是您的内力却极有可能失控。就算殿下天资聪颖,但您毕竟只有六岁。您无时不刻地置身于危险之中,石瑶身为不良人,应该陪伴在殿下的身侧才是”。

      其实经过石瑶之前的点拨,宁碧萱在修炼的过程中,她也发现了,体内的内力越来越暴狂。当内力充盈丹田之后,并没有依心念循经脉而行,而是有一部分逆着虚府的通道,直接灌入了她后腰肾门之上的雪山关处。

      雪山关通着脊柱,而那里的神经束直抵大脑,是人的身体上最最关键的部位,稍有不慎,便会残废瘫卧在床。但是宁碧萱每天经过深度冥想而得的霸道内力,经过后腰雪山处一渡,却会变得平稳安静许多,那种燥狂感也会随之而去,反而浑体舒泰。

      宁碧萱没有信心在这个世界的武学道路上走出一条歪路,却又像饮鸠止渴的人一样,已经无法摆脱这种快乐的束缚。如果现在停止不练,体内那些霸道的内力也总有一天会冲破自己的身体。

      宁碧萱知道石瑶担心的是什么,于是朝石瑶甜甜地笑道:“石瑶姐姐,我明白你的意思。如果内力是一炉火,而我就是那个炉子,那么锻炼自己的身体机能,就等于打造一个结实的炉子。而锻炼心志,磨练精神,就等同在炉子上开了一个小口,能够有效地控制火势,所以姐姐,你不用为我担心,我自有方法。”宁碧萱颇有信心地出声安抚石瑶的情绪。

      就在宁碧萱在心里组织语言想要继续宽慰石瑶的时候,石瑶却又突然露出笑容,轻轻地摇了摇头,语调变得捉摸不透起来。她知道这个外表沉稳,实则古灵精怪的小殿下内心深处一定不止是这般想法,她摸了摸宁碧萱的脑袋,沉默了一会儿,渐渐收敛了笑容,有些感触地留下一声如烟长叹:“唉…只是,殿下总归还是要去那苗疆,所以石瑶要交待您一些事情。如果将来殿下遇上没有万全对策的事情,一定要多加忍让。避免毕露锋芒。事涉生死,一定要慎重些。”

      “嗯。”宁碧萱微笑着点了点头。“我会牢记姐姐的嘱托的”

      “殿下还记得之前刺杀您,导致您身受重伤的那些杀手吗?”石瑶微微眯起了眼睛。

      宁碧萱被盯得有些不太自在,心里咯噔一声,不禁有些头皮发麻,不敢直视石瑶双眼,半晌之后,才心有余悸地苦笑着说道:“石瑶,我当然记得。”宁碧萱努力地保持着平静,怕被石瑶看出什么端倪。毕竟她对那些杀手一点印象都没有,她穿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不良帅救下了,所以不想和石瑶多聊这个话题。

      石瑶正色道:“殿下沉稳聪明,本来石瑶并不需要担心什么。但殿下没有对袭击您的刺客下死手,而仅仅只是将他们打昏。经过那次事情,石瑶便看得出来,殿下的心性还是过于纯良了些。”

      宁碧萱叹息了一声:“纯良难道不是褒义?”她赶紧转移话题。

      似乎猜到她在想什么,石瑶微眯着的双眼里寒光微作,深深地看了宁碧萱一眼,神色严肃地说道:“殿下若下定决心要去十二峒,便要依石瑶一件事。”

      “什么事情?”宁碧萱隐隐地猜到了石瑶要说什么。

      “心狠一些。”石瑶侧过身去,用平静掩饰着担忧,神色感慨地看向了神色有些恍惚的宁碧萱:“殿下,如今这个世道,表面一副风平浪静,事则波诡云谲。殿下的心如果不够狠,终究还是自己受伤。”

      宁碧萱表情淡然地沉默着。其实她不是一个烂好人,只是在藏兵谷一直没有机会在表现出自己阴暗的一面,所以听着石瑶的训诫,心中明白,这是金玉良言。

      石瑶半闭着眼睛,那双没人能注意到的眼睛,渐渐地有些变冷:“当年,她也是何其聪慧,但就是心地太善良,才落得……”石瑶忽然睁开双眼,盯着宁碧萱一字一句道:“宁肯自己去害死别人,也不要让别人害死自己。”

      宁碧萱用力地点了点头,坚定地回答道:“好。”

      “殿下,您去吧,”石瑶满脸温柔看着宁碧萱,“石瑶还另有要事,需要继续在藏兵谷留守一段时间,无法陪同殿下前往苗疆。如果殿下在十二峒过的不好,殿下想回来便回来。不良人永远是您最坚实的后盾。”

      “是。”宁碧萱很恭敬地躬下腰,她非常感激石瑶这段时间尽心尽力地照顾自己,还每日与她一同运功助她疗伤。长时间的相处,宁碧萱能感觉到石瑶对自己浓烈的爱护之意。

      宁碧萱突然将石瑶狠狠地抱在怀里,像是孩子在拥抱自己的母亲。宁碧萱踮脚趴在她的肩头,用力地在石瑶的脸颊上亲了一大口,然后在她的耳畔低喃道:“石瑶姐姐,你在玄冥教也一定要多加保重,尤其需要防备那黑白无常。他们二人虽直属姐姐管辖,武功不高,但性格阴狠狡诈。我听说他们有一门可以吸纳他人内力的阴毒功法,若给他们机会让他们成长起来,后果不堪设想。所以哪怕玄冥教正值用人之际,姐姐也不要重用这二人。”

      石瑶脸色一滞,她的表情依旧平静如水。但目光深处,却是已经泛起点点波澜。她没有想到一向沉稳懂事的宁碧萱居然也有如此孩子气的一面,她顺势轻轻地敲了一下宁碧萱的额头,无奈地道:“殿下,这些玄冥教的内部事务就不劳您费心了。石瑶自然会处理,并时刻注意黑白无常的动向。”

      宁碧萱微微一笑,她后退两步,拱手向石瑶行了一礼:“这些天来麻烦姐姐了。”宁碧萱这句话说的,掷地有声。

      石瑶忽然微笑说道:“走吧,不要让来接你的人等急了。”

      “哎。”宁碧萱应了一声,冲石瑶亮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紧接着便转过身去,迳直往马车走去,没有再多说什么。

      宁碧萱走上马车,心里不免有些黯然。她沉默地坐到座位上,扯起被褥抹了抹脸,抹得自己头发大乱,小声自言自语道:“居然差点儿哭出来了,石瑶真会煽情。”

      随着车轮滚滚作响,宁碧萱的马车缓缓行出了藏兵谷,尘土扬起,又缓缓落在路旁。石瑶的目光变得有些凝重,她对着道路上的马车躬身行了一礼,又在原地伫立等待了好一会儿。直到她目送着宁碧萱的马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那对让人捉摸不透的晶莹眼眸里,悄然闪过一丝期待。

      马车一直未停,车厢里又只剩下宁碧萱一个人。旅途难免寂寞,她掀开车帘,任由道上疾风吹拂在自己脸上。她眨眨眼,看着四周呼啸而过的青青山色和官道上的石板路,觉得真像是无数的画面,正在倒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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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历几十天的艰苦旅程,宁碧萱终于来到了苗疆。这一路上,她十分好奇地观望着陌生之中夹杂着几分熟悉的画江湖世界,终于满足了自己的游历欲望。

      车帘被掀了起来,露出一张满是兴奋的俏丽面庞,宁碧萱双眉如远山青黛,眸子清亮。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从她从唇角掠过,她望着苗寨的高墙,看着四周面色安乐的苗疆人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终于到了。”

      轮到宁碧萱进入苗寨的时候,她特意仔细地观察了大门处守卫的表情,发现对方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才明白了是怎么回事。看来自己这次进入苗疆并没有大张旗鼓。宁碧萱想。

      黑色的马车缓缓从道路上经过,道路两旁没有好奇的眼光。走到一条小溪旁,马车有些困难地拐入了旁边的一条岔路,行驶了一段距离后,才在一片枫树林中缓缓停下。

      车夫扶着宁碧萱的手,让她从马车上下来。宁碧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她看了看四周的环境,不易为人察觉地轻轻点了点头。

      十二峒位于在苗疆南界,乃是苗疆最为神秘的存在。据推测,它的具体位置应该在那神秘的画谷之中。但是要前往画谷,则必须要经过落花洞女居住的落花洞。而这里,应该就是落花洞了。

      双脚落在苗疆的土地上,宁碧萱微微转动脚踝,刻意让鞋底与这片土地多接触了一会儿,似乎想体会一下苗疆土地的与众不同。宁碧萱和车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十二峒应该会派人来接自己才对,她想。毕竟十二峒百年前受李淳风所托,帮助自己乃是先人遗命。

      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一些身着红衣,头戴兜帽,佩戴遮挡面容的面纱的落花洞女们迎了出来。落花洞女们好奇地看了一眼宁碧萱,嘴唇嗫嚅着,似乎不知道该对宁碧萱和车夫怎样称呼和行礼。

      落花洞女在苗疆也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她们是不落凡尘,甘心把自己嫁给神明的苗疆女子。她们的心上人乃是不食人间烟火却救人于水火的洞神,因此她们不再为世俗的任何男子动心,只需小心地保护好自己的美丽娴静。她们天天装扮持家,就是为了等待有朝一日被神明迎娶。落花洞女对于洞神的信仰非常虔诚,因此她们大多心地十分纯净。

      但是宁碧萱从一个现代人的视角来看,她只觉得落花洞女是一出人神错综的悲剧。她们的出现其实是苗疆这个地方女子在性行为方面的受到了极端的压制。在苗疆的战乱中,出现了女多男少的现象,很多到了婚配年龄的女子迟迟没有找到如意的郎君。落花洞女们会成为如此模样,是因为这天下不公,和过于压抑的生活所致。因为女性在性方面的压抑情绪,方借此得到一条出路。落洞即人神错综之一种形式。背面所隐藏的悲惨,正与表面所见出的美丽成分相等。

      车夫小声提醒道:“殿下,这里面我就不能进去了,您自己进吧,”他想了想,还是忍不住提醒宁碧萱道:“殿下行事……”这一路行来,车夫隐隐有些欣赏宠辱不惊的宁碧萱,想到十二峒暗中争轧,忍不住想开口提醒宁碧萱些什么,但话一出口,却发现自己有些话多,而且他也不知该如何措辞。

      宁碧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微微感动,微笑着摆摆手:“安心。”接着又叮嘱他记得将自己的行李收拾好,自己夜间或许要用,如何如何。

      在这种时刻,居然还能好整以暇地想到晚上如何,车夫不禁感叹他面前的这位漂亮的小殿下心智远比一般同龄人成熟。听见宁碧萱的这句话后,他略觉安心,会心一笑。

      宁碧萱没有再和车夫说什么,她跟着落花洞女往落花洞内走去。宁碧萱一路往里,只见庭院渐深,内有假山平草,花枝浅水,景致颇为精雅,而沿路遇着些落花洞女,一见有人来了,都是敛声静气地守在道旁,一点不见纷乱。

      若换作一般的常人,此时初入落花洞,总是会有些心慌拘谨,不敢多言多语,生怕有些行差踏错。但宁碧萱却不是常人,两世为人,生死轮转,让她身上无由生出些许洒脱之感。所以她一路走着,一路望着,面带微笑,全无一丝拘谨,虽然笑容里依然有几丝羞涩,但这些羞涩都不过是些掩护色而已。她看着落花洞中景色,啧啧称奇,路过垂柳时,抚上一抚,踏过浅湖上拱桥时,往水中金鳞望上一望,显得无比随意。

      宁碧萱这一路行来的神态,全落在落花洞女们的眼中,这些落花洞女不免有些好奇,这位中原来的阿娅原来竟是这样一位人物,说不出有甚好,有甚不好,但是她们总觉得这位阿娅有股不凡的气质,只是不知该如何用言语分说。

      宁碧萱跟在落花洞女们身后,进了后院。一名落花洞女端着黄铜盆子走了过来,半蹲行了一礼,然后服侍她洗了把脸,水的温度不热不冷,恰到好处。宁碧萱擦了擦手,将毛巾递了回去,然后说了声谢谢。

      落花洞女听见这两个字,有些吃惊,略显慌张地退下。宁碧萱这才想起来,落花洞并不是藏兵谷,自己对落花洞女们的客气,放到此处后,就显得有些多余和不合时宜。

      宁碧萱虽然进了内院,却也不是站在中厅,而是被落花洞女领着站在偏门。偏门那面墙上涂成全白,在门洞之上,却有一方微微突出的黑色雨檐。

      她站了很久,却没有人来理会。宁碧萱不知道是不是十二峒的人给自己这个身份特殊的李唐王室后裔下马威,毕竟苗疆人的祖先曾历经过枫叶之辱。

      当年蚩尤一族败于黄帝,而蚩尤本人则被戴上木制刑具桎梏押解行走近两千里。他的手足被桎梏磨烂。在长途押解的过程中,渗满鲜血的桎梏弃落在山野间生根,长成一片如血似火的枫林,那叫一个惨啊。几百年战争不断,百姓都跟着遭殃,蚩尤一族也不例外。最后蚩尤的后人逃到了这里,才有了苗疆。

      宁碧萱的心头渐渐生起一丝燥意,旋即深深吸了口气压了下去。

      其实宁碧萱真的错怪她们了。那些落花洞女们站在一旁,倒不是刻意冷落他,只是碍于她的身份,一时间不敢上前,一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二来是峒主未至,她们这些下人们确实不敢造次。不过此时自然早有人去通报十二峒。

      宁碧萱又站了一会儿,自嘲地笑了笑,招手喊领自己进来的那个和她年纪相仿,还是小丫头的落花洞女过来。

      小丫头面容清秀,脸蛋儿滑嫩无比,年龄还极小,细声细气地问道:“阿娅,请问有何吩咐?”她本来想称殿下,但想到其中问题,所以喊不出来,憋的满脸通红。

      宁碧萱看这小丫头有些窘迫的模样,温柔地说道:“你能不能帮我搬把椅子来?”

      小丫头依言去了,从厅里搬了一把木椅,这椅子有些重,她搬的微微气喘。宁碧萱上前接着,将椅子放在地上,微微一笑,便大刀金马地坐了上去,抬头观望头上雨檐,竟是再不关心四周打量的目光。

      落花洞女们看到宁碧萱竟然就这样坐在椅子上,吃惊不小——长辈未至,晚辈理应束手谨立阶前,哪有这样大模大样的道理?

      回廊里突然传来一阵细微却又迅捷急促的脚步声。宁碧萱抬头望去,只见她的面前倏地多出了一个身着须发皆白的老者,一双似浑浊,似清明的纯黑的眼眸如同鹰隼,正玩味的看着她。明明老者没有刻意流露任何情绪,宁碧萱却仍旧觉得他目光如炬。

      老者似乎是对宁碧萱的行为不以为意,朝宁碧萱笑吟吟地说道:“你从中原来,路途遥远,一路辛苦,且坐着吧。”

      宁碧萱神色微变,连忙起身道:“大爷,没想到,你居然还活着。”

      对宁碧萱答话大出意料的老者眼睛一睁,霎那间眼中闪出一道锐利的光芒,就像是一缕夺目的闪电突然划破了阴霾的夜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您就是我大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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