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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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德三年，二月二，恰是龙抬头的日子，连下数日的大雪终于歇了口气，春日暖阳从云层背后悄悄探出一双眼，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窥探那大片大片白雪皑皑掩盖下，偌大京城的真正模样。
老管家邓伯特意起了个大早，指挥着家丁们将所有院落一一打扫干净，仔细地连大门上悬挂的忠正侯府匾额上的薄薄积雪也未放过。打扫完毕后，立即又吩咐他们将早已备好的草木灰沿着院落墙角遍洒一圈。
前脚刚忙完，邓伯正要转身去厨房，刚好一眼瞧见了长廊下一个清雅的身影悄然而立，赶紧上前问好。
“夫人早，今日虽停了雪，却还怪冷的，你身子不好，早饭还是送到房里去么？”
也许是华丽的狐皮斗篷红得过于热烈，衬得梅青那张秀美的鹅蛋脸愈发苍白。她缓缓摩挲着娘家带来的嵌猫眼石掐丝珐琅手炉，微微低垂的眼里闪动着温柔的神色，“不用了。侯爷连着赶了几天夜路，昨夜寅时才躺下，人倦得很，让他多睡会吧。”
邓伯连连点头称是，又另提话头，“今儿是青龙节，按老规矩，今年的‘苏盘’照例是东直门那家老铺子送的清酱肉、熏肘子、酱口条、熏鸡和酱鸭，家里备的是肉丝炒韭芽和醋烹绿豆芽。厨房正在做春饼，我立马去催。”
“您办事一向周到，这些事情全凭您拿主意。”梅青柔和的微笑里带着三分恭敬。这份大家闺秀的气度，令她初进侯府便赢得了所有下人的好感。
邓伯更是打从心里喜欢这位夫人，当即谦逊着不敢当，随即抽身而去。
多年行军打仗养成的警觉，让乐清钧很容易被耳边轻微的声响所惊醒。他听见梅清小心翼翼的起身，更衣，离开，然后缓缓睁开双眼。
房间里的陈设一如三年前，甚至还有熟悉的龙涎香，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过。梅清为他所花的心思，无一处不细致妥帖。可对他而言，熟悉的一切只会将他拖入三年前曾奋力摆脱的泥潭。
三年其实也不短，却长得不够让他去忘记某些事。与其说他没能预料到重逢来得如此之快，不如说这世上很多事本就是无法预料。
这道理，他早该明白的。
乐清钧坐起身，看了一眼床头叠放整齐的玄铁战甲，上面系着鲜亮的红穗。梅清显然不愿见自己再穿上它，但她的挽留总是如此温柔。不像那个人，连挽留都那么决绝。
每当想起那一幕，那记狠狠的耳光仿佛再次打在了脸上，痛到令他几乎难以承受。
晃神间，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很急却很轻，乐清钧一听便知是他的贴身侍卫言默。
“什么事？”
“慕容家来送聘礼。”
送聘礼本是约定之事，但这种事不该由他来报，乐清钧知道情况有异，当即唤他进来。
门开后白衣一闪，言默已凑近乐清钧耳边低语，并在他手心里轻画了几笔。
原本神色淡然的乐清钧登时眉梢一挑，眼底闪过精光，“果真如此？”
言默肃然点头。
乐清钧面色凝重，沉吟了片刻，“让他在书房等我。”
身为江南一带的名门望族，为了显示最大的诚意，慕容家准备了极其丰厚贵重的聘礼，当家的慕容晓更是一路亲自护送而来。
一箱接一箱的绫罗绸缎和珠宝玉器被抬进侯府中，正宗的苏绣，上等的羊脂玉，甚至还有珍贵的古玩，每一样都价值不菲。纵然是见多识广的邓伯，也忍不住在忙于清点的间隙里啧啧赞叹。
书房里，慕容晓端坐在黄花梨灯挂椅上，捧着刚沏好的普洱，轻轻吹散杯盏上的热气。
乐清钧打量着面前这个斯文俊秀的年轻人，似乎看到了那一派散淡闲适的神态背后，隐隐透出的精明与干练。与这种人打交道，他喜欢开门见山，“慕容公子，想不到你竟是‘朱雀’的人。”
“在下不过是‘朱雀’里的小角色，让侯爷见笑了。”慕容晓微微一笑，仿佛在说着云淡风轻的闲事。可事实上，听过“朱雀”名号的人都知道，它与“青龙”、“ 玄武”、“白虎”共同组成的“四灵”是一个势力极为庞大的地下组织，有关其最为神秘的传说即称其为承天王朝背后的阴影。
但对于乐清钧而言，更令他感兴趣的是，慕容晓此行的真正目的。一个看上去绝不会鲁莽行事的人，对初次见面的未过门妻子的哥哥如此坦诚相见，必然有他的深意。
“侯爷离京三年，此次突然告假回京，恐怕不仅仅是为了我与明君的婚事吧？”
“都说‘朱雀’旗下耳目众多，不知公子奉何人之命前来打听？”
“侯爷误会了。”慕容晓微笑着，满含诚意的眼神直望向乐清钧眼底，“在下此番前来拜访，绝对是出于一番好意。即便侯爷信不过我的人品，莫非还信不过明君的眼光么？”
乐清钧似乎并未被其言辞打动，神色间仍是淡淡的，“既是好意，不妨直言。”
“正如适才所问，倘若侯爷此次回京果真另有目的，恐怕要有所防备才好。据在下所知，朝中已有传言，说侯爷为妹妹大婚回京是假，回朝重掌大局是真。”说到这，慕容晓有意停顿片刻，见乐清钧始终不动声色，方又续道：“虽说谣言不可当真，可一旦传到那人耳中……”
慕容晓蘸了一点茶水，在紫檀雕花书案上写了个“华”字，然后抬眼望向乐清钧，不发一言。
乐清钧此时已心知肚明，“多谢公子提醒。”
慕容晓起身行礼，“侯爷毋需客气，今后都是一家人了，还请侯爷多多指教。”
清点完所有聘礼，邓伯拿着账本向梅清一一禀报。
梅清一面仔细的听着，一面盘算着如何回礼。虽然侯爵的俸禄还算丰厚，但府内开销大，全靠她平日精打细算，尚有些许盈余，如今为了小妹的婚事，已去之七八，要筹备一份足以匹配的回礼并不易。
正在思忖间，言默悄无声息的走进来。
“夫人，侯爷请您过去书房一趟，商量请期的事。”
“我知道了。”
叮嘱邓伯好好招待慕容晓的随从后，梅清转身去往书房。
因为乐清钧有严令，未得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所在的偏院平日里总是格外冷清。每当走进这座院子，梅清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总觉得在暗处藏着一双眼睛，让她浑身不舒服。
快步迈进书房，梅清一眼便看见乐清钧与慕容晓正在和和气气的喝茶聊天，不禁微感诧异。
自从她嫁到侯府以来，很少见到乐清钧与外人如此亲近，看来这位慕容公子身上确有过人之处。想到以后一家人相处其乐融融，梅清不由对他心生了几分好感。
慕容晓也很欣赏这位气质温婉的未来大嫂，客气的向她请教，“我找人算过，下月初九是好日子，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既然已算过，那肯定错不了。”梅清含笑点头，转头看向乐清钧时，笑意里又添了几丝温柔，“你说呢？”
乐清钧淡淡道：“都由你作主。”
“那回礼我也作主了，麻烦慕容公子将东西都带回吧，留下那对玉如意就行了。”
既省了大笔开支又显出了侯府的气度，的确是一举两得。乐清钧自然毫无异议。慕容晓待要客套两句，却突然被一团紫色身影扑得差点站立不稳，旋即耳朵被狠狠揪住，“臭小子，你可算来了，我的油炸臭干子、蟹黄小汤包、大闸蟹、猫耳朵、酥油饼、粽子糖呢？”
慕容晓对这一套再熟悉不过，只得无奈又好笑的摊开手，“小祖宗，那些东西我没法带啊。”
“小气鬼，我不跟你走了！”
白白期待了半个月，对江南小吃望眼欲穿的乐明君很是失望，生气皱起的小脸像个包子。
“我带来那几十箱东西算作给你赔罪还不行么？”
乐明君不屑的扭头，“又不能吃。”
慕容晓求救的眼神投向乐清钧和梅清，但答案很明显，要说怎么对付这个野丫头，他们不会比他更有主意。
毕竟是小丫头片子，乐明君嘴上说着不嫁了，不过是使使女儿家的小性子，被慕容晓哄着会带她吃遍杭州的大街小巷便又兴奋起来，只恨不得马上嫁过去才好。
照规矩，成亲前两人是不许见面的，虽然梅清有心纵容这对许久未见的小情人，但眼见乐明君要拉着慕容晓去买花月楼的豌豆黄，她还是不得不出声劝阻，“今儿过节，厨房做了不少好吃的，豌豆黄咱们明天再买也不迟。况且，不是已经约好了玲珑绣庄的师傅试嫁衣么？”
“时辰还早嘛。”乐明君知道大嫂容易心软，软语撒娇，“花月楼的豌豆黄是全京城最好吃的，大哥难得回来一趟，让他也尝尝鲜嘛。”
乐清钧一眼看穿她的小伎俩，“我不爱吃点心，别拿我做幌子。”
“大哥！”乐明君气呼呼的瞪着他。
正当慕容晓暗忖着自己是否该插嘴时，言默进来通报，“玲珑绣庄的乔老板来了，带着小姐刚做好的嫁衣。”
这下乐明君可没辙了，只得乖乖的跟着梅清回自己闺房。
暗暗松口气的慕容晓趁机告辞，顺便将推辞不过的回礼也一并带走了。
方才还闹哄哄的书房立时清静下来，乐清钧将已经冷却的茶盏递给言默，低声道：“让他进来。”
言默转身而去。不多时，乔楚迅捷的闪身而入，笑嘻嘻的向乐清钧打招呼。
乐清钧用冷淡的眼神示意他坐下。
不以为意的乔楚大咧咧的过去一坐，“倘若我没猜错，就是刚与我擦身而过的那位公子吧？果然一表人才！”
“言默已经告诉你了吧，有何不妥么？”
“不，我只是好奇，他到底了解多少？”
“不会比你更多。”乐清钧毫不迟疑，“不过是试探一下而已。”
“不愧是朱雀，感觉敏锐，而且勇于冒险。明知道‘四灵’的规矩，还敢向你挑明身份。由此可见，不管他出于何种目的，总归是对你起了疑心。”乔楚微微眯起眼睛看他，似笑非笑的模样。
乐清钧意味深长的道，“他是个聪明人，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试过新嫁衣的乐明君很满意，梅清也忍不住连连称赞，当即让下人带乔楚去邓伯那里拿工钱。
乔楚忙不迭的推辞，满脸殷勤与热切，“不用不用。承蒙您和侯爷看得起，经常照顾我绣庄的生意，如不嫌弃，这点小手艺就算是我送给小姐的贺礼吧。”
梅清微笑道：“乔老板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夫人千万别这么说，以后叨扰您的地方还多着呢。”
一番客套的你来我往之后，终究是能言善道的乔楚说服梅清收下了这份贺礼。
待他告辞而去，已近晌午时分，邓伯吩咐厨房赶紧布置饭桌。
早就备好的春饼和小菜一直用热水温着，此时拿出来依然是热腾腾的，馋得乐明君直扑上去狼吞虎咽。难得一家人聚齐吃顿饭，梅清也就任由她放肆一回,只是随时留心替她擦去嘴角酱渍。
看着她们其乐融融的样子，乐清钧一贯淡漠的嘴角不禁微微上扬，柔和了冷硬的脸庞，堆积于眉间的倦意直至此刻也都烟消云散。
然而轻松的时光总是短暂，即使是一顿平常的家宴，也无法安心吃完。
当听见宫里来人时，几乎所有人都是一怔。
跪下接旨的乐清钧耳中听着皇后赏赐的诸般贺礼，眼前却不由浮现出那个人如月一般的双眼。那双眼睛从京城一直追随他到边关，总是幽幽的望着他，一如道别时，最后的回眸，似乎有满腹的心事要倾诉，却又始终沉默不语。
待传旨完毕，乐清钧起身接过吴公公手里的圣旨，抬眼瞥见他身后的宫内侍卫统领弩泽，心下顿时一凛。
正如他所料，所谓贺礼，不过是障眼法而已。这也恰好印证了慕容晓带来的那些“传言”，显然朝中情势已是刻不容缓，否则怎会连公然召他入宫也不敢。
念及此，乐清钧暗暗长叹一口气。
三年了，他终于还是回到这里，回到这静水流深，波涛暗涌的京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