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攒风》寒复栖

11、攒风

　　蒋岑岑头偏向一侧，雨滴落在车窗，模糊了视野。

　　她还记得她和纪燃刚见面那时候。
　　是2003年，八月三十一日，上午十点。
　　她背着书包，穿梭在人流中，到学校报道。

　　太阳悬于高空，晒得她小脸通红，额头上浸出汗珠，染湿了她的齐刘海。

　　头发粘在额头上，又热又难受。

　　四周充斥着喧闹的声音，挂在楼顶的大喇叭喊着：“办理住校手续的同学请到后勤处办理入住手续。”

　　办理好报道的相关事宜，拿到宿舍的钥匙以后，蒋岑岑捏紧了行李箱拉杆，摸了摸自己湿漉漉刘海，穿过偌大的操场，往对面的宿舍楼走。

　　“砰——”
　　一个篮球就像是从天而降的巨大的陨石，猝不及防地砸到了蒋岑岑的头。

　　蒋岑岑感觉自己的脑壳晕沉，嗡地一声作响。几乎有一瞬间，她的眼前一片漆黑，她抓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捏紧，因为忽如其来的头痛，眼眶中的泪水不停地打转。

　　本来心情就算不上好，居然还这么倒霉。
　　一进学校就被球砸了！

　　转眼，她看见一个穿着白色的球衣的少年一路小跑，他看着泪眼汪汪地蒋岑岑，不知所措。

　　顾楚言看着一直哭着的蒋岑岑，实在有些摸不着头绪，“对、对不起啊——”
　　“我不是故意的。”

　　蒋岑岑借着脑袋疼的劲发作，情绪崩溃的时候，很难照顾到别人的感受，甚至忽略了眼前的少年，一直在和她道歉。

　　“你这姑娘怎么这么娇气？”
　　蒋岑岑听到这一句评价，她开始呜咽起来，泪眼汪汪地瞪着眼前的人。

　　和穿着白色球衣的少年不同，眼前的少年穿着一身炙热又张扬的红色球衣，头上绑着一个发带，将细碎的头发绑起。他的眼皮薄的没有一点褶皱，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扬，高挺的鼻梁下，压着薄唇。

　　彼时的蒋岑岑一听他讲话，就觉得讨厌。
　　白长了一张脸！

　　蒋岑岑瞪圆了一双眼睛：“你被砸一下试试！”

　　他欠抽的勾了勾嘴角，“可以啊——”
　　夹杂着笑意的语气中多了几分吴奈：“那你砸我一下，能不能不哭了？”
　　“我兄弟已经给你道过歉了。”

　　他长得很高，蒋岑岑感觉自己的头还够不到他的肩膀，他略一弯腰，把落在她脚边的篮球伸手捞起来，交给蒋岑岑，“怎么砸，要不我站远点？”

　　蒋岑岑盯着他交到自己手上的篮球，用力把篮球砸在他的胸膛，“有病！”

　　纪燃闷哼了声，看着眼前一丁点大的蒋岑岑，没想到她力气这么大，还挺疼。

　　“行，那你别说我欺负你啊——”
　　纪燃把篮球夹在自己臂弯里，嘴角一扬：“两清咯。”

　　蒋岑岑没理他，自顾自地拉起行李箱，蹭蹭蹭地往前走，身后两个人不大不小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

　　顾楚言：“纪燃，本来就是我不小心砸到人了，你干嘛说人姑娘娇气？”
　　一道声音响起，夹着欠抽的语气：“我不说她娇气，你看她理你吗？”

　　蒋岑岑脚步情不自禁地慢下来，她听到身后的人啧了声，“小姑娘，不就被砸了一下，还怪难哄的。”
　　她心想：“真是个不讲道理的怪胎。”

　　–

　　蒋岑岑笨拙地铺好床褥，最后艰难的套了个被套。单只是一个套被套就让她大汗淋漓，蒋岑岑有些懊恼自己小的时候太过懒散，以至于现在连套个被套都不会。

　　看着有些略大，与被子并不合适的被套皱皱巴巴地躺在床上，蒋岑岑长舒了一口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被子叠起来。

　　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出现在眼前。
　　兴许，晚上睡觉的时候，用脚蹬一蹬，它就舒展了呢？
　　蒋岑岑这样想。

　　她收拾好一切事宜后，蒋岑岑到高一一班报道。

　　班主任刘璋老师已经按入学成绩分好了座位，采用扶贫模式，班级第一和班级倒数第一坐一起，班级第二和班级倒数第二坐一起，以此类推。

　　蒋岑岑找到自己的座位，她看到早上砸了自己的两个人正一前一后的坐在座位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她居然和他们是一个班？
　　蒋岑岑的座位靠窗，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穿着火红色球衣，咧着一口大白牙笑的纪燃身上，“不好意思，我进一下。”

　　顾楚言眨了眨眼睛，盯着她看：“蒋岑岑？”
　　听到顾楚言叫自己的名字，蒋岑岑回过头，“今天早上的事，实在是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蒋岑岑顿了顿，不知道为什么，纪燃坐在她身边，蒋岑岑总觉得有些别扭，尤其是，他早上好像看穿了什么故意说她娇气吸引她的注意。

　　本来，她以为自己又要听到纪燃什么调侃。
　　破天荒地，蒋岑岑听到纪燃笑，还调侃顾楚言：“可不是，你球技那么烂，投篮不行，打人脑袋倒是一打一个准。”

　　“牛逼——”
　　顾楚言：“……”

　　纪燃啧了声，而后敲了敲桌面，偏过头朝着蒋岑岑说：“你好，纪燃。”
　　“违纪的纪，燃爆的燃。”

　　听着纪燃奇怪的自我介绍方式，哪有人这么组词的？

　　蒋岑岑简单地说了自己的名字，“你好，蒋岑岑。”
　　纪燃：“知道，座位表上写了。”
　　蒋岑岑：“……”

　　结果，蒋岑岑一开学就知道了纪燃为什么要这么介绍，果然是违纪的纪。

　　那时候的中学生很喜欢聚集在一伙，会有某个人站出来，挡在他们所谓的“老大”面前，很嚣张地和对方扯一嘴，“这是我们老大，听过吗？你上来打一个试试？”

　　蒋岑岑每次听到这种场面描述，总是心里咕哝一句，傻X。

　　那天，蒋岑岑路过学校不远处的巷口，约莫有二十个男生站在那儿，她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最高大，也长得最好看的男生。

　　他穿着一身黑色运动装，头顶还盖了一顶棒球帽，插着衣兜懒散地站着一边，她离得有点远，听不太清他们吵什么，她只看见纪燃用舌头顶了一下腮帮子，朝着向他出手的人一顿猛揍。

　　那一拳砸下去，蒋岑岑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她吸了口气，没敢再看，迅速从案发现场溜走了。结果，第二天，她就听说，纪燃把对方的肋骨打断了两根。

　　蒋岑岑回想起那些场面，第二天上学的时候，她见到纪燃，本能地哆嗦了一下。

　　如果，那天她一直哭，纪燃看她实在不顺眼，会不会把她的肋骨也打断两根？

　　–

　　想到十几年前的那些事情，蒋岑岑莫名觉得好笑，那时候的她，大概不会想到，她会在后来的某一天，和纪燃有了千丝万缕的羁绊。

　　她忽然记起，那天晚上，和纪燃见面之后，她回到家里，门带上的一瞬间，她的背倚在门上，长长的呼吸出一口气，心脏像是快要从胸腔中蹦出来一般，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原来长大也不会让一切都磨平。

　　等她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往屋里走，一眼便看到客厅书架上摆着的照片。

　　那是他们少年时的毕业照，少年咧嘴笑着，手不安分的薅着她的头发。照片中，蒋岑岑直视镜头，纪燃却没有注视镜头，而是在看她。

　　她的脑海中浮现少年张扬的面容，他肆意的散发光芒，蒋岑岑莫名地难过，难过在于她无处安放的期许，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偏执，更是坠落深渊亦甘愿沉沦的愚蠢。

　　她以为，时隔多年，再次见到纪燃，她会喋喋不休地聊起从前，张扬自信，大方地站到他面前，以自己自认为的最好的状态面对过去。

　　而事实是，无论在梦里演习过多少次，她依然无法挣脱绑在她身上的牢笼，她胆小怯懦又谨慎地，将这场相遇，变成了只是一个人内心的风暴。也或许，是她太在乎，而不自在。最终一路走来，只化作一句格外平淡的，好久不见。

　　蒋岑岑盯着照片，又想起他手指上的戒指。
　　他已经结婚了。

　　无论青春时期又多少次关于未来的盛大的演习，到了现在，也不过就是一句，谁还没有个青春了？

　　又有谁，没在少年时，
　　率先认定过，他的未来就是她的未来。

　　但是做人，却要清醒。
　　时间过去了，就不会回来。

　　蒋岑岑顺手将相片拎起来，一边打开相框，将里面承载着青春回忆的泛黄的照片拿出来，照片的背面写着一句话：「祝你幸福，和自信张扬，美好的姑娘。」

　　这是她之前知道纪燃谈恋爱的时候写的，她记得那个女生很漂亮，她还拿自己的照片和她的照片比对过。
　　只是她不知道，他现在的妻子还是大学时期的那个女友吗？

　　反正，她往后可能再也不会像十几岁，二十出头的时候那么幼稚，敏感，自卑，做出这样的事情，更不会在相片上留下这样一句话。

　　想到这里，她自顾自地扔下照片，将杂物间的门锁上。其实，很多年前，她知道他们之间再也不可能的时候，就应该这么做。

　　而不是任由爱意肆意生长，吞噬。
　　一遍又一遍。

　　-

　　下过一场雷阵雨，等袁晓枚回到自己家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蒋岑岑拉开车门，带着吴奈下车，空气中带着雨的味道，吴奈盯着外面的风景，眼睛倏然一亮，拉着蒋岑岑的手，指着一个方向给她看：“干妈，你看，彩虹！”

　　蒋岑岑顺着吴奈的方向看过去，天际间架着彩虹桥，通往云端，背后藏着橙红色的光芒。

　　袁晓枚从驾驶座上下来，从车上拿下她逛超市时买好的菜，蒋岑岑问她：“吴潇呢？”

　　袁晓枚摇了摇头，“出差，没回来。”
　　“今天咱们仨在家吃火锅。”

　　彼时，同一片天空下，纪念躺在沙发上，唇色发白，隔着落地窗，看着天际间架着的彩虹桥，却没有半分想要看美景的心情。

　　听到密码锁的声音，她捂着小腹从沙发上坐起来，看到纪燃回来，她艰难的从沙发上爬起来，“小舅，你总算回来了。”

　　转而，纪念盯着浑身湿透的纪燃愣了愣，“刚才外面下那么大雨，你没打伞？”
　　“没。”

　　没等纪念多问什么，纪燃把手上的卫生巾交给纪念，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以后这玩意，你自己记得提前买。”
　　“我这不是忘了吗？”

　　纪念盯着纪燃，总觉得他哪里不对劲，但她来不及多问，拿起卫生巾就往卫生间跑。

　　纪燃把新买回来的牛奶拆了放进冰箱。而后，脱掉身上湿漉漉的衣服，走进自己房间的独卫，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流打在身上。

　　脑海中浮现蒋岑岑上车之前看他的那副眼神，眼底倏然通红，猛然抬起头，任由温热的水流打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