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痛可是还有风》绵言非觉

14、听风

　　行动力迅速这个优点至今让栗雨引以为傲，她赶到“邂逅”的时候不过上午九点半，正是吃上午茶的好时候。
　　今天收银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孩子，没见到周言婧，栗雨点完单，找了个靠玻璃的位置坐着。

　　“有风”真的是诚不欺她，“邂逅”的三明治竟然真的跟他照片上的差不多，而且很实惠，搭配套餐才二十多块。

　　栗雨拍了张照片给“有风”发过去，心里的得意快要溢出屏幕。
　　【pinkcloud：吃到了，比耶.jpg。】

　　她不经意抬头，竟然又跟那个男人见面了。
　　这次的对视倒让她像个惊慌失措的小鹿，开始坐立不安起来。因为她所在位置很尴尬，正好在男人的对面，一抬头就会看到。
　　栗雨想站起来换个位置，但这样会不会太明显了……

　　男人的视线并没有在她身上过多停留，下一秒，栗雨就见他专注地盯着电脑，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快打字。

　　算了，就这样吧。他来咖啡馆肯定是工作的，哪儿能时刻盯着她看？
　　栗雨如是安慰自己。

　　手机叮咚震动了一下。
　　【有风：不错。】

　　栗雨瞬间忘了对面那个男人，她笑着打字回复。
　　【pinkcloud：可惜你不在，不然我肯定要请你吃。】

　　【有风：我在。】

　　【pinkcloud：什么？】

　　【有风：我在邂逅。】

　　栗雨心空了一秒，慌忙抬头向四周看。“邂逅”的生意确实不错，上午九点到十点正是人多的时候。人群里，单着的男人不少。
　　但……哪一个会是“有风”呢？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却不敢多看。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有风：别慌，我早就走了。】

　　栗雨瞬间松了口气。
　　也是，她怎么会这么轻易跟“有风”见面呢？这种感觉也太不真实了。

　　栗雨咬了一口三明治，故意调侃道。
　　【pinkcloud：那实在太可惜了。】

　　【有风：不用可惜。如果你想请我，我随时恭候。】

　　看到回复，栗雨脸红着关掉手机。

　　///

　　又进入新的一周，期末考试也越来越近了，栗雨逐渐开始收心。

　　因为要给“小呆”刷等级，栗雨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跟“有风”问候早上好，当然“有风”也会不厌其烦地回复着她，只不过时间不太固定。

　　栗雨猜想他的工作肯定很忙，所以也不过多打扰。

　　接下来的两周，她一心扑在学业上，顺利熬过了几门又难又复杂的专业课期末考试，截止到平安夜，就只剩三门简单的考试了。

　　栗雨松了一大口气，打算去医院看余婉如。平安夜当天，她特意起了个大早，结果到医院的时候，发现病房并没有人。她拿出手机给栗平康打了个电话，才知道他们推着余婉如去做高压氧了。

　　栗雨坐在病房门口等了十几分钟，看到他们推余婉如回来，忙跑上前，喊道：“妈妈。”

　　余婉如仍像上次那样睁着眼睛看她，眼角微微湿润，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变化。

　　栗雨的视线一直没移开过，她坐到床边，紧握住余婉如的手，心里也在不断默念：妈妈，你一定可以好起来的，我们都在等你。

　　栗平康拍了拍她的肩膀，喊她出去。
　　栗雨站起身跟着。

　　栗平康面色严肃地说：“现在快三个月了，你妈妈的康复还是没有任何进展，我们心里要有个底……”

　　栗雨如五雷轰顶，不解地问：“为什么？”

　　“她或许六个月内会醒过来，或许一年，也或许……”

　　栗雨选择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试图反驳：“可是妈妈的康复训练才刚开始做，说不定……”

　　“小雨，你还有自己的人生。”

　　“……”

　　精心试图搭建起来的快乐城堡似乎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坚不可摧。栗雨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用心经营的快乐城堡竟然就这么轻易崩塌了，且塌得很彻底。

　　她在医院一直忍着眼泪，一出医院，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珍珠，怎么也流不完。

　　回到寝室，栗雨直接洗漱上床。当她躺在床上的时候，脑海里还是不断闪现出从前跟余婉如在一起的画面。

　　今年暑假，栗雨刚刚学会理财投资，买了好几支基金，她兴高采烈地跟余婉如分享，甚至还计划等本科毕业之后，用自己赚的钱带她出去旅游。

　　栗雨说想去江南看烟雨，还想去北方看雪，问余婉如意见时，她只笑笑：“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栗雨抱着她说：“那我得好好做做攻略。”

　　余婉如回应着她：“好的，当然是我们小雨做攻略。”

　　栗雨刚买了相机，是佳能g7x3。虽然她摄影技术还不太好，但前段时间一直在学习，等修炼修炼，刚好旅游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自从上了大学，栗雨就一直专注学业，没怎么出去旅游过，也没好好陪过家里人，毕竟他们家只在西延市旁边的一个小城市，距离西延市中心要一个小时高铁，她只有寒暑假和五一十一的时候才回家，跟爸妈待在一起的时间也相对减少……

　　本来都计划好的，结果天不遂人意，把她精心规划好的未来撕得稀碎。

　　栗雨不知道具体几点入睡的，晚上她又梦见了余婉如，情绪直接崩溃，从梦中哭醒。

　　她打开手机看时间，才刚凌晨五点。
　　她抿了把眼泪，翻翻身体，闭上眼睛想再睡一会儿。毕竟白天给自己安排了任务，如果休息不好就会心情低落，效率低下，她不喜欢这样的自己。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种熟悉的虚无感再次汹涌而来，将她包裹。直到天亮，栗雨还是没有睡着。这次，她想寻求解决的办法，下意识拿起手机跟“有风”倾诉这件事。

　　她不想直接开启这种话题，而是先问道。
　　【pinkcloud：你会有烦恼吗？】

　　“有风”今天的回复竟然特别及时。
　　【有风：人活在世上，怎么可能没有？】

　　【pinkcloud：有时候，我总是莫名的不快乐。】
　　【有风：因为什么？不快乐总要有根源。】

　　栗雨终于把余婉如这件事如实相告，这还是她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跟“有风”分享有关她现实中的事。

　　每次想起妈妈，她真的会没来由的难过，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本以为“有风”会像其他人一样给她安慰，心疼地抱抱她，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没想到，他非但没有这么做，甚至听完异常平静，心情没有丝毫波澜，就好像早就知道她会告诉他这些事情一样。

　　他回复的文字反映了他的心理状态。

　　【有风：这是命运，只能坦然接受，且无力改变。】
　　【有风：有些人注定在你生命中的某些时刻缺席。】

　　看完他的回复，栗雨脑子里冒出一串问号，她甚至觉得自己的大脑还在混沌之中，不然怎么会解读出这样的意思。

　　他是说妈妈生病这件事是命中注定吗？

　　栗雨用三分钟的时间才接受这是“有风”打出来的文字，随后她感觉到一种没来由的愤怒。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他凭什么这么说？
　　她从不相信所谓命运！

　　况且，余婉如还这么年轻，凭什么命运这么不公，让她现在就这么躺在病床上了。

　　栗雨绝不允许！也根本不能接受。
　　她还没来得及跟余婉如一起度过很多次美妙的二人世界……为什么要对她这么残忍？！

　　“有风”的回复像是冰冷的石头，没有温度，精准地投射到她原本波澜不惊的心海里，紧接着，波纹晕起的能量开始迅速传递，将她的心冷冻成一座与世隔绝的冰岛。

　　复杂的情绪已经将她逼至崩溃的边缘，栗雨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汹涌而出。她试图深呼几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没想到却越想越气。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有风”这里，体会到喘不上来气的愤怒。

　　哪怕在外人看来，“有风”的回复可能并无不妥。但栗雨就是这么倔强，一旦被触碰到逆鳞就会大发雷霆，尤其是在状态不好的时候，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这让她下意识忽略“有风”的第三句话，在平常状态下她会觉得浪漫的话——
　　【有风：至于你生命中该遇见的人也会在既定的时间如期到场。】

　　栗雨痛哭出声，愤愤不平地开始打字，想到什么说什么，身体也忍不住颤栗起来。

　　【pinkcloud：你在说什么？】
　　【pinkcloud：你凭什么这么说？】
　　【pinkcloud：凭什么是注定？我不相信命。凭什么她会在我生命中的某个时刻缺席？我不允许。】

　　对面的人似乎几分不解，但仍十分淡定。
　　【有风：这又是你哪个“自我”？】

　　眼泪模糊了栗雨的视线。
　　她抿着唇仰起头，心说，对，没错，现在你看清楚了吧，这才是真正的我——
　　一个绝望的时候就会黑化成恶魔的我。

　　哪怕“有风”揭露的确实是现实，栗雨仍不愿承认，还是想辩驳一番，不争个输赢，决不罢休。

　　她生来就是鹰，翱翔在天空之上，即使已经被折断羽翼，跌落在地，也会仰着头怒目瞪着天空，告诉它，我绝不认输。

　　她的语言渐渐带刺，伤害别人的同时也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pinkcloud：你没有感情吗？】
　　【pinkcloud：原来你是这么冷血的一个人。】
　　【pinkcloud：一直以来是我看错了。】

　　发泄完心里的怒火以后，栗雨并没有觉得轻松。她看着手机，目光空洞。

　　“有风”没有辩解。或许他已经哑口无言，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了，也或许他知道自己理亏。
　　不论什么原因，都再跟栗雨无关。
　　……

　　恶魔操纵了栗雨的身体，消耗她过多的能量。几分钟后，她看着仿佛再也没有下文的聊天框，心灰意冷地关掉“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