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郭] 嘉嘉》铃酱

18、第 18 章

　　平时曹操虽也和郭嘉一起吃吃喝喝，却都是小酌怡情，从不逼郭嘉喝酒，所以他其实并不清楚郭嘉的酒量到底如何。但当他眼见着郭嘉被貂蝉灌得脸蛋通红嘴皮发白，说话也不太利索的时候，他便知道这顿饭不能再磨磨蹭蹭地吃下去了。他稍微露出点儿松动的意思，其余人心领神会，事情立刻变得顺畅起来。吕布显然对饭桌上的收获非常满意，先前的那点不快早已烟消云散，察觉曹操无心久留，他也不介意，双方客客气气地散了席。唯独陈宫难掩诧异之色，看向曹操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吕布带着貂蝉前脚刚走，后脚郭嘉就冲进了包厢的洗手间。荀彧起身跟了进去，杯盘狼藉的餐桌上，只剩下了曹操和陈宫两人。
　　陈宫缓缓呼了口气，靠着椅背，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一颗，身体和神色都松弛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说实话，我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曹操问。
　　“你会让步。”陈宫说。
　　曹操垂眼看着面前的茶杯，突然打心底里涌出一股疲惫来。他既然同意和吕布坐下来谈，就不会真的难为谁，犯不上为了这种事矫情，浪费时间。生意跟谁都能做，他压根儿就不曾把吕布放在眼里，所以这顿饭和吕布吃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他知道，接下来才是今晚的正题。
　　“和气生财嘛，”他笑了一声，随口道，“你还不知道我吗，我这人是最怕麻烦的。”
　　陈宫也笑了，盯着他缓缓摇头：“有时候我还真觉得，我其实远不如自己以为的那么了解你。”
　　“你多虑了。”曹操说。
　　陈宫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拿来两只干净酒杯，都斟满酒，把其中一杯放在曹操面前：“咱俩喝一杯吧，孟德。”
　　曹操抬眼看他，没有动。
　　陈宫顿了顿，继续说下去：“辞呈我已经写好了，明天你就能看到。无论从前有过些什么，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我知道和吕布合作，你心里是不痛快的，所以今天这顿饭，我要谢谢你……咱们都放过彼此吧，孟德。”
　　他说着就将自己的酒杯在曹操的杯子上轻轻碰了碰，抬手就要喝掉，但一旁突然有人冲上前来，把他的手用力按了下去。
　　陈宫猝不及防，杯子没拿稳，磕到了桌沿，脱手掉下去摔了个粉碎。
　　曹操转眼一看，就见郭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洗手间出来了，他站在两人中间，额发和鬓发都湿漉漉的，脸上全是水，前襟湿了一大片，手上也还在滴水，应该是刚刚在里面吐完了又冲洗过。他的脸色比先前更苍白了，浑身乱糟糟地杵在那儿，只有眼神是清亮干净的，毫无顾忌地盯着陈宫。从曹操这里看过去，很难说他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
　　玻璃碎裂的声响似乎惊醒了郭嘉，他眨了眨眼，低头看看脚边的碎片，唇角慢慢扯出一个歉然的笑来：“不好意思啊陈总，我不是故意的，我赔您一杯。”
　　他目光游移，摇摇晃晃地东看西看，不知在看什么。陈宫皱起眉头，语气沉下来：“这儿没你的事，你先出去。”
　　郭嘉终于找到了一个空杯子，拿起酒瓶往里面倒酒。
　　“怎、怎么没我的事儿呢，”郭嘉一边倒酒一边磕磕巴巴地笑，他的手抖得厉害，酒水有大半浇在了桌布上，他却浑然不觉，直到把杯子灌满，一瓶酒也被他倒空了，他才把酒杯放在陈宫面前的桌上，抬眼看过去，深吸一口气，“曹总说了，今天他胃不舒服，不想喝酒。来，您要怎么喝，我陪您喝。”
　　曹操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人，他的思绪没来由地被拉回了那个大雨天，在山脚下，他的车里，郭嘉哑着嗓子平静地问他：叔，您心里有事儿，能不能告诉我？
　　那时他没有答应，甚至都没去细想小孩儿的话有几分是真，但此时此刻他突然想要去相信了。就像很久以前喝下的一口酒，由于后劲过于滞后，直到现在他才觉出上了头，才觉出这后劲的强大来。
　　陈宫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没有碰郭嘉放在桌上的杯子，淡淡道：“这杯酒我跟你喝不着，你也接不住。”
　　“我接不接得住，你说了不算。”郭嘉不再笑了，嘴唇紧抿成一线，眼里像含了刀子，冷冷地注视着陈宫，“你是跟我喝不着，但你跟曹叔就喝得着了？”
　　曹操从未见过郭嘉如此咄咄逼人的姿态。上次在袁绍的会所里，小孩儿曾放肆过一回，但当时他受制于人，只能如困在笼中的小猫一般张牙舞爪虚张声势。可眼前的郭嘉却不一样了。曹操不知道他究竟是借了几分酒胆才敢在今天这样的场合锋芒毕露，也不清楚小孩儿是什么时候把他和陈宫之间的那点事琢磨明白的，但以他对陈宫的了解，郭嘉说的每句话都是扎心的，都是有效输出。
　　“你明知他心里不痛快，还把人往他面前领……吕布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曹叔讲条件，恶心谁呢？”
　　郭嘉的胸膛随呼吸剧烈起伏着，脸色由于情绪高涨，泛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他看上去和那些撒酒疯的人没什么区别，却偏偏思路连贯口齿清晰。陈宫两次想开口说话都被他抢了先，铁青着脸明显已是强压怒意。曹操知道陈宫不至于就此失去理智，不会真的跟小孩儿一般见识，但再这样下去，等着郭嘉的也绝不会是什么不痛不痒的回应。
　　“你不就是仗着曹叔还顾念往日情份，为自己今后铺路吗？”一旁郭嘉还在说着，仿佛天塌下来也不顾了，“你让曹叔放过你，你放过他了吗！”
　　“嘉嘉。”
　　曹操喊了一声。
　　空气骤然安静下来。郭嘉怔了一怔，微微摇晃着转过身来，半张着嘴，满脸愕然地望着曹操。
　　曹操拍拍身旁的空椅子：“过来，坐下。”
　　郭嘉还是呆呆的，嘴巴动了动，却彻底消了音，好一会儿才似酒醒了一般，慢吞吞地走过来坐下。他没再看陈宫，也没看曹操，只是盯着面前的杯盘发懵。
　　曹操也没管他，起身来到陈宫面前。陈宫已经变了脸色，毕竟相交多年，他太清楚曹操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了。原本这顿饭吃完，这杯酒喝下，他们二人至少能体面收场，但郭嘉这么一闹，便将最后的伪装也撕得稀碎。曹操不让郭嘉继续说下去，不是要拦着他，而是要护着他。不论今天郭嘉说出多么不中听的话，做出多么出格的事情来，曹操都会替他接着。
　　“年轻人说话没轻重，冒犯之处，还请见谅。”曹操抬眼看着陈宫，面色平静，语气也没什么波澜，仿佛刚才的紧张氛围不曾出现过一般，“你的心意我领了，但酒还是免了吧。嘉嘉都把话放这儿了，我再喝这杯酒，不太合适。”
　　他说着便把两只酒杯里的酒都慢慢倒进了汤盆里，拿纸巾擦了擦手。
　　“你我之间虽没了情份，但利益还在。只要吕布踏踏实实地做生意，我不会和钱过不去，这一点你可以放心。”
　　“你的辞呈我会处理，也祝你今后一切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