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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无处可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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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很希望是真的。”
纪翔笑了,与克烈斯尴尬的笑容一起,飞上书报亭周围鲜艳的海报,飞上地铁滚动播出的新闻屏幕,飞上出租车大声欢笑的电台广播……
夏末,真相倒翻了汽油,阳光聚集了燃点,火苗四蹿,人们大脑里跃跃欲试的岩浆在唯一的突破口喷射而出。
欧怡青站在电话机边,欲按最后一个键的手指停了下来,最后落在了切断键上。
“为什么不找他问个清楚?”关古威不解地望着她,飞机早已飞走,他们却在机场逗留了好几个小时。
欧怡青垂下眼,声音透着茫然,犹如站在制高点的信仰,突然之间被抽走伫立的平衡木。
“他对我说根本无所谓什么身世,”关古威语速很慢。“这么做一定有苦衷。”
“有什么大不了的苦衷让他回到那个令他厌恶的地方呢?”
欧怡青清亮的眼睛里布满困惑,和一种陌生的疑虑。
机场熙熙攘攘,人们从不同的出口涌入,又从相同的通道离开;从未留意擦肩的容颜,或迈向同一方向脚步;神色带着对目的地的期待,和对失去想象力的未来的疲惫,空旷的大厅,人流因为重复太多痕迹,而失落了纯净的声音。
关古威黯然低头的瞬间,杜司臣正离他一步之遥,沉声命令道:
“可以动手了。”
有一个因为太古老而失去笑点的笑话。
说是,有个人拿着一把伞在沙漠里走,走着走着,迎面出现一头狮子。
狮子冲眼前的食物躬身扑来,那人惊惶之下本能地举起伞,伞尖对准狮子。
“砰——”地一声,狮子应声倒地。
——杜云芊在对城仲暄说这个笑话的时候,因为笑得太过用力而拉动了点滴瓶,清清的液体在圆圆的玻璃瓶里摇晃得一如她夸张的笑容。
“伞不可能打死狮子。”城仲暄神情淡然,口气平缓,好像刚才听到的只是一句再也普通不过的话。一边垂手伫立的手下满脸茫然,作为去打探杜司臣行踪的探子,好不容易挖到少爷这半年来表面专心业务讨杜老爷欢心,实则流连夜店,在陪酒女郎身上一掷千金的放纵,以及杜太太怀孕邀宠、正暗地里策划谋夺杜家更多利益的消息,他原以为小姐会有所反应,想不到,杜小姐古怪乖张的传言果然并非空穴来风,兄长抛开自己纵情声色、继母怀孕争夺家产的紧急场面,只换来杜云芊一个不冷不热的笑话。
“伞当然不可能打死狮子。”杜云芊掀起眼皮,以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瞟过探子,
“因为那个人身后,还站着个持枪的猎人哪!”
这几天全世界的媒体都很忙。大家恨不得分成两半,一半跟着纪翔去阿拉伯淘石油,一半全程拍摄杜太太生小金娃。作为世界屈指可数的金融财阀,杜家的一举一动一波一波影响着整个经济,嗅觉敏感的生意人都知道,一旦杜太太顺利生下孩子,杜家庞大的资产势必重组,权力阶级的洗牌将决定蝇蝇众生一辈子的命运。
精子和卵子的结合,不仅仅受精卵那么简单。
杜太太则仰着高贵的头颅,傲然环视周围密密麻麻趴着采访自己的人群,撇开经济不谈,怀孕这事儿能养活多少记者啊!
杜老爷也满面欢笑,搂着夫人对摄像机频频挥手,老来得子,不但是福气,更是能力!
养生专栏频频邀杜老爷上电视介绍养生之道,如何步入老年目光和精气依然如此炯炯有神,一边的杜太太则趁势推销杜氏旗下的补品。
再一波媒体涌上的时候,杜太太终于把那天鹅似的脖子低了低,谦和笑道:“大家不要再关心我了,不过一个普通的女人怀孕而已,世界上还有很多值得你们报道的事情。”
媒体们正热烈地回应着“现在哪有比您肚子更重要的事情”,突然一道清凉的声音如射过夜空的冷箭,不偏不倚正中坐在采访者席位的杜家伉俪,瞬间划灭一干媒体热火朝天的讨论。
“杜老爷,我们这里拿到证据,证明您五年前就已经失去了生育功能,那么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来的?”
所谓当头一棒,天雷击顶,无非就是这么一个场面,媒体突然失去了追击功能,而幸福的女人脸上,忘记放上伪装。
杜太太五雷轰顶般呆滞在原地,杜老爷已站起身,指着发出声音的方向怒喝:“你是哪个单位的?随便说话当心我告你!”
来人从人群中生生劈开条小道,手举资料高声道:“我们这里有您这些年来的就医记录,上面清楚写明,您早已失去了生育功能。”
“什么证据!”杜老爷一把扯过,看了两眼,照着来人头上扔去:“纯属胡说八道,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检查!”
一场原本皆大欢喜的采访就这样不欢而散。面对突如其来的疑团,媒体们不得不暂时压下本能的追踪,小心翼翼看杜家眼色,伺机找个最好的切点抢到最独家的新闻。
杜老爷气哼哼地回到家,挥手让佣人带太太上楼休息,杜司臣从房里走了出来。
“我都听说了,爸爸,今天有不识相的记者问一些无聊的话题,您别放在心上。”
“我知道,有些小人看不得别人好。我老婆怀孕让杜氏添光,也有不少同行出于商业目的放暗箭,造流言!我若生气,哪里还有那么好的身体,晚来得子!”杜老爷不愧久经沙场,几句话就把自己给开解了,杜司臣弯出诡异的笑。
他凑近父亲,低声地,以一种儿子对父亲的关怀口吻,淡淡地说:“既然如此,爸爸何不拿出证据,让那起小人闭嘴?媒体也可以不乱写。杜太太怀孕这么大的喜事,不该添上那些莫名其妙的阴影。”
“好。”杜老爷一拍大腿,“明天就去做身体检查。”
“哦对了,别对她说,”杜司臣努努嘴,至今为止他都没有改口,“您也知道,女人么,心眼总有点小。等爸爸拿出证据,也算给她一个惊喜。”
杜老爷拍拍儿子的肩膀,“你长大了,懂得体谅他人的立场了,爸爸很欣慰。”
杜司臣别过脸,让分明的五官远离光线。
“你到底想怎么样?”
“认祖归宗,不是你们一直希望的吗?”
“你……”
克烈斯愤怒地伸臂指着纪翔,被轻轻格开。
纪翔抱胸像看一出充满喜感的话剧,双眉挑衅地高高扬起。
克烈斯嘲讽地笑了。
“我以为你跟你母亲多高洁呢,视荣华富贵如粪土,说到底不也挣不脱名利这关?父王高看了你,之前你的拒绝,只是欲擒故纵罢了。”
“没错,欲擒故纵。”纪翔笑道,“穆勒也不傻,口口声声要我回归,却连正式的公告也不舍得摆一个,我就辛苦一下,亲自宣布。难道王兄你在记者招待会上说的是谎话,内心根本不愿承认我?”
克烈斯愤愤地别过头。在强大的舆论压力下,穆勒迫不得已承认DNA报告的正确性,且,由于王族内部起了激烈纷争,原本克烈斯登基是铁板钉钉的事情,现下多了一个王位候选者人,心怀叵测的人开始试图搅混这锅水,好浑水摸鱼。
纪翔没有理睬浑身冒火星的克烈斯,径直来到杜云芊的病房。
杜小姐今天明显精神了很多,尤其探子把一个又一个捷报传来。纪翔把花轻轻插进花瓶,柔声道:“看来你差不多可以出院了。”
“看来你差不多可以住院了。”杜小姐笑道,“认识纪翔的人都认为你疯了。”
“是么?我可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呢。”
“下一步怎么办?把穆勒逼到了这个份上?”
“怎么办?”纪翔一脸惊奇,“下一步,当然是跟你结婚了!”
“哐铛——”
城仲暄站在门口,手里的杯子摔个粉碎。
“现在不是拍八点档连续剧,拿个杯子非摔碎不可。”轮廓分明、双目如晨星奕奕生辉的未来王子每一句都笑意似风,杜云芊“蹭”地从床上蹿起来,“你说什么!”
“大小姐,不是你口口声声说要嫁给我的吗?现在我愿意娶你,你这个表情干什么?”
她望着他,明亮的眼睛里透着浓烈的滚烫邪魅,一眨眼就眨得她心头发麻。纪翔轻躬下身,在她手背上落下柔柔一吻,“养好身体,准备做我的妻子吧。”
话音未落,颈口一紧,城仲暄抡着拳头把他拽了出去,重重扔上安全走道的墙壁,低声吼:“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纪翔抬起头,饶是肤色深,脖子依然被勒出浅浅红印。
“我知道。”
“你知道?”城仲暄一手指着病房方向,“你在她那么痛苦的时候说这种话!故意在她被□□后说要娶她,故意嘲弄她!你要做穆勒王子我不管,但想伤害她,门都没有!”
“你们这些人真是奇怪。穆勒心心念念要我认祖归宗,如今我认了,他们反而吓得个半死,你家小姐心心念念要嫁给我,如今我打算娶她了,你跟她的表情都如出一辙。口是心非是不是你们这类人的属性?我记得你跟杜云芊都骂过我虚伪,那么扪心自问,到底是我虚伪多点,还是你们更不诚实?”纪翔松开衬衫领口,压低声音,犹如沉睡已久、慢慢醒来的兽。
“你不爱她!”城仲暄的盔甲几乎片片碎去,破裂的骑士面罩下是气急败坏的伤疤。
“没错,我不爱她!”纪翔逼近城仲暄,“那又如何?她也不爱我!可她不是说了么,她嫁定我了,所以我也娶定她了!你是什么?不过就是杜云芊养在身边的一条狗,看到有陌生人靠近就吠几声,她被人侮辱的时候连你一条狗毛都看不到!现在,她被人强(和谐)暴了,还是四个人,你连主使人也找不到,每天摆出一张悲愤的脸给谁看?其实你心里很清楚,你爱的那个大小姐已经在仓库被人玩死了,你不可能再爱一个被人如此玩弄的女人,更别提娶她!对不对?”
“碰”一声,城仲暄挥到半空的拳头被纪翔生生挡开,城仲暄大怒,又一拳挥出,纪翔灵活闪开,拳风带着凌厉的凶狠,自下往上一挑,重重击在城仲暄的腹部。
“不要以为我是傻瓜。只要我娶了你的大小姐,阿拉伯贵族就会拥护我登基,一举两得的事情何乐不为?反正你家大小姐被玩了也就玩了,多我一个不多……”
又是一脚,城仲暄匍匐着滚落楼梯。
纪翔站在楼梯上,冷笑着望着下面蜷成一团又拼命想站起来的男人。
“来啊,不是要保护你家大小姐吗?连我这个虚伪无用的滥好人还打不过,说什么保护?”
“啊——————————”
一阵尖锐的大力从身后推来,没有防备的纪翔脚步一个踉跄,重心骤失,往前一扑,跟着摔下楼梯,仰脸滚落在城仲暄身边。
一条纤细的、脚心还留着暗红伤疤的脚,冷冷地踩在胸膛上。杜云芊的脸在瞳孔中变形。
“我的狗,只能我打。”
她伸出瘦弱的胳膊,把狼狈的城仲暄硬拉了起来。纪翔吐了口气,“结婚以后,你的狗不也是我的狗了吗?”
“别做梦了!”
女孩恶狠狠地“呸”了一声,脚下使劲,纪翔仰脸任由唾沫溅下,每个字依然刻毒。
“若没有大小姐的身份,你以为一个被强(和谐)暴过的女人会有多少男人愿意娶?就算城仲暄,也不会愿意,不信你问他!”
似乎有跟线紧紧缠绕着她的脖子,一格一格,一格一格,犹如慢动作,把她拉成一个浑身紧绷的木偶。她第一次用那样的目光注视着城仲暄,没有暴戾,没有躁意,紧扯的线仿佛把她的眼波扯出水来,在因为紧张而眯起的眼睑边,颤动。
城仲暄第一次抬起头,秀雅的眉目第一次在阳光下展现出清晰刚毅的轮廓,捏拳的双手慢慢舒展开,又再次捏紧。
“看见吧,他不说话,因为作为属下,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拒绝你!”
“住嘴!”
随着杜云芊的怒喝,玉足恶狠狠地踩在他的胃上。
城仲暄的嘴唇动了动,嘴角神经质地朝上抽搐了一下。
“他说的对吗?”
有史以来,第一次,杜云芊面对他的时候,声音如此温柔,沾着悲凉的纱,在透明的灰尘间匍匐。
“如果……”他睁大眼睛,女孩的眼波尽数流进他的瞳孔。打不开的窗,破不了的玻璃,结界在滑出子宫的那刻早已形成,他只能亲吻转身而去的眼泪。
“如果大小姐谁也不想嫁,我会留在大小姐身边,哪里也不去。”
杜云芊紧紧抽住的眼线舒缓开来,弯成往日俏丽动人的明媚。
“永远吗?”
“永远。”
“如果我谁以不嫁,你就留在我身边一辈子?”
“是的,大小姐。”
杜云芊转过头,冷笑着望向纪翔,“就算是婚姻,也做不到这样的保证吧?”
她收回脚。“仲暄,扶我回去。”
“是的,大小姐。”
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就像重登王位的女王。
纪翔依然躺在地上,含笑望着他们,一动不动。
走到最上面的时候,她顿住了身形。
“故意的吧,纪翔?”她头也不回,只能看到那日益消瘦的肩膀在城仲暄的手里剧烈颤动。
纪翔笑得更明亮,一如那日对着克烈斯。
“你的弯子绕得太大,整个阿拉伯都被你耍了。”
“我这辈子也总算腹黑了一回。”
城仲暄侧脸看见地上的男人好像耗尽一生的力气完成了一桩外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使命,精力尽耗地瘫倒在地。于是,冲着下面,端端正正低下了头。犹如行了一个不为人知的礼,却奉上了灵魂中,最高贵的敬意。
2
——纪翔的自白
很累,很累。
这个小小的空间,正好把我全部放下。胃部火辣辣的疼,如同一条抱着暖炉的毯子。我像一个等待气血流尽的濒死之人,浑身瘫软地,懒懒躺倒在地。
暗色的天花板,冰凉的地板,斜阳弱弱地洒在脸上,没有温度。
楼梯下传来清晰温和的脚步。
会是谁,在我觉得灵魂快要离开这里的时候,做最后的探视?
那声音已经游离在所有感觉之外,狭小的楼梯弯道好似母亲的子宫,空气中漂浮着模糊的水纹,一波一波,把我温柔包裹。
自己也无法解释那样疯狂的举动。认祖归宗?一开始只觉得,如果不那样做,戏码做不全,杜云芊和城仲暄不会相信我执意要娶她的信念。
但是她说的没错,其实我大可不必做到如此地步,兜兜转转,说穿到底,不过就是因为除了那个理由之外,我还想看看,自己的父亲,要我回归的真心,到达何种地步。
怡青打电话来问我,为什么那么做?我说,我累了,想找大树靠。她在电话里沉默,然后说,
纪翔,KAN向我求婚了。你知道吗?
我知道。
你知道,我爱的人,是你。
我知道。
如果你做了阿拉伯王子,作为竞争同行,我们更没有可能在一起,你知道吗?
我知道。
不管去哪里,我的脖子上永远挂着你送给我的钥匙,可是你从来不给我机会开你这把锁!宁可回到你最讨厌的地方,也不愿和我在一起,是不是?
怡青,送出去的钥匙,已经到了该丢弃的时候了。
不,纪翔,你送给我的,根本不属于你这把锁。你从未给过我开启你心门的钥匙,你把它锁起来,把钥匙扔掉了。
是的,我扔掉了自己的钥匙,狂风刮过,无处可寻,无处可寻。
脚步声越来越重,耳畔呼吸清晰明朗,一个清澈而带着伤感的声音盘旋着流进耳膜。
“纪翔……”
睁开眼,熟悉的干净的微笑在眼前展开。
关古威轻轻抱起我,温柔地,带着孩子般的朝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