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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赵曙 ...

  •   我是他不要的孩子。

      在他身边,我曾度过最幸福的童年,而那短短四年时光却让我用毕生苦痛来承担。

      他是我的养父。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我四岁。那个年纪我刚刚开始记事,到如今很多记忆都已丧失或者混乱,唯独初见他的情景,时隔多年依然清晰鲜明,恍若昨日。

      他极年轻,清秀俊朗,非常温和亲切,他从父亲手里小心地接过我抱在怀里,笑着叫我的名字:“宗实,宗实?”他身上有恬淡的檀香味道,好闻的很。他的怀抱暖暖的,很舒服。我紧紧的偎在他怀里,轻轻应了一声,手指一直抓着他的龙袍不放。

      他用轻柔疼爱的手势抚着我的头发,抬头对我父亲笑道:“这孩子,倒是跟朕投缘。”

      那日父亲离开的时候没有带我走。我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长廊水榭之后,心里有些茫然。我听见有人问我:“宗实,你愿意留在这里,跟朕一起么?”我抬头,看到他注视着我,漆黑明眸里满是期盼。

      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郑重地回答:“愿意。”

      他的眼眸中闪出欣喜的神采,又问:“你会想家么?”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父亲有二十几个儿子,我排行十三,既不是长子也不是幼子,生母出身低微,加之我生性寡言,不会讨父亲欢心,他平时很少留意于我,甚至时常叫不出我的名字。

      那时我年纪幼小,也知道自己并不十分受父亲的宠爱。跟父亲相比较,我宁可留在宫里与他在一起,他对我的态度远比父亲对我更为温柔亲切,他本人也远比父亲年轻英俊。我喜欢他。

      我留在了皇宫。我本是他的堂侄,但是如今,我叫他父皇。

      他对我很好很好,虽然他自己一贯节俭,但他给与我的都是最好的,从未有半点委屈于我。

      他常常赏赐我东西,又请朝中最富才名的大臣教我读书。即便国事繁忙,他每日也定会抽出时间来看我。他总是把我抱坐在他的膝上,细细的问我今日读了什么书,习了什么字,有没有淘气。

      他总是含笑地看着我,双眸中流转的全是关爱的神采。那个时候他尚无儿女,只有我这一个养子,一腔父爱便全部倾注到我一人身上,即便我亲生父亲都未曾对我这般疼爱宠溺。

      在他身边,我度过了一生之中最快乐最美好的时光,我甚至忘记了我只是一个养子而非亲子,我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持续下去。

      然而,我的幸福只持续了四年。八岁那年,忽有一日他说要送我回家。

      “宗实,你想念父母了吧?朕送你回家可好?”

      他的语气里似乎有些歉然,却难掩他眉宇间的喜色。我呆呆的望着他,甚至忘记了反驳,我很早便说过我愿意留在他身边我不会想家,他难道忘记了么。

      他命人将我送回了父亲的濮王府。对这个曾经的家,我已经觉得陌生。我的父母兄弟因着他的缘故对我很是另眼相看,小心恭谨却并不亲热,我与他们愈加生疏。我日日夜夜想念他。我想念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道,想念他看着我的时候温柔疼爱的表情,想念他每天无论如何繁忙都要抽出时间陪我小坐聊天……但是我自幼便习惯了沉默,如今更是无处倾诉。

      那个时候我总是很幼稚的以为,他只是让我暂时回家小住,很快就会把我接回到他的身边。于是我每天早上起来就奔到王府大门口站着,痴痴的望着门前的长街,傻傻的从清晨等到日落。

      时常有宫里的内侍来,却不是接我的。他们送来他给我的各种赏赐,有时是笔墨纸砚,有时是衣物装饰,有时是一些珍稀的吃食。

      如今想来,这都是他给予我的补偿吧,可是他从不知道,我不想要这些。我想回到他身边,做他的孩子,让他如从前那般爱我。

      可是我等了很久很久,从没有人来接我。

      我渐渐长大了才明白自己的一番境遇。原来,因他一直无子嗣,为着社稷传承,便在宗室子弟中挑选养子收在身边。

      我就是那个恰好被选中的孩子。

      后来,苗贵妃为他生下皇子,他有了与他血脉相连的亲生儿子,便再也不需要我这个替代品了。

      明白真相的我心里一片悲凉,我终于明白,如今他已经把他身为人父的所有爱和期待毫无保留的给了另一个孩子,再也分不出一分一毫给我。

      他将我送回家,大抵是给予我的温柔和呵护,希望我与父母得享天伦。可是,他并不知道,我爱他早已胜过亲生父母,只是这份感情,他已不再需要。

      世事难料,小皇子三岁便夭折了。听说他痛断肝肠,茶饭不思,我却卑劣地在他的痛苦中看到了我的微薄希望:既然痛失亲子,膝下无人,他……会不会想起我这个曾经的养子?

      而他始终没有宣召于我,我只能在祭祀或者年节时候见到他。他的目光会穿越过人群落在我的身上,那里面有慈爱也有伤痛。我期待着他会开口唤我,将我叫到他身边,但是他终究没有。他只是那样神情复杂的看看我,随后便别转了目光。

      一直到庆历六年的重阳节,他在太清楼摆宴,大宴近臣与宗室。我与父亲兄弟同坐一席,突然有内侍上前道,官家宣我进前面圣。我一怔,惊喜难明,却不敢流露太多,跟着内侍来到他的面前。

      他仍然年轻,如我初见他之时一般的温雅俊朗玉树临风,而我已经十五岁了,再也不可能是从前偎在他怀里不肯放手的小小孩童——当然,我也再也没有了这样的机会。

      我恭敬地行了礼,抬起眼眸看向他,他也正看着我,漆黑深邃的眸子亮闪闪的,在宫灯的映照下,似乎笼着一层水雾。而我甚至不敢去分辨,那究竟是不是泪。

      他也会忆起我在他膝下承欢的四年吗?亦或是只是又想起了早夭的皇子因而伤怀?我只觉五味杂陈,喉间一片酸涩。

      “宗实。”他的声音依旧是刻入骨血般的熟稔,几乎激起我浑身颤栗,极度的渴望从心底升起,我多希望他告诉我,他始终惦念我这个孩子,想让我跟他回宫。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微笑着说:“朕想为你主婚,娶滔滔为妻,好么?”

      滔滔,高家的女儿,皇后的外甥女,从小以皇后养女的身份养在宫里,与我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多年以前,他便曾经笑着对我说,待我长大便为我娶滔滔为妻。

      昔年一句玩笑话,原来,他并没有忘。可是……这终究不是我想要的。

      我一时间悲欣交集,说不出话。

      他耐心而专注的望着我,那一瞬间似乎周围万事万物都褪去,唯独我还映在他眼眸里,就如同……我曾在他膝下承欢的四年。

      我突然泪盈于睫,声音哽咽,却无法多言,只能叩拜谢恩:“谢陛下。”

      他有些吃惊,继而对身侧的皇后笑道:“你看,宗实都喜极落泪了,果然对滔滔情意深重。我们应当早日让他们有情人终成眷属。”

      不久后,他亲自为我主婚,典礼盛大而隆重。当时京城人都说这是“天子娶妇,皇后嫁女”,是难得的盛事。

      作为主角的我却没有觉得喜悦,我与滔滔是童年的玩伴,并不涉及男女之情。但我也会善待她,她同我一样,是个身不由己的可怜人罢了。

      大婚后我与滔滔入宫谢恩,他神色欣慰,又赐下诸多赏赐,只是这些,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

      一直都是这样,他给予我的,只是他想给的,却从没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

      大约也不必问了,我想要的,他就算是知道,也不会再给了。

      毕竟,我是他不要的孩子。我明白的。

      他可以给我主婚,给我宅邸,给我赏赐……却不会给我爱。

      我曾经暗暗的嫉妒,那些流淌着他的血脉的孩子。不知道上天是不是听到了我卑鄙的心声,他三位皇子全部早夭。虽然他非常盼望能够再有皇子诞生,后宫却偏偏诞下数位公主。

      我的心里,重新燃起这种不可告人的盼望。我父亲大约也这样想,有一日他在无人处悄悄对我说,若陛下一直没有皇嗣,这皇位,日后说不定仍是我的。

      我面对父亲希冀的眼神,不知该如何解释。我心底的期盼从来与皇位无关,我想要的,只是有朝一日重回他身边。

      为了这个愿望,我付出了很多努力。

      他喜欢才华出众的饱学之士,所以我拼了命地刻苦读书,把那些四书五经死死地记在心里。

      他写得一手好字,于是我也精研书法,日日挥毫泼墨,练习不辍。

      他克己复礼,恭俭仁恕,我也学着他的样子,做一个温和贤良的君子。

      我希望终有一日,他会看到我的一切,他会明白,虽然我不是他的血脉,可我依旧是值得他爱的孩子。

      到那时候,他会不会真的爱我?

      我等了很久很久,这个小小的愿望都没有实现。他似乎,完全忘记了我。

      我可能真的就不应该抱有希望吧,我想,我本来就是他不要的孩子啊。所谓希望,只是一把刺向自己心口的匕首,让我伤得更深。

      这些年里,我关注着他的一切,看着他从年轻的天子成为泽被四海、天下称颂的圣君。

      我听说他一次次开内藏库赈灾、救民,不忍见任何一个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契丹遭遇灾荒,他也会在边境放粮赈济。这份仁心,举世无双。

      我听闻他在富弼身背篡逆谋反的罪名时,全然信任,毫不查问。这份信任,古今未有。

      我也知道,为了表彰狄青平定岭南的大功,他执意拜他枢密使,甚至不惜与“重文轻武”的祖宗家法抗争。

      甚至曾有屡次落第心存愤懑的老秀才写下反诗“把断剑门烧栈阁,成都别是一乾坤”,他也只是付之一笑,并不追究,反而给那人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官,以平复其满腹牢骚。

      他确实是前所未有的仁德之君,对芸芸众生抱有仁心,如春风化雨,照拂着所有人。

      除了我。

      他唯独对我这般残忍,把一个满心儒慕的孩子,永远抛弃在八岁那年。

      我无需他挑战什么祖训,更无需他开什么府库,我只是想让他爱我一些!他对天下苍生都如此慷慨,为什么对我如此吝啬?

      后来我早已习惯了失望,便再也不敢抱有任何希望,以致于他终于诏我入宫的时候,我甚至不敢奉诏。

      那时已经是嘉佑七年。他龙体欠安,又无子嗣,在韩琦等人的提议之下,终于决定册立皇子。如同多年前挑选养子一般,他仍然是挑选了我。

      这在其他人眼里,无疑是莫大的荣耀,却让我惶恐不安,几乎被巨大的恐惧所吞噬:我并不是他想要的孩子!纵使此时他勉为其难的选择了我,以后,他会不会再一次抛弃我?

      恰好我尚在亲父的丧期之内,便以此为由不肯入宫,而他却也不给收回成命。僵持良久,最终我在数位大臣的劝谏之下终于入宫。

      时隔二十三年,我再一次回到皇宫,回到他面前。

      我那时已年过而立,而他——原来他这样的人也是会老的。虽然他到如今仍然是说不出的好看,他的英俊与雍容并没有因为时光的流逝而减弱,反而愈加分明愈加动人。

      可是,毕竟是韶华不再了。

      我望着他鬓边依稀的白发,眼角细微的纹路,恍惚想起四岁入宫初见之时,他的一头乌发,以及光洁润泽的皮肤,心里忽然一阵疼痛,以致于那一声“父皇”便如鲠在喉般差点叫不出。

      那一日他立我为皇太子,赐名为赵曙。我成了他名义上真正的儿子,也是他唯一的子嗣。

      只是我悲哀的发现,这份父子之情,却终究不似从前了。

      我之前拒不奉诏,大约也是伤了他的心,以至于后来他面对我的时候,往往是神情痛楚,却默默无言。

      而我更惶惶如惊恐之鸟,每一次普通的宣召,我都担心是不是又要送我出宫。而后宫妃子有孕的喜讯,更让我惊恐不宁,似乎预见了自己再度被抛弃的可悲命运。

      我的心总是这样紧绷着,恐惧着,乃至一次次举止慌乱,进退失度。我越来越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生怕在他眼里看到失望。

      但我想,至少我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至少我还有时间,向他证明我到底是爱他的,更要证明,我是值得他爱的。

      我勤勉于他交付的国事,也认真学习治国之道,我竭力想获得他的认可。我想让他看到,我不是一个他无奈选择的替代品。而是真真正正值得他爱、值得他要的!哪怕他只是对我说一句:宗实,你是朕的好孩子,朕没有选错人。

      可惜,他并没有给我时间。仅仅半年以后,嘉佑八年三月二十九,夜黑无月,忽有内侍宣我入福宁殿。

      我满心不安,不知他深夜宣召所为何事,甚至再次担惊受怕,唯恐又有新皇子诞生,又将把我遣返。

      我忐忑不安地来到福宁殿,等待我的却是另一个更大的噩耗。浑身缟素的曹皇后痛哭着告知,皇上已经晏驾归天了。

      我一时呆住,浑身抖如筛糠,一颗心好像骤然崩裂,碎成齑粉,再也拼不到一处。

      不!他不能死!

      他还没有……还没有说他要我!

      他怎么可以……用死来最后一次抛弃我?!

      他甚至,连我证明我值得的机会都彻底剥夺了!

      我傻呆呆的愣了好一会儿,突然失声哀号。

      他终于用他的死,彻底地将我定格成他不要的孩子。

      宰执大臣们很快赶来,他们说我是皇太子,理应继承皇位,我疯狂大叫着,用力推拒。

      没有一个人理解我!我想要的,何尝是皇帝之位?我想要的,只是守在他身边,父慈子孝,承欢膝下,为什么这么简单的愿望,却毕生都不能实现?甚至,再也没有实现的机会?

      没人明白我,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个悖乱的、荒谬的皇太子。

      韩琦根本不理会我的抗拒,他与几位大臣一起上前,不由分说给我换上龙袍,带上王冠,我终于不再反抗,如同一个傀儡一样,被人摆布着,在他灵前继承了皇位,成了大宋的新君。

      那一日我一直在哭,也不说话,只是很茫然的流着眼泪,神志恍惚。后来我听到有人悄声议论,新皇莫不是哭傻了吧。

      数日之后,我搞砸了他的丧礼。我在他的灵柩之前又哭又笑,奔走狂嚎,狂躁不安,状若疯癫。

      我的情绪压过了我的理智,我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自我八岁离开他出宫,到如今我三十二岁,整整二十四年了。我花了大半生的时间才艰难的走回他身边,可我还没来得及唤回他对我的爱,就被他再度抛下,甚是他已远远走到生死天堑的另一边。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曾经多么多么的爱他,我曾经希望我生命的每分每秒都能在他身旁度过。

      他更加不会知道,如今的我,甚至因着极致的爱与求不得,反生出了丝丝缕缕的恨,恨他只肯给我短暂的父爱,却让我迷失了整整一生,让我所有的期盼这般残忍收场。

      是的,他把天下留给了我。可是,这天下没有了他,于我何用!

      他永远这般自以为是的,他给我的,从来不是我想要的!我不要皇位,不要天下,我想用这一切换他回来,换他爱我,可不可以?

      我在丧礼上的反常举动被视为大不敬,触犯了众怒,甚至一向温婉和蔼的曹太后都对我十分不满。司马光等人更是公然弹劾我,说我不敬先帝,不孝父母,他质问我:“四海之人将谓陛下为如何?天地鬼神将谓陛下为如何?!”

      义正言辞,掷地有声。

      宰相韩琦只能以龙体不豫为由替我遮掩过去。而我的表现却更加乖张,在后宫责打宫人,又被人指为不仁。韩琦只能一次次以生病为由替我搪塞。

      生病?可不就是生病么!这恐怕是我一生都不会痊愈的心病,我的所作所为只是在借此发泄不为外人所道的无尽心痛。我索性真的“病”了起来,国事全由曹太后垂帘听政,直到半年以后,我“痊愈”,太后才归政于我。

      我曾经想过,既然他选了我,那我应该做个好皇帝,不该让他失望。然而,我很快明白是我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因我之前的悖乱之举,朝堂之上很多大臣已经认定我之我不仁不孝,而我无论是才能、政绩、军功,都没有可以服众的资本。

      甚至,我连血缘都没有,我只是一个养子,一个他无奈之下才迫不得已选择的替代品而已,我知道朝中已经有人私下议论,说先皇选错了人。

      先皇。我知道他是最得民心的天子,他的光彩始终存在于他的臣民心中,并不曾因他的离去而减退半分。我也知道,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比不上他,终我一生也不可能做到像他那般仁德圣明,万民景仰。

      他是我一生中可望不可及的梦想,也是我注定永远没有办法超越的神像。

      无数次,我在夜深人静的御书房批阅奏疏,面对那些我不知该如何处理的复杂政事,头痛欲裂,满心挫败。

      甚至,有时候,我甚至恍惚看见他明黄色的衣角,以及隐约失望的叹息。

      我掷了笔,面向着一片虚空:“父皇,父皇!你看,你看!我搞砸了一切!你很失望是不是?你早就后悔选我是不是?”

      烛影摇曳,四下无声,唯有跪了一地瑟瑟发抖的内侍和宫女。

      “滚!都给我滚出去!”我劈手砸翻砚台,怦然一声巨响,淋漓的墨汁染污了层层叠叠的奏疏,所有人慌忙退了出去。

      我喘着粗气,将书案上那些笔墨纸砚书本奏折全部扫到地上:“我知道,你嫌我不够好,嫌我没有你的血脉,所以你一直都不想要我,是不是?现在,如你所愿了是不是?”

      冷风吹过,烛火倏然一晃,旋即熄灭。黑暗中,我隐约听到一丝轻微的,悲哀的叹息,鼻翼间似乎又闻到了那熟悉的檀香气息,转瞬即逝。

      我一怔,惊喜交集:“父皇,父皇!是你吗?是你回来看我吗?”

      无人回应,唯有我狂乱鼓噪的心跳声,在寂静漆黑的大殿中震耳欲聋。

      我猛地狂奔而出,奔到寝殿,打开枕畔的檀木盒。

      那里面是一件寝衣。

      是我偷偷藏下来的,他的旧衣。

      我小心的将它捧起,颤抖地手抚过如水的衣料。

      他向来节俭,总说民脂民膏不可浪费,这件旧衣他穿了很多年,色泽都已暗淡,也不舍得换一件新的。也正如此,这件衣服似乎沾染了他清雅温和的气息,似乎永远弥漫着若有若无的檀香。

      我呜咽一声,将脸埋进那件衣服,贪婪地汲取着那残存的气息。

      “父皇……父皇……你为什么……不再爱我?”

      “是不是我不够好?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衣料冰凉,没有一点温度,像我一点点凉下去的心。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那四年,你是真的爱过我,还是说,我只是一个可悲的替代品,恰好占据了作为儿子的位置?”

      “你告诉我啊!”

      没有回音。

      我的心在这死寂中渐渐沉了下去,如同品尝到越来越深的绝望。

      我突然放生大笑,几乎笑出眼泪,扭曲的声音回响在大殿之上:“我懂了,我本来就不该抱有幻想,哈哈哈哈哈……既然你不想要我,那我也不要做你的儿子了!”

      我提出为我生父追封皇帝尊号。满朝皆惊,反对如潮,甚是我亲手提拔的所谓亲信都倒戈相向,说这不合礼法,一时之间我竟众叛亲离,只有韩琦欧阳修等几位宰执妥协,认为不可追封皇帝尊号,但可追称“皇考”。

      我接受了他们的提议。对于我的让步,文武百官大多仍然坚决抵制,台谏们也激烈弹劾,寸步不让。最终我绞尽脑汁,软硬兼施,利用曹太后醉酒之机拿到了太后手诏,于是所有的反对都无能为力了。

      只是风波并未完全平息,六位台谏大臣全部拒绝上朝,只留下一封辞呈便回府“待罪”,司马光更是率领御史台全部官员自请外贬。朝堂元气大伤。

      前宰相富弼愤然进谏,朝堂之上对我凛然直言:“伊霍之事,臣能为之!”

      臣子口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而我唯有心惊,却不敢问责。我知道,富弼富相公,不仅是身负不世之功的社稷股肱,更是他最欣赏爱重的臣子,是与他仁政相合的知音。

      我面对着富弼那双极尽失望的眼睛,就如同直面他无与伦比的失望。

      我曾经以为,我已经不在乎了。可是在这一刻,我终于醒悟,我不是不在乎,反而太在乎。

      我再也做不到自欺欺人。

      那么事到如今,策划了这一场为时十八个月的闹剧的我算什么?大逆不道不遵礼法的我又算什么?

      一个不仁不孝的逆子。

      一个尽失人心的昏君。

      难怪他不想要我啊。我果然,还是不配的。恍惚间,我似乎听到无数声音在寂静的朝堂上反复回响。

      那是同一句话:你,不配为先帝之子。

      我终于一病不起。

      冬日的福宁殿清冷而孤寂,我孤独的躺在床榻之上,心中也是一片凄冷。

      我记得从前的福宁殿是皇宫之中最最温馨温暖的地方,因为有他的身影他的光芒。如今,他的离去带走了皇宫里的所有温暖,只剩下清寒刺骨。

      我挣扎着望向窗外,窗外天色黯淡,大概是个阴沉的天气,不知有没有下雪。我觉得十分寒冷,下意识的期盼春暖花开的温暖时节,但是我清楚自己已经等不到春天了。

      我刚刚三十六岁,继位未满四年,就要在这寂寞空旷的大殿里迎接永恒的死亡了。

      韩琦入见请旨。这几年间,他也憔悴了很多,容颜尽是风霜之色。濮议之事,他付出了太多,可是我明白,他并不是为我,他为的是这个天下,以及托付天下给他的……先皇。

      如今这位向来刚硬强势的宰相看着我,眼中是近乎悲哀的欲说还休。我明白了,他已经开始为我安排后事了。

      我已经无法开口说话,只能接过他递来的笔,如他所愿,费力地在纸上写下歪歪扭扭的字迹。

      恍惚之间,我想起很多年前,先皇曾经夸赞我小小年纪便写得一手好字,而如今我的字迹却如此丑陋不堪。

      我用尽力气才将字迹写的可以辨认:“立大王赵顼为太子。”停笔喘息片刻,又积攒起力气写道:“山陵建于永昭陵之侧。”我看了看我那惨不忍睹的字迹,确认无误,便将它交给了韩琦。

      韩琦看清我所写,有一刹那的讶异。转瞬,他已收敛了神色,恢复了一贯不动如山的沉稳,郑重拜下:“臣,谨遵旨意。”顿了片刻,又微不可闻般轻声道:“陛下……辛苦了。”

      无声的泪从我眼里滚落。

      我终于明白,我始终都是那个被他遗落在八岁的小小孩童,从此之后终我一生,都盼望着能够重新回到他的身边重新得到他的爱。

      如今他已经不在了,我也只能追随着他离去的方向。

      我突然感觉到一丝宽慰,因为我的陵墓将建在他的永昭陵旁边,这样我将会永远的陪伴在他身边,直至天荒地老。

      而他,再也不能将我推开。

      即便如今在他看来我也许是个昏君或者逆子,但是他再也不能阻止我靠近他身边。

      我闭上眼晴,脸上浮现出最后一抹笑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十)赵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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