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米伽时间河》夜游星

7、热度新闻&夜谈

　　离开水下餐厅时，云玖听到有几位来往的其他女性顾客激动地说着：
　　“你看到他了吗？”
　　“没有啊，不知道去哪里了……”
　　“啊啊、他怎么会来这里！”
　　莫非是追星？云玖心里嘀咕，看来追星的心理在未来得到了传承。
　　然后她想起了那个不真实的生物，会不会，她们说的是他呢？
　　走到大厅处，云玖特意看了一下戴厨师帽的海狮，它对她挥了挥手。
　　云玖也对它挥了挥手。
　　楚泓的态度稍微缓和下来，他原本也没有打算和她生气，两人被飞车接上时，一天已到了傍晚，钢铁森林背后的天空暮色四起，楚泓问她：
　　“你想去哪里？再转转就回去吧。”
　　“这车能飞多久？”
　　“这不是长距离飞车，但沿途有充电站，只要你不飞出堡垒都没问题。”
　　堡垒，云玖又记住一个名称。
　　外面怎么样了？难道说……可看那天边的晚霞，似乎不像是模拟的。
　　“我想去哪都可以？”
　　“嗯。”
　　“那一直向着太阳飞，我想看看这个城市。”云玖抬手一指，向着隐没在暮云后的落日。
　　楚泓心头一动，怅然失神，轻声吩咐坐在前方的岚：“就听她的，一直往前走吧。”
　　金色的夕光从车前玻璃直照过来，车内一片温暖的橘红，这样的光景短暂，而身处其中的忍耐却会误认为它是特别而悠长的时刻。
　　太阳，楚泓在这样的时刻想起了这个悠久的亲昵的呼唤。
　　飞车向着夕阳平稳飞行，穿梭在车流与全息广告的影像间。楚泓想侧过脸看身旁，他想看见月辰，但他没有动，他不想破坏这一刻美好的幻觉。
　　云玖看到了城市中的林地、连缀的河流与湖水，贝壳状的湖边建筑及看起来像超级公司的独立区域，他们又路过一座花园高塔和一座巨大的露天塞场，彩色灯光乱舞，仿佛一束束照向空中的手电筒，悬浮的全息屏幕上是两个机器人格斗士，她还看到了一座高耸的轨道飞船港口，这个自然是楚泓告诉她的。
　　随后，飞车渐渐缓慢，直到停下来，他们接近了第一阶级的防护网。在前方，楼层依然如一个个堆放的积木般绵延伸展，只是没有高耸入云的花园高塔，没有轨道飞船港口，没有全息影像，甚至不见飞车的踪影。
　　就像另一个世界。
　　一道光幕相隔，分出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
　　此时太阳已落到地平线的另一端，沉沉暮色中，对面的世界亮起星星点灯的灯光，云玖看见路上的车流，她不禁坐直起来，眼前是她熟悉的城市，仿佛跨越的时空在这里触手可及。
　　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放眼向更远处，那里隐没在一片昏暗中，那里的房屋更低矮、更破旧，甚至连像样的广场和交通枢纽都没有。
　　“那里有人住吗？”车内暗下来，他们没有开灯。
　　“有。”楚泓低声说，听起来是事不关己的冷漠。从云玖的语气里，他猜出她指的是哪里。
　　“为什么不走了？”云玖转过头看他，她正坐在他的右手边，暗影里依稀可辨他眼角下的痣。
　　“前边是保护罩，过去就不安全了。”
　　云玖验证了她的猜测，楚泓好像听见她的鼻息间轻轻笑了一声，有些嘲笑的意味。
　　楚泓感到心中有什么东西流失了，宛如沙漏中的流沙，在这一天结束的一刻彻底漏下，他清醒地意识到，身旁的人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而她有自己对于世界的观点——应该是她曾属于的世界吧。
　　就像现在，他潜意识中，就对于告知云玖他们世界鲜明的等级划分这件事感到羞愧和不自然。
　　”天已经黑了，该回去了。“楚泓轻声说。
　　云玖嗯了一声，在车头调转时无声看着被黑暗吞噬的另一个世界。

　　回到林中别墅，天已经彻底黑下来，这里远离城市，让云玖有一种短暂忘记外面的感觉。
　　晚餐已经准备好，楚泓果然来餐厅与云玖一起吃饭，他坐在她的旁边，鹦鹉诺克斯在餐桌上。
　　有了智能手环就好似有了手机，回来的路上云玖通过手环查了一些资料，好歹对这个世界有了大体了解，不再像一个穿越者一样白痴无知了。
　　首先是标准时间，为“第七纪元3118年”，云玖不太理解第七纪元是怎么划分的，进一步查找资料，却有了吃惊的发现——
　　在这个世界上，知识不是共享的，知识被给予权限，普通权限的人只能掌握既少又浅的知识，只有高级权限的人才能看到更多、更深刻的知识。
　　与此相反，娱乐的内容却是大众共享，网络上充斥着来自虚弥的更新广告与玩家分享，以及现实生活中的各种比赛、表演与八卦。
　　云玖恍然觉得自己来到了一个美丽而可怕的乌托邦。
　　她打算吃完饭后问问楚泓第七纪元和权限的事情，因为楚泓说：“看看新闻吧。”
　　之前云玖以为是摄像头的那个设备在大理石餐桌前投下了全息影像。
　　前方出现了一座山上的宫殿，如同新天鹅堡般童话梦幻，镜头拉近，从两侧开满蔷薇花的雪白台阶拾阶而上，装饰有花纹的高大殿门徐徐打开……
　　一个甜美的声音说道：家园系统更新啦！海底水晶宫，月下城堡，太空城，数十种风格不限量，还有更多惊喜等你发现噢……
　　画面到这里，深入了奢华的宫殿内部，又闪过水晶宫太空城的短片，最后镜头转回来，是一个变色双马尾的美丽少女，大概是虚弥游戏的代言人，对观众露出迷人的笑靥，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她看向云玖，缓慢说道：
　　“我在虚弥等你。”
　　云玖眨眨眼睛，这句话今天好像听到很多次了。
　　接下来是一条热度不断攀升的新闻，画面正是他们晚上吃饭的水下餐厅。
　　“我们的电子鸽拍到采薇独自一人前往水下餐厅，时间是下午五点九分。”画外音说道，画面中有一个修长的人影，披着一件深蓝色及地斗篷。
　　五点九分，云玖对这个时间点有印象，好像就是楚泓出去“救人”那会儿。
　　“采薇本身不可能会去餐厅用餐，难道他秘密去见一位朋友吗？”
　　解说的语调抑扬顿挫，试图勾起观众的好奇心。
　　电子鸽飞近，却没有跟着进入餐厅。
　　接下来的影像似乎是餐厅内的一位工作人员偷偷拍摄的，是那个长发人影褪去长袍，跃入水中，直到看不见为止。
　　“让你们失望了，”解说人嘿嘿一笑，“并不是，我们询问餐厅经理是否邀请采薇来表演，经理闭口不答——是一位值得信赖的经理哦，我们始终不知道我们的智能人大明星……”
　　云玖不禁停下了吃饭，即使只拍了背影，她几乎可以肯定她见到的美人鱼就是热度新闻中的“采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怎么回事？这个行踪隐秘的……机器人明星，来水下餐厅看她？
　　一定是巧合吧，云玖想。
　　楚泓叹了口气，他并没有把这一条热度新闻与云玖说的美人鱼联系起来。
　　“真无聊。”
　　楚泓话音刚落，频道就换了，又成了虚弥的专属展示。
　　楚泓挑眉奇道：
　　“今天虚弥的广告怎么这么多。”
　　这时，一旁侍候的岚走到楚泓身边，低声说：
　　“饮冰小姐让我问您今晚去花园吗？”
　　楚泓抬眼一瞥，用正常的声音和岚说：
　　“我今晚不去了。”
　　“需要找一个理由吗？”
　　“不必了。”
　　“好。”岚点点头，再次退后。
　　云玖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她没有作声，这和她没关系。
　　她只是在想“花园”就是那些高的看不到尽头的铁塔吗？这么说，楚泓每晚都会去那上面。
　　用餐后，云玖主动开口道：
　　“楚泓，你有时间吗？我想问你一些事。”
　　楚泓轻轻擦拭嘴唇，抬眼：
　　“我正好也想和你谈谈，先收拾一下吧，半小时够么？待会儿我让岚去找你。”
　　“好。”
　　云玖瞅着楚泓墨色晶莹的眼瞳，感觉有一场审问等着她。
　　回到那间卧室，云玖使用了自动浴缸，浴缸的内置程序也会说话，问她要多少度啊，要什么花香啊，是否要按摩和听故事。
　　云玖想以后有时间再享受，之后，她打开衣柜，发现里面的衣服又多了好几件，不知道是楚泓何时给她备置的。
　　她叹了口气，从中选了一件荷叶绿的吊带睡裙，然后，她坐在铺着丝质沙发套的单人沙发里翻娱乐新闻，不一会儿，就听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抬起头，是岚。云玖记得岚可以无声行走，这样故意发出声音大概是为了提醒她，担心她因为忽然出现一个机器人而吓一跳吧。
　　多么贴心的程序。
　　“小姐，现在方便过去吗？”岚礼貌地问她。
　　云玖微微蹙眉——她不太喜欢这个称呼。
　　“我准备好了……呃，你以后称呼我小玖好吗？”
　　“是。”岚干脆地回答，“请和我来，小玖。”
　　云玖咋舌。
　　在路过一间客厅时，云玖认出了那条昨晚绊倒她的蛇籐，当她走近时，智能植物感应到了她，又张牙舞爪地挥舞起枝条来，云玖伸出手，出其不意地掐了它一下。
　　穿过走廊，他们来到尽头的一间屋子，这是阳光植物房，屋内没有开灯，楚泓站在一面玻璃窗前——屋子的两面墙壁以及上方的顶罩都是透明强化玻璃，来自屋外星光的灯光透进来，将楚泓渲染成一个完美的剪影。
　　此外，屋内高低不一的丛丛植物，也有一半发着或蓝或绿的荧光，让云玖想起《阿凡达》里的潘多拉星球。
　　岚或许已经离开了，云玖走进去。
　　“坐下吧。”楚泓靠着玻璃坐下，宽阔的窗台上铺着软垫，他示意对面道。
　　云玖的眼睛适应了暗光，她不禁抬头瞧了瞧，只见漫天细碎的星子，想来这地方是晒日光浴、欣赏夕阳与夜空的好消遣处。
　　唯一美中不足的，这片山林虽远离城市，终究难逃光污染的影响，否则星空应该会更加璀璨绚烂吧。
　　星空，让她想起对面少年的眼睛，初见时她便觉得他的一双眼眸里包含着星辰。
　　但他的眼睛也像这里的星空一样，被什么东西遮蔽了，如果有一天能够焕发出本身的光彩，那一定是震慑人心的美丽吧。
　　云玖坐下了，等待楚泓开口。
　　自他们从防护罩返程，楚泓已渐渐接受了云玖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现实，但究竟如何，还是要看她自己怎么说。
　　“你还不愿意告诉我吗？”
　　楚泓注视着云玖，声音低沉如夜风，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而面容因朦胧更显得幽美。
　　云玖担忧地蹙眉——她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此时事件不在她的掌控中。
　　下一句，只听楚泓珠玉般的声线清晰地为她定论：
　　“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云玖霍然睁大眼睛，在楚泓锐利的眸光中无处藏身。
　　她垂下眼睛，努努嘴，没说话。
　　“唉……”楚泓叹息，“你是因为有什么原因而不能说出来吗？”
　　云玖为难地撅嘴，然后点了点头。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楚泓虽然年少，但他在社交场中沉浸良久，对于把握别人的心理、以及如何让他人按照自己的意图行事略有技巧，他倾身靠近云玖，用柔和的语调引导她：
　　“但是，你知道的，我们还有一种办法。你不用说出来，但你可以让我知道。”
　　他能看出云玖此时心中的挣扎两难——她的心他根本不需要去看，因为她和月辰一样。
　　云玖抬起头，她大概知道楚泓是什么意思。
　　是点头摇头吗？
　　“我们来玩一个游戏。”楚泓弯起唇。
　　“什么游戏？”
　　“我们一人说一件事，比如我说对了，你就不作声，我继续说，如果我说错了，就轮到你来说。”
　　他又微笑地补充道：
　　“当然，如果你愿意回答或者解释，也可以说出来。”
　　“这个太狡猾了。”云玖咕哝道，但是，这也不算犯规吧？只要她不说出来。
　　幽暗的光线中，楚泓盯着她的眼睛，低声：
　　“你来自另一个世界。”
　　云玖闭眼默认了。
　　“你没有失忆。”
　　云玖默不作声。
　　“你是穿越者。”
　　这一次，她睁大眼，不可思议于楚泓的敏锐判断，脸色几番纠结，最后无话可说。
　　楚泓暂停了问话，思索着既然她来自另一个世界，那她为什么会知道“楚泓”这个名字？
　　那个世界也有么——可她并不知道他的模样，或者，是谁告诉她的？
　　一个可以沟通两个时空的人。
　　“指引你来这里的，是一个女性。”
　　云玖忐忑地看着楚泓，仿佛自己的脑袋在他面前是透明的一般。
　　她呼出一口气：
　　“这回该我说了。”
　　楚泓陷入沉思：怎么？不是未来的月辰，难不成是未来的自己？
　　“等等，难道是一个男性？”
　　云玖瞪着他：
　　“该我说了。”
　　楚泓心里很着急，但还是妥协了。
　　“现在是第七纪元，纪元是什么意思？”
　　如此简单的名词解释在网络上居然也需要权限。
　　“每次文明重新开始，就记一个新的纪元。”楚泓的目光落向窗外。
　　“重新开始是指？”
　　“这个星球上文明已经毁灭很多次了。”
　　云玖不禁皱起眉，听楚泓继续缓缓叙述：
　　“考古科学研究者在这个星球上发现六次间断的文明存在的痕迹，古老文明的资料技术有些保留了下来，会传递给下一个文明，但每次到最后都会退回到一个较低的水平，再重新开始，每次这样一个循环被称为一个纪元，所以是第七纪元。”
　　“文明衰落有原因吗？”
　　“根据残留的资料和推断，大概是因为战争、气候和疾病吧……”
　　“每次的文明能持续多长？”
　　“长则六七千年，短则一千年。”
　　云玖陷入沉思，楚泓说：
　　“那么，又该我了。”
　　“在你的世界没有我。”
　　“没有。”云玖轻声承认道。
　　“指引你来这里的人告诉了你我的名字。”
　　云玖不语。
　　楚泓想，可她究竟是谁，和月辰又有什么关系呢？
　　猛地，他才注意到云玖所关心的问题——时间。
　　他之前一直在考虑横向的平行世界，而忽视了纵向的时间。
　　她的世界里车不会飞，植物不会动。
　　楚泓沉吟着，道出最终的判断：
　　“你来到了未来。”
　　云玖触电般忍不住一颤，却无法张口说什么。
　　看她承认了，楚泓却长长叹出一口气，向后靠在落地玻璃窗中间突出的隔栏上。
　　她来到了未来。果然万事皆有可能，那眼前的，就是月辰的前世罢。
　　在楚泓的脑海中，纵向的时间之流与横向的万千平行世界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不可名状的复杂时空结构。
　　“不论如何，”他怀着难以言说的情感看着眼前的人，“在时间河众多的分支中，你终归还是你。”
　　云玖不明白楚泓说的是什么意思，却见他放于膝上垂着的指尖微微颤抖。
　　她看他，发现他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他整个人就如一位从天才画家作品中走出的忧郁的美少年，带着令人心碎的美与迷惑的魅力。
　　“我没有问题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都会告诉你。”
　　“嗯……”云玖想，如果有一个万能的百度，就不需要问你了。“我下午用手环查资料的时候发现有权限……”
　　没等云玖把问题描述清楚，他便说：
　　“哦，你以后用家里的设备查，或者直接问岚。”
　　“我，我想找一份工作，有收入可以让我在这个世界上……”
　　楚泓霍然睁开眼，眼中闪过独属于他的强势的凛光。
　　“不，”他改变了之前仰靠的姿势，坐得笔直，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你不用工作，你需要多少钱，要买什么，玩什么，直接和岚说。”
　　云玖此时已是惊讶了，这一番可见楚泓对月辰心意深厚。
　　“可是……”
　　楚泓忽然站起来，说：
　　“时间不早了，你去休息吧，明天我带你去虚弥。”
　　虽然抬步往外走，又停顿住，侧头轻声说：
　　“晚安。”
　　“……”楚泓一时间不知叫她什么，犹豫一会儿，终究什么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