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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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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忙碌的清晨,并没有比城市里来的更晚。早早地,街上已经有吆喝的声音。明景村起大家走街串巷的声音,有两个。
一个是村中间老孙家的“孙吉豆脑”,广告词简单直白,就孙吉豆脑四个字,但声调抑扬顿挫,“吉”字上扬拉长,突然“豆脑”两个字降下调来,连接急促,听起来再不买就要卖光的样子。小三轮后面放了两大桶,有村民要买的听见要买的,拿着自己的盆呀锅呀的出来。豆脑论勺卖,铝制的平勺一块钱一勺,加上自制的卤汁,一勺一大碗。
还有一个是村东头的“郝洞酱油”,他家吆喝不带名字,而是一连串的“酱油醋嘞豆瓣酱,酱油醋嘞豆瓣酱……”,五句一停,六句一顿,像拉长调的山歌。他家的串巷工具很有特色,是一头毛驴拉着木制平板车,这样原始的交通工具,即便是在农村也是稀罕的。郝家的酱油和粗也是论勺卖,不过他家的勺子是木制的,舀起来,勺子边还流着汁,都顺带流到了客人的筒筒瓶瓶里,客人自然满意。附近几个村都吃他家的酱油醋和酱,都认识他家的毛驴。至于为什么叫“郝洞”,听说他家最早酿制酱油醋是在山洞里。现在自然没有山洞了,但名字留了下来。
清越今天也赶了个早集,因为要早起给何昔的第一波客人准备早餐。村口那家早点铺买来的中式小笼包,配上孙吉豆脑、郝洞醋和辣椒酱,妥妥的本地风格。
然而客人还是对昨晚的特色鮰鱼意犹未尽,说有朋友来一定推荐住何昔,但一定要有鱼。
“昨晚上睡不着,想看个水景,结果水上一团雾气,什么也看不到”,客人有些悻悻地说。
“而且还下雨了,天气预报没说要下雨呀……”
“下雨了吗?”清越纳闷,昨天晚上那么大的月亮,怎么会下雨呢?她走出去看,地面果然是湿的,昨天看着蔫蔫的耷拉着脑袋的花丛,显然昨天晚上被雨水滋润过,都挺直了腰杆,叶子喝饱了水,墨绿墨绿的。
昨天她还说要好好浇花呢,海老板说中午不能浇,这么一场及时雨,她正好不用浇了。
再走出“何昔”,大街的路面干如草纸,有的地方都能看到裂缝。
清越快步溜回何昔,关上了大门。
她小快步跑起来的样子,太像小海兔,七海在窗内看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
夏夜的彭兴路是最热闹的,大大小小的烧烤摊大排档在马路两旁连成一片。男人们穿着大裤衩子踢哒着拖鞋,三五一小桌七八一大桌地喝着啤酒,划着拳吹着牛。一捧捧肉串菜串摆上烤架,滋啦滋啦流油。
白梅她要了三十个羊肉串,人多,这一波还轮不到她,得排队。浩轩看见地上有个像游戏卡之类的卡片,弯腰去捡,白梅啪地轻拍浩轩的手:“哎哟脏脏的,捡什么捡,家里一堆卡片……”
“你昨天还说给我买奥特曼呢!”
“家里不是有奥特曼吗?”
“不一样,我要的是那个带电光的奥特曼,你说买的又不买……”浩轩跳来跳去的,路人经过差点撞到他。
白梅拉个小板凳给他:“你坐这,等一会你爸回来了,给你爸要。”
“耶!”浩轩又蹦了起来:“爸爸肯定会给我买的。”
白梅塞给浩轩几颗剥好的花生,又给自己剥几个,等的人多,她点了一小盘盐水煮花生消磨时间。
“儿子!”
何振强远远地看见浩轩,隔着好几张桌子叫,看起来很是高兴。
“爸爸,爸爸”,浩轩朝何振强奔过去:“爸爸给我买奥特曼!”
何振强一把抱起他:“买!我儿子喜欢奥特曼,买!哎呦,这手上是什么呀黏糊糊的……”
何振强隔着桌子,给白梅指指超市的方向,白梅嗔怪道:“那么多奥特曼了还买,你就惯吧。”
等奥特曼买回来,肉串也烤好了。小孩子早就被奥特曼的火眼和闪电剑迷住了,对香喷喷的羊肉串看也不看。
“要不要买两瓶啤酒回去?菜我都做好了。”白梅问。
何振强今天兴致很高:“今天喝好酒!捡贵的喝!”
“这么高兴?”
“高兴,必须高兴!哈哈哈……”
“什么事这么高兴?“
何振强摸摸儿子的头,说:“走喽,儿子,回家啦!回家喝好酒喽!。”
红酒啤酒白酒,何振强今天喝了很多酒,喝到后面嘴巴都不听使唤了,酒顺着嘴角留下来,把衣服都弄湿了。
白梅也跟着喝了酒,但因为要哄孩子睡觉,何振强也不让她喝多,白梅还算清醒,她靠在何振强怀里,看着满桌狼藉,心神飘忽。
何振强今天签了个大单子。这一单子,顶得上过去三年“振强电子”所有的单子。何振强太高兴了,抱着白梅夸下海口,说等这笔钱全部到位,丰远市所有的商场任她逛,不用看价钱。
“还记得当年,我就说,你跟了我,一定不会后悔!我何振强说到做到!”
他手舞足蹈,一杯接一杯地灌。白梅说不能喝了,还是别喝了,又不是小年轻了,身体要紧。
何振强大手一挥:“你放心,为了我们儿子,我再拼他个几十年都没问题!”
“光为儿子,我呢?”白梅撅起嘴,做生气状,人却往何振强怀里钻。
何振强在她脸上捏了一把:“这还吃起儿子的醋了。你更放心,我的身体,你给我再生十个儿子都没问题。”
“生那么多儿子,住哪?都没地方住……”
何振强放下酒杯,把她的手攥住,眼圈竟然红了:“我知道,房子一直是你的心病。你想要哪的房子,买!买不了别墅,也给你买个四室两厅!”
“为什么要买新房子呀?彭兴路这套房子就挺好。”
“这套是老房子,我给你买新的。”
白梅把手抽出来,身子向后靠在沙发上:“有了钱还要给浩轩留着上学呢,现在养一个孩子多花钱啊。幼儿园老师都说了,咱家浩轩这么聪明,可得好好培养。我还想着给孩子规划去去国外留学呢,这可得不少钱。彭兴路这房子就挺好……”
何振强点了一支烟,抽了两口,一把又将白梅搂在怀里,说:“我儿子肯定要好好培养。彭兴路这套房子,咱儿子的!“
白梅一听,搂上他脖子,咧嘴惊喜地问:“真的?房子能给儿子了?”
何振强打个酒嗝,得意地仰着头说:“不给儿子给谁?快了,再等等,很快了。”
“那你女儿那呢?她不闹?”
何振强一笑:“她都有老宅子了,还闹什么闹。要不我说算命的厉害,大师就说我时来运转,要承祖上和儿女之福……”
“什么老宅子?”
“我老何家传下来的老宅子,我给她了,她不会再要彭兴路这套房子了。上礼拜,清越还专门来看我,还给我买了衣服……毕竟是亲女儿啊,知道孝顺……”
何振强嘴不停地感慨,零里八碎地东扯一句西拉一句,醉的东倒西歪。白梅被何家老宅惊醒了神,从何振强嘴里套出不少话。
等把一滩烂泥似的何振强弄上床,白梅坐在窗边,拉开了窗帘。城市夏季的夜晚,十点仍旧万家灯火通明。
白梅也点了一根烟,抽一口夹在指间,烟雾缭绕,顺着窗飘出去,不呛。
何振强起了鼾声。她的酒却彻底醒了。
何振强说的对,那毕竟是他的亲女儿,是合理合法的女儿,何家法定的继承人。如果不是喝醉酒,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何家还有祖传的大宅子。
白梅冷笑一声,将烟蒂狠狠摁在烟灰缸里。两腿抬起,将脚也放在沙发上,头发散乱着。
有的人天生就是好命,不用努力就可以得到任何自己想要的。有爸爸妈妈,有人疼有人爱,不高兴了有人吵架,不用担心惹恼了爸妈从此再也没人管。何清越,十几年都不叫他一声爸爸,有了祖传的老宅,第一时间还是给了她。
白梅眼角流下一滴泪来。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有的人,从出生就注定要凭自己一直努力,一直乖巧,一直讨好,才能讨到别人给的一点点怜悯。她从小讨好自己的后妈,稍不注意就遭到后妈打骂,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长大了讨好老师,讨好同学,自己舍不得吃的零食讨好他们,但仍然遭到她们的白眼。工作了讨好上司,上司却要占她的便宜……
这都是命。命让她遇到了何振强,看似被捧在手心,但终究是名不正言不顺,仍旧逃脱不了讨好这个男人的命运。
这个房子,她忍着,扮乖巧温柔知情达理,讨好这个男人这么多年,他却瞒着自己有一座祖传老宅!
白梅苦笑着,肩膀抖动。风远市的商场随便买随便挑?呵呵。
白梅转头看看床上一身酒气的男人,后脖子堆起着肉,腰圆腿粗,再精心收拾也躲不开中年男人的油腻。而她自己呢?可又风华还在?
她的儿子,不能继续讨好下去。“再等等”?哼,凭什么要忍气吞声继续等?想让儿子姓何,那就得拿出何家的东西来!女儿有的,儿子也得有,而且,还要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