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檀》莉金

1、第 1 章 变化在眨眼

　　变化在眨眼间发生。

　　丹辰确实没有骗绿檀。银桂酒不会让绿檀醉，只会让她现出原形。而那槐山中的神秘女妖没有告诉她的是，其功效，并不止这一条。

　　槐树下，石椅上，绿裙少女的身影忽而清楚忽而模糊，人影与绿檀木琴交替出现。

　　“那少女不是人，是琴妖！”

　　有人大声高呼。

　　朗婆婆也啊地惊叫一声，手中木杖直指绿檀。

　　无数人扑过来，将绿檀从沈潜身边扯开，沈潜被挤出人群外，拼了命也无法靠近她。

　　一时间，做买卖的、祈雨的、闲逛的人们都停止了自己的事情，看向新的人群集中地。

　　丹辰已经不见踪影。沈潜没有发觉。

　　……

　　长街尽头处的高台上，神婆朗氏一手执木杖、一手执火把，四肢奇怪地舞动着，衣裙上的金属片叮当作响。

　　在她身后，有赤膊男子猛力击鼓。

　　高台中央，衣衫不整的绿裙少女被绑在石柱上，四周架满了一捆捆及人高的干柴。

　　朗婆高声唱起歌来，声调凄厉哀婉。

　　镇民们围着火刑架，一边大声叫骂，一边向那疑似妖怪的少女身上狂扔鸡蛋、菜头、甚至石子。

　　少女身上布满了脏污，雪白的脸颊上和手腕上也不断增加着血痕和污迹。而她毫无反抗和挣扎，只是表情微微痛苦，似乎非常努力想睁开眼来。

　　不知何时，在人群身后不远处站了一个白衣女子，黑发上簪着数朵四瓣小白花，容颜妖异美丽。

　　女子看着被围攻的少女、狂躁的人群、高舞火把的神婆，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而她带着那笑容，举起了右手，施法。空气中流动的白色妖力长了翅膀一般地飞向人群，飞向高台中央，覆盖、消失。

　　人群更加癫狂。

　　原本躲在一旁颤抖着的小女孩和小男孩也拎起身边的坛坛罐罐，用最大的力气向绿檀砸去。

　　那是小荷和小风。他们的眼睛因激动而赤红。

　　绿檀吃力地睁开眼睛，想动动手指却毫无力气。她脑中一片模糊，本能地试着运转内力，却感觉心脏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紧紧抓住，往外拉扯，用力拉扯。

　　她痛得皱紧眉，目光扫过周围和远处天空，恍惚中看到有白色妖力涌动，是谁……？

　　视线忽然被阻，一只粗木板凳不知被谁丢出，猛地朝她脸上砸来。

　　绿檀绝望地闭上眼。

　　一声闷响后，然后是木椅落地散架的脆响。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有人紧紧抱住了她。绿檀无力睁眼，熟悉的温度和气息让她感到安心。有温热的液体不断从身上人的额角流下，滴落在她肩上。

　　“住手！”

　　沈潜受伤了。

　　但群众的攻击并没有停止。

　　他青色的衣袍已经一片狼籍。平日清俊和善的大夫，此时前所未有的狼狈不堪。

　　外围的几个青年愣住了。沈夫人也拉住了儿女的手。

　　沈夫人大声道：“大家冷静一下！不要伤到沈大夫！”

　　“不要伤到沈大夫！”

　　“沈大夫让开！”

　　“让开！”

　　“烧了这个妖女！”

　　“不要妨碍朗婆祈雨！”

　　白衣女子见状，眯起眼睛，轻笑了一下，伸手摘下头上簪花，在手中碾碎，再伸手向绿檀心口方向做出一个抓取的动作。

　　——这只小妖的心不错，拿过来之后，她便可以离开槐山了。

　　——离开槐山，去找那个人。

　　刹那间，天昏地暗，飞沙走石。

　　朗婆停止吟唱和乱舞，将木杖重重地戳在地上，“笃”的一声后，苍老沙哑的嗓音开口：“停！”

　　所有人停止动作和语言，看向台上。

　　朗婆用微微颤抖的枯手举起火把，火把在风沙中燃得愈来愈旺，她一步步地走向绿檀身边的柴堆。

　　打鼓的大汉也停下，走上前，一把拉开抱着绿檀的沈潜。

　　很快，几个镇民也涌上来帮忙拉住沈潜往远处拖。

　　白衣女子手下立即灵活起来，一颗闪着亮光的白色珠子从绿檀胸口显现、缓慢上浮，似要离她而去。

　　“啊——”

　　绿檀痛苦地叫出声。

　　沈潜目眦欲裂，四肢却被人制住上不得前。

　　朗婆意识到不对，眯眼看了四周一圈，后退一步。

　　天昏地暗中，出现一道淡金色佛光。

　　……

　　丹辰在朗婆架起火刑台的时候感觉到不对，她只是想让玄辛看见绿檀的妖身，她没想让绿檀死。

　　她知道集市结束前玄辛会下山来采买。她在大槐树附近不远处等着他。

　　喝完一坛酒都不够的短短时间里，场面不断变化，一切都失去控制了。丹辰感觉到巨大的心虚。而在看到白衣女子出现时，心虚变成了恐惧。

　　她不知道思槐前辈究竟要做什么了。

　　她脚比脑快，跌跌撞撞跑上山去找玄辛来。她甚至不知道找玄辛来能有什么改变，她只是本能地去找他。

　　才跑几十步，就看见银光，第一次化为人形的银光，白衣素洁，面容清冷，看见她时皱了皱眉，一言不发地继续走向前。而她身后，是同样一言不发的玄辛。两人仿佛没有看见丹辰，从她身边经过。

　　“噼啪”的干柴燃烧声音响起。

　　深秋时节，天干物燥，一切都轻易燃烧。火势从一星到一线，迅速蔓延开来。

　　绿檀的内丹闪着光不断上浮。她痛苦地挣扎着，于事无补。

　　所有干柴燃烧起来。熊熊烈火包围着绿檀，同时竟也不断向外围扩张。站得近的镇民衣角起了火，吓得惊叫着往后跳，一个接一个……火势失控了，好像要烧毁一切。

　　火星飞到空中，又像有生命一样飞去各家的屋顶。镇民看见，大惊，狂乱的心被兜头浇下凉水，瞬间找回一丝清醒。他们急忙转身跑去自己家要救火，并没有想起来家中已经无水。

　　路被挡住。

　　白衣女子飞起来，悬浮在半空中，一挥衣袖，划出一道白色弧光，将场地圈住，一切几乎凝固。

　　一时间，只听得见恐慌的镇民的哭叫和呼喊。

　　一道淡金色光柱中，一袭灰色僧袍的年轻和尚走了出来。从远处直直走向高台正中，所有火焰都近不了他的身，伤不了他分毫。

　　和尚在离绿檀十几步远的时候回头，看向空中的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震惊道：“是你？”

　　她手中动作稍停，想起十几年前，一个老和尚把自己封印到槐林山壁中时，那老家伙身边跟着的小男孩。

　　玄辛淡淡看她一眼，举起念珠，低声念了一句什么。

　　思槐笑了，得意道：“是你又怎样？”

　　说罢，她直接飞向绿檀，伸手欲抓少女的脖颈。

　　沈潜挣脱了镇民的束缚，奔到绿檀身前将她死死护住。思槐手轻轻一挥就将他远远掀开。

　　沈潜跌在地上，眼看着那妖女扣住了绿檀，万念俱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