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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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丘牧白醒的时候,是在一件屋子里。
他刚爬起身,就觉得一阵细密剧痛,但由于太过繁多,一时间竟是不知道疼得是哪,只是闷哼一下又跌倒回床榻。
少年脸色苍白,双眼茫然的眨了眨,好半天缓和过来,打量起周遭。
陌生的床梁,青透的纱帘,远处有张高桌,上面摆了乱糟糟的伤药和尚未盖上的药罐,似乎还有谁的外衣搭在凳背上,随着窗户吹入的微风而袖口荡漾着。
那衣服上沾了血,却显然不是主人的血,而是从衣角浸上去的,此时已然干涸变为了暗色。
丘牧白呼吸平稳,闻到了自己身上溢出来的浓浓药草味。
他感受了下自己的双手,只觉麻木无力,再试着去动双脚,同样如此。
少年半侧着脑袋若有所思,黑亮的瞳仁愣愣的,透过安宁的屋舍望着远处,像是失神,又像是思考什么。
好像,是小师叔来了。
丘牧白脑海里终于有了几分记忆。
然后,他似乎被救了,小师叔杀了坏人,去到剑阵。
对了,张秋行也受伤了!
丘牧白一个激灵,差点起身,然而只是鱼儿搁浅似的微弱弹了下身子,就又瘫软下去。
他抬起胳膊,目光随之被熟悉的一抹银光吸引。
缠满绷带的纤细手腕上,那只银亮的圆环安静的圈在原位,此时微微滑落一点,只有上面反射的光点仍在晃荡。
回来了。
丘牧白呼吸重了些。
是不是也意味着,小师叔看见了张秋行,也把他救了?
那应该没事了。
少年猛地松了口气,腕部再也无力抬着,颤巍巍的放回床榻,又变为先前动弹不得的虚弱样子,只一双黑眼睛精神的打量着屋舍,从左边一直看到右边。
他再次把目光落回那件带血的衣袍,眼睛随着它轻轻的飘动而跟随。
这是小师叔的衣服吗?
小师叔帮他处理了伤?
可是小师叔看起来不像是会干这样细致活儿的人,他连倒水都觉得麻烦,平常能坐着绝不站着……
难不成,小师叔也受伤了?
丘牧白一下子心又揪起来。
景仁府还有那么多藏匿的尸鬼,机关诡谲,还有地道里的那些妖怪……
小师叔一个人,绝对会很危险。
但是玉简他捏碎了,掌门那边定然也收到了消息……但以沈常云的性格,必然是直接单枪匹马先杀上去。
那尸鬼也许还潜藏在弟子之中,倘若沈常云不知道,被背后暗算……
越想越着急,丘牧白哪里还躺的住,挣扎了一下就要起身,他疼的龇牙咧嘴,不一会又是一头冷汗,却还是艰难的从床榻上爬了起来,扶着旁边的床柱已经一只脚踏到了地面。
下一刻,屋里的门被推开了。
少年惊了一跳,抬头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身量修长,夺目红衣,黑发凤眼,一侧耳垂上一点红色耳钉。
是沈常云。
不知是从哪回来的,剑修身上一股寒意,连带着肩上发梢都仿佛沾了霜寒气息,贴近过来时迎面的凉,把丘牧白扑的眼睛都不自主的眯起,再睁开时已是带了点雾气。
“小师叔——!”
丘牧白却是欣喜异常,还坐在床上,却已经本能的想起身迎接来人,忘了自己身上什么状况,这一起,非但没站起来,还整个人直接就要往地上倒。
沈常云皱眉,也来不及先骂他,跨步上前接住了人。
丘牧白扑个满怀,表情还呆愣着,头顶已经传来沉沉一句:“再乱动,腿别要了。”
沈常云怀里是冷的,像是赶路时吹着一路的风来了这里,丘牧白闻了一鼻子的寒意。而后被他抱起,又放回床榻坐好,就看见青年已经蹲下身,二人四目相对,咫尺距离。
丘牧白瞳仁颤了颤,他从未和沈常云这么近的对视过,直接慌了神,却像是被定住一般,挪不开视线。
那双凤眼幽深,看人时自带一分审视与压迫,近了却漂亮的惊人,眼睫根根分明,像是蝶翼,瞳孔却如同漩涡,似乎能叫人跌入其中,再难逃离。
“我告诉过你几次。这手环,绝对不能摘。”
沈常云语调平静,吐字缓慢清晰,只是平静之下却似乎有暗流汹涌。让丘牧白猛地如梦初醒,而后,冷汗就不知为何浸透了脊背。
虽然他总是迟钝,但到这时,也读懂了沈常云的表情。
这个人,好像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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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常云的怒火一般只有一种。
往往是鲜明的杀意,炽热暴戾,在战时爆发,像是熔岩流淌飞溅,于是血染白月,整整三个门派被斩雪一剑洗绝。
现在却多了一种。
只是蛰伏到了一层皮囊深处,由无声息的眼神传递而出,同时周身不能压抑的威慑逐渐乌云压城一般寸寸迫近,只逼的面前的人本能恐惧,最后目露惶恐的不安退缩。
丘牧白一下子觉得自己小了很多。
魂魄,身骨,都在沈常云的审视下骤然渺小,直到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最终碾碎消弭。
少年唇瓣开了又合,愣是没能发出声音。
就在他努力驱动声带,试图表达歉意或别的什么之前。
沈常云神情一凝,身影顿住。
因为面前的人颤了一下,直接像个软面团一样,又扑回了他怀里。
丘牧白伤病未好,再经此心神惊吓,竟是又晕了。
……
沈常云黑了脸。
没撒出去的气一下子憋回肚子,半点用不出来了。
小没出息的。
他暗暗轻骂,却只是手上动作温和,就这样轻轻拖着少年身体让其躺倒,再盖上薄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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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睡的时间过得似乎很快,梦里有景仁府破败的大院,有高大掩藏于阴霾的青铜雕像,又瞬息间变为奔跑在密林中的画面,枝叶草屑刮过脸颊,呼吸沉重,仿佛浸透了冷水。
最后,是尸鬼近在咫尺的青白瞳孔,阴邪诡笑,森森白牙。
丘牧白猛地一吸气,骤然惊醒。
他睁大眼睛看见的却是昏暗一片,尚未回神的身体剧烈的起伏喘息,带起一阵全身上下细密拉扯的疼。
又是缓了许久,丘牧白冷静下来,侧头,发觉自己并未在梦魇中的场景,而是好好的躺在白天的房间。只是现在天色已经暗下去了,屋内点了微微亮的烛火,安静平和,像是有阵子不曾进人。
窗户开了一点小缝,外面亮着排排街灯,有酒楼的碗碟声响,又似乎有歌女唱曲,隐约的人烟气驱散了那一点茫然的恐惧。让丘牧白也明白过来,自己应当是在都城的哪个客栈里。
他身上像是没那么疼的厉害了。此时积攒力气,慢慢的撑起身,一低头看见了床榻边的桌上,还放着一个食盒。
抬手摸去,里层竟是热的,略微烫人。
丘牧白有点讶异。能保温的材料不是没有,但小小客栈用来做食盒,似乎有些暴殄天物。
但他还是小心翼翼把盒子一层层分开,又掀开盖子。
新鲜喷香的菜色,大米圆润晶莹,一下子引人食欲。
少年吞了下唾沫,空了好久的胃早已按捺不住,于是老实开始吃饭,吃了太急噎住,又拿了一边早就放着的水咕嘟咕嘟。
等到饭吃完了,他盖好盖子,收拾妥帖,连一粒米都没有掉在外面。才坐好,又乖乖的缩回床榻,有点愣神似的低头看自己缠满绷带的双腕。
他的剑。
丘牧白忙不迭抬头,慌张看了一圈,好在最后在墙上看到了悬挂的不问。依旧一如曾经,雪白剑鞘不染尘埃,像是安静沉睡的白月。
安心了。少年收回视线,却神情微微黯然。
他不是傻,自己的手这么久无知无觉,虽然不知道问题有多严重。
但记得住当时经脉寸断的感受。
丘牧白良久的沉默,看着自己努力许久才多出力度的手腕,如今被层层包裹在白色绷带之下,显得有些弱不禁风。
剑修如果不能握剑。
便没有意义。
而霄剑的弟子如果失去握剑的能力。
便没有继续留在门派的理由。
少年轻轻握住自己的腕部,银环随着动作滑落。
好起来啊。
要好起来。
丘牧白垂目,碎发遮掩着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他还想多站在那个人身后一阵子,哪怕只是仰望也罢,追随也好。
他曾经还隐约有过梦想,能用那把不问,去挡在在乎的人面前,去为在乎的人遮挡风霜。
他都尚未踏出步子,怎么能就停在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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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所客栈房的真身是一座奢华异常的酒楼,长廊环绕,鳞次栉比,名‘忘忧候’。虽大方坐落都城,但实际上潜伏其中的高人繁多,多年来无人撼动。非各派掌门与重要宾客不能进入。
那一日沈常云带着人进来时,管事的不敢多问,也没胆子去拦。
都城繁华仍旧,忘忧候的前厅一排排亮眼烛火以莲花琉璃盏托举,在夜中犹如白昼,酒楼前侧交错长廊上偶有歌女穿梭,或托举长盘酒水,或身披轻纱彩缎。
“霄剑出事了。”水袖女子伏地身子,在年迈管事耳边低低道。“景仁府闹的不小,死伤皆有。且都为新晋弟子。这一次怕是要有大风。”
年迈的管事用戴着玉扳指的手摸了摸胡须,神情凝重。
“倒是稀奇,哪路神仙敢惹沈常云这一尊煞神……就连笑坊也只敢暗中动作,生怕触怒虎须。”
“鬼面门。您可听过?”女子直起些腰杆。神色沉沉。“尸鬼再出世,这太平盛世,怕是到头了。”
管事冷笑一声,眼底却寒凉一片。“魔物盛行时,万物刍狗,天道旁观。倘若再来一次,只怕这天下都要翻一番。”
他摇摇头,转身离开。
“由命吧。”
苍老嗓音淡淡,随身影远去而消散。
沈常云回来时,已然月上三更。
青年身上除了沾染寒露,更是浓重的血气,不需看清便知道是杀出一片后裹挟的残息。哪怕一路被夜风洗去大半,待到走入房门时,仍是存在感鲜明,直接让床榻上还有些迷蒙的丘牧白惊醒。
少年抬头,在昏暗灯光里看见了那道身影。
沈常云却并未走近,只是站在窗前,姿态懒散的倚靠在那里,面朝外侧的夜色浓重与零星灯火。
好似整个轮廓都变得淡了,与月色融为一体。
静默许久,丘牧白听到他淡淡的声音。
“小炮灰。”
青年咬字很轻,透出一股漫不经心,很像他们初遇时,坐在膳房院子那一晚喝酒后的样子。
“你信命吗。”
他却并不是等一个回答似的。很快又笑了笑,自己否决了那句话。
“我是不信的。”
青年忽然回过头来,月色浅淡里,如玉侧颜在朦胧中显出一分不真实,唯独那双凤眼水波涟漪,像是穿透层层避障,直达人心。看的丘牧白形神微荡。
“你也不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