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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门板在身后重重合上,发出 “砰” 的一声沉闷巨响,像一道骤然落下的厚重闸门,彻底隔绝了门外沈洛那近乎崩溃的拍门声和撕心裂肺的乞求声。顾风星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后背紧贴着粗糙的木纹,那股凉意顺着脊背一点点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间渗出压抑不住的颤抖,连带着肩膀都在微微耸动,喉咙里堵着一团滚烫的气流,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窗外的晚风卷着潮湿的水汽,穿过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了窗帘的边角,发出轻微的簌簌声。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昏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在地面投下几道细长的光影,整个空间安静得可怕,只有门外沈洛的声音在反复回荡 —— 从最初急促得像擂鼓般的拍门声,到嘶哑变形的呼喊,再到后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每一声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钝刀,精准地劈砍在他早已伤痕累累的心口。
      可他没有丝毫要开门的念头,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在他转身关门的那一刻,对沈洛仅存的最后一丝幻想,就已经彻底破灭,碎得像沈洛摔在地上的手机屏幕,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其实,他早就知道了。从民宿那晚浑浑噩噩醒来的那一刻起,他就隐约猜到了那个让他不敢面对的真相。
      他至今清晰地记得,那天清晨醒来时的每一个细节。潮湿的木质地板散发着淡淡的霉味,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像一首冗长而压抑的哀乐。他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酸痛,尤其是后颈和手腕,带着被过度用力的钝痛。床单上那片刺眼的深色痕迹,像一朵丑陋的花,在他眼前挥之不去。而最让他心惊的,是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若有似无的雪松味 —— 清冽中带着一丝暖意,熟悉得让他头皮发麻。
      那是沈洛惯用的味道。从大学三年级开始,沈洛的车载香薰就是雪松味,后来连沐浴露、洗衣液都换成了同一系列。那时候他们经常挤在一辆车里去采风,雪松味混合着沈洛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是他记忆里最安心的气息之一。可在那个清晨,这股味道却像毒蛇的信子,让他浑身发冷,胃里翻江倒海。
      酒精残留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散去,他躺在冰冷的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想不起来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前一晚和沈洛以及几个朋友在民宿的院子里喝酒,他喝得有点多,头晕目眩的,是沈洛扶着他回的房间。再后来的事情,就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碎片 —— 沉重的压迫感、温热的呼吸、还有他拼命挣扎却无力反抗的绝望。
      那时候的他,被恐惧和屈辱包裹着,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小虫,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他不敢去深究那股雪松味的来源,不敢去想那个压在他身上的模糊身影是谁。他只能蜷缩在床角,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试图逃避这一切。
      后来的日子里,无数细节像散落的拼图,在他脑海里一点点拼凑起来,让那个可怕的猜想越来越清晰。但与此同时,沈洛那些汹涌而炽热的爱意,也从未从他的视线里缺席。
      他记得自己脚踝受伤那次,沈洛几乎是立刻就赶了过来,包揽了所有的照顾工作。每天给他送营养餐,生怕他营养跟不上;帮他换药时,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了他;甚至开始行动不方便的时候,晚上就睡在他出租屋的沙发上,说是怕他晚上起夜不方便,其实顾风星知道,沈洛是放心不下他一个人。那时候他心里清楚,这份照顾早已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是沈洛毫无保留的偏爱。
      还有他床头那只陪伴了他十几年的小熊玩偶。那是他小时候生日收到的礼物,一直放在床头,是他的精神寄托。有一次他搬家,发现小熊不见了,到处找都找不到,问沈洛有没有看到,沈洛却支支吾吾地说不知道,眼神躲闪。那时候他只当是搬家时弄丢了,心里难过了很久。直到后来,他在沈洛的家里偶然看到了那只小熊,他没戳破,心里却明镜似的 —— 沈洛是想把他最珍视的东西留在身边,是想以这种隐秘的方式,陪在他左右。
      更不用提每次他试探着提起民宿那晚的事情时,沈洛的反应。最初是沉默,低着头,一言不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后来他追问得紧了,沈洛就会变得很暴躁,要么是大声反驳 “你别胡思乱想”,要么就是转身就走,用冷漠来掩饰自己的慌乱。那种欲言又止、进退两难的模样,根本不是被冤枉后的愤怒和委屈,而是被戳中要害后的惶恐和无措。可即便如此,沈洛也从未真正离开过他的视线。
      他太了解沈洛了,了解到像了解自己一样。他更清楚地知道,沈洛爱他,爱得偏执,爱得毫无保留。
      沈洛这个人,骨子里骄傲又自负,从来不肯承认自己的错误,更不屑于对谁低头讨好。大学时,他们一起参加设计比赛,沈洛的作品因为一个小失误被评委批评,他当场就和评委争论起来,脸涨得通红,非要争出个是非对错。那时候的沈洛,像一只浑身带刺的刺猬,从来不肯低头。可现在,为了他,沈洛却能放下所有的骄傲,每天在楼下等他,为他学做饭(哪怕一次次被热油烫伤,手指上布满了伤痕),为他在雨里受冻淋雨,为他做各种各样笨拙的讨好。
      这份反常的卑微,是沈洛爱意最直白的证明,却也成了最大的破绽。顾风星比谁都清楚,如果不是沈洛做的,以他的性格,早就暴跳如雷,早就把所有能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摔在他面前,逼着他相信,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用沉默和讨好来掩饰心虚。
      所以他一次次地追问,一次次地给沈洛机会。从最初的旁敲侧击,比如 “你还记得去年去高山民宿的时候吗?那天晚上你好像很早就走了”,到后来的直接质问 “民宿那晚,是不是你对我做了什么”,甚至不惜用 “我要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回来了” 来逼沈洛开口。
      他心里藏着浓烈的、连自己都无法忽视的期待。他期待沈洛能坦诚承认,期待沈洛能告诉他,那晚是一时糊涂,是失控之下的过错。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沈洛肯开口,只要沈洛有一个坦诚的态度,哪怕真相再残酷,他也愿意坐下来,和沈洛好好沟通。
      毕竟,沈洛是他最好的朋友,是爱他至深的人。那些一起在大学操场上奔跑的夜晚,沈洛跑得比他快,却总会故意放慢脚步等他;一起在食堂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的喧闹,沈洛明明自己也很爱吃,却总会把最后一块夹给他;一起在图书馆熬过的无数个通宵,沈洛会默默帮他泡好热咖啡,在他趴在桌子上睡着时,小心翼翼地给他盖上外套。那些温暖的记忆,像一颗颗璀璨的星星,照亮了他整个青春岁月,不是说忘就能忘的。
      沈洛千里迢迢追到这座陌生的城市,放弃了他在原来城市的事业和生活,放弃了他骄傲的身段,每天在他宿舍楼下等他,哪怕得到的只有他的冷漠和拒绝。有好几次,他下班回来,看到沈洛站在雨里,浑身都湿透了,手里却还紧紧攥着那个保温桶,生怕里面的菜凉了。还有一次,他加班到凌晨,走出公司大楼,看到沈洛的车停在路边,车灯熄灭着,沈洛就那样坐在车里,像一座沉默的灯塔,默默陪着他。
      这些付出,顾风星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不是铁石心肠,沈洛的每一份讨好,每一次付出,都像一颗小石子,在他心里激起涟漪。有那么几次,看着沈洛眼底的红血丝和日渐消瘦的脸庞,看着他手指上那些新的旧的烫伤痕迹,看着他因为自己的一句冷话而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他甚至想过,要不就这样算了吧。不要再追问,不要再纠结,就让这件事慢慢过去。哪怕两人再也回不到从前那样亲密无间,至少也能各自安好,不再互相折磨。
      他甚至在心里设想过,如果沈洛真的承认了,他们会怎么样。也许会有一场激烈的争吵,也许会陷入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但至少,他们还有沟通的可能,还有解开误会的机会。他可以试着去接纳这份带着伤痕的感情,试着和沈洛一起,把这段扭曲的关系拉回正轨。他想要的从来不是追究谁的过错,只是想要一个坦诚的答案,一个能让他们重新站在阳光下沟通的契机。
      可他万万没想到,沈洛给他的答案,竟然是这样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
      当沈洛拿出那些所谓的 “证据” 时,他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假的。他太了解沈洛了,沈洛的每一个小习惯,每一个做事的风格,都刻在他的脑子里,根本骗不了他。
      那份标注着 “母亲急诊记录” 的单据,格式规整,印章清晰,连医生的签名都工工整整。可沈洛的母亲身体一直很好,之前从来没听说过有什么大病。更重要的是,沈洛做事向来追求完美,若是真的急着送母亲去医院,怎么会有心思把单据整理得如此整齐?他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沈洛自己感冒发烧去医院,回来时单据皱巴巴的,还沾着药水的痕迹。而且急诊记录上的时间,和沈洛当初离开民宿的时间间隔太短了,从民宿到邻市的医院,至少需要两个小时的车程,根本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赶到。
      那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沈洛说是从民宿出发去医院的记录。可他清楚地记得,那晚他们去民宿的时候,民宿附近正在修路,路边堆着很多施工用的沙袋和警示牌,车辆只能缓慢通行。但视频里的路面却是平整的,没有任何施工的痕迹,显然是后期剪辑拼接的。而且视频里的光线也不对,那晚下着雨,天色很暗,可视频里的光线却异常明亮,明显是在不同的时间拍摄的。
      还有那个所谓的 “穿黑色连帽衫的陌生男生”,沈洛描述得绘声绘色,说那个男生和他因为停车的事起了争执,还在他房间门口徘徊过。可他仔细想了想,那晚他们一行人去民宿的时候,停车场很空,根本没有和别人发生争执。而且沈洛若是真的查到了这个人,以他的性格,早就把人带到他面前对质了,哪里会只靠口头描述?沈洛向来是个行动派,若是真的被冤枉,绝不会只做这些 “表面功夫”。
      更让他觉得可笑的是,沈洛说民宿的监控设备因为故障维修,所以没有留下当晚的影像。可他之前偷偷去过一次民宿,问过民宿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说那晚的监控是正常的。后来他再去问的时候,工作人员却改口说监控坏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慌乱。那时候他就猜到,是沈洛动了手脚。沈洛本身就和民宿有合作往来,想要让民宿的人改口,对他来说易如反掌。
      最关键的是,他太了解沈洛的行事风格了。如果这些证据是真的,如果那晚真的不是沈洛做的,沈洛在他第一次质问的时候就会拿出来,而不是等到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彻底离开,才 “恰好” 找到这些 “铁证”。沈洛的拖延和沉默,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沈洛太急了,急着想要证明自己的清白,急着想要让他回心转意,反而露出了太多的马脚。他想用一个谎言来掩盖另一个谎言,想用这些虚假的证据来欺骗他,来让他相信,一切都是一场误会。他以为这样就能蒙混过关,就能让他们回到过去。
      可沈洛忘了,他最了解的人,就是沈洛。这份自以为是的 “完美” 谎言,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表演,漏洞百出。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和失望,比民宿那晚的伤害更让他痛苦,更让他绝望。他不是不明白沈洛的爱,不是看不到沈洛的付出,可这份爱里,竟然藏着如此深重的欺骗。
      原来,在沈洛心里,他就是这么好骗的吗?原来,沈洛宁愿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来欺骗他,也不愿意坦诚面对自己的错误,不愿意给他一个好好沟通的机会吗?原来,他们之间的感情,在沈洛眼里,竟然需要用谎言来维系吗?
      他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 “清白” 的证明,也不是什么物质上的补偿。他要的,只是一个坦诚的态度,一个真实的答案。哪怕这个答案是残酷的,哪怕这个答案会让他彻底崩溃,他也想知道真相。他想亲手拔掉心底的那根毒刺,哪怕会流很多血,也好过日夜被折磨。他想和沈洛好好谈谈,谈清楚那晚的一切,谈清楚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可沈洛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
      沈洛的骄傲和自私,让他选择了一条最错误的路。他用谎言,亲手掐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可能,把他最后一丝幻想也彻底打碎了。
      门外的拍门声终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沈洛压抑的哭泣声,断断续续的,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低声呜咽,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顾风星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的声音,心里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底的疲惫和释然。就像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战役,终于迎来了结束的时刻,哪怕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伸出手,轻轻转动了反锁的旋钮。“咔哒” 一声,清脆而响亮,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这一声落锁,不仅锁住了沈洛,也锁住了他对过去所有的留恋和期待。锁住了那些温暖的青春记忆,锁住了他对这份感情的所有憧憬,也锁住了那个曾经天真烂漫、毫无保留信任别人的自己。
      他和沈洛,再也回不去了。
      这场以爱为名的欺骗和伤害,这场跨越多年的执念与纠缠,这场耗尽了他所有精力和情感的拉锯战,终究还是走到了尽头。
      顾风星转过身,不再看那扇紧闭的房门,一步步走向房间深处。他走到窗边,缓缓拉开窗帘,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晚风带着潮湿的凉意吹进来,拂过他的脸颊,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在夜空中勾勒出城市的轮廓,星星很少,只有几颗微弱的光点,在黑暗中努力地闪烁着。
      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夜景,心里一片澄澈。那些痛苦的记忆,那些纠结的情绪,那些无法言说的委屈,似乎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他不再去想民宿那晚的细节,不再去想沈洛的谎言,不再去想他们之间的过往。
      从今天起,他要彻底放下过去,好好为自己活一次。他要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工作上,努力提升自己;他要多和朋友联系,重新找回失去的社交圈;他要去做那些自己一直想做却没做的事情,去看遍这座城市的风景,去吃遍这座城市的美食。
      他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抵御所有的伤害,强大到不需要再依靠任何人,强大到可以坦然地面对过去,勇敢地走向未来。
      门外的哭泣声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彻底消失了。沈洛应该是走了吧。顾风星没有回头,也没有在意。他知道,这一次,他们是真的彻底结束了。
      夜色渐深,晚风依旧,可顾风星的心里,却升起了一丝微弱的光亮。那是希望的光,是新生的光,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很多困难和挑战,但他已经准备好了,带着一颗释然的心,勇敢地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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