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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页撕痕 郗衡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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郗衡的修复店在老街中段,夹在一家裁缝铺和一家卖香烛的中间。门面不大,招牌是块旧木板,上面用墨写了"补旧"两个字,笔画很瘦,像手抖的时候描出来的。
门口常年搁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门墩石,早些年有人坐,后来坐的人少了,石面上就落了一层薄灰。
他修的东西杂。老照片、旧家谱、撕碎的信、泡过水的账本。隔三差五有人拿东西来,摊在台面上,他拿镊子和毛刷慢慢理。
有时候一张照片裂成七八片,他一片一片拼回去,用极细的胶带在背面固定。拼完了也不急着还给人家,压在玻璃板底下晾几天,等胶彻底干了再通知来取。
别人问他为什么修这些,他说东西旧了就该修。别人问他修了多久了,他想一想,说十八年了。
崔嵬是常客。
崔嵬住在老街东头最后一间平房里,今年六十七岁,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他隔半个月来一趟郗衡这里,拿的东西每次都不一样。
有时候是一张褪了色的结婚照,有时候是一封他父亲写给他母亲的信,有时候是一本从中间断了线的族谱。
"这张照片你帮我看看。"那天崔嵬把一张巴掌大的黑白照放在台面上。照片上四个人,站在一间平房门口,门前有一棵槐树,槐花正开着。
"哪一年的。"郗衡把照片拿起来对着光看。
"七几年的,具体我记不清了。"崔嵬坐在对面的凳子上,手搭着膝盖,"左边这个是我爸,右边是我妈,中间那个是我姑,旁边那个——"他指了一下照片右上角一个模糊的人影,"这个是谁,我一直没想起来。"
郗衡把那块局部对着灯看了很久。"这是你姑父。"
"我姑父?"崔嵬的眉头皱了一下,"我姑父那时候不在这个镇子上啊。"
"在。"郗衡把照片放下来,用指腹点了一下那个人影的位置,"你姑父那年春天从县里调过来的,在粮站上了半年班,你姑就是那时候认识的。照片上他穿的那件夹克,粮站发的工装。"
崔嵬把照片拿近了仔细看。那张脸确实模糊,但肩部的轮廓能看出来是件深色的短外套。他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来,声音有些不确定:"好像……是有这么回事。我怎么记成他是后来才来的。"
"你记错了。"郗衡把照片收进玻璃板底下压好,"三天后来取。"
崔嵬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些,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玻璃板底下那张照片。他挠了挠后脑勺,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卡住了,想掏又掏不出来。
郗衡把台面上的工具理好,镊子泡进酒精杯里,毛刷的毛朝上晾着。他做完这些之后坐到柜台后面那把旧藤椅上,拿起一本硬壳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崔嵬。姑父。粮站。七三年春天。已确认。"
那本笔记本已经很厚了,封皮起毛了,边角卷了。他写字的时候握笔的姿势很稳,笔尖在纸面上走出的线条匀称、干净。
郑蓥来的时候大多在傍晚。她在这条街上经营一家小文具店,店面和郗衡的修复店隔着三家铺面。她来的时候手里通常会带一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些零散的东西——老邮票、旧糖纸、一张被折过的电影票根。
她说这些都是从她母亲留下的旧物里翻出来的,想理一理,知道都是什么年代的,有什么故事。
"这张邮票你帮我看看。"她坐在崔嵬常坐的那张凳子上,把一枚泛黄的邮票放在台面上。图案是一列火车,底色是浅褐色的,边齿缺了两颗。
郗衡端起来看。"这是六五年的,你父亲寄给你母亲的第一封信上贴的。"
"我父亲?"郑蓥愣了一下,"我父亲不是六七年才认识我母亲吗?"
"六五年就认识了。"郗衡把邮票翻过来,指给她看背面的胶痕,"你看这个胶的纹路,六五年那一批的票背胶是横纹的,六七年之后改成了竖纹。你父亲当年在铁路局,他写信给你母亲用的都是单位发的信封,邮票也是从局里拿的。"
郑蓥接过邮票对着灯看。她眯着眼睛,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试图把什么遥远的东西拉到近处来。"可是我母亲跟我说过……她说她和我父亲是六七年认识的。"
"你母亲记错了。"郗衡把邮票放回信封里,"你回去再问问你父亲。"
"我父亲前年走了。"郑蓥的声音低了一些。
"那你自己想想。你小时候有没有听他们提起过六五年的事。"
郑蓥坐在那里想了很久。文具店的围裙还没解,兜里插着几支圆珠笔,笔夹卡在布面上。她想了很久之后说:"好像……有一次我父亲提过,他说他第一次来这个镇子的时候下了很大的雨。那年确实是六五年。"
"对。"郗衡把信封收进柜台下面的盒子里,"下回你把那张火车票根带来,我帮你看看日期。"
郑蓥走了以后郗衡又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郑蓥。父母认识时间。六五年。已确认。"
他合上笔记本,看了一下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老街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的墙上,把墙面那些剥落的涂层照得又深又浅。他站起来把店门关了,门闩插进去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
嵇澧是他每天都要见的人。
嵇澧住在老街最里面那栋带院子的老屋里,今年七十四岁,老伴十多年前没了,子女都在外地。她在这条街上住了快五十年,街坊邻居谁家有事都找她。她的院子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无花果树,夏天结果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能闻到那种甜腥腥的气味。
郗衡每天傍晚关了店之后会去嵇澧那里坐一会儿。带些菜、带些水果,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嵇澧会在院子里那张石桌上摆好茶,两个人坐着喝一会儿,聊些琐碎的事。
"今天老崔又来了。"郗衡端着茶杯。
"又来修东西了?"
"拿了一张老照片来。他不知道照片上他姑父也在。"
嵇澧端着茶杯想了想。"他姑父那会儿是在粮站干过,后来调走了。老崔那时候还小,不记得也正常。"
"他说他以为他姑父是后来才来的。"
"记岔了。"嵇澧把茶杯放下,"人老了就是这样,有些事情明明发生过,偏偏记不起来,有些事情没发生过,又偏偏觉得是真的。"
郗衡没接话。他看着院子里的无花果树,叶子在晚风里轻轻翻着,露出背面浅白色的脉络。月光从叶缝间漏下来,碎了一地银白的点子。
"嵇姨。"他开口说。
"嗯?"
"你记不记得我是什么时候来这条街的。"
嵇澧想了一下。"十五年前?十六年?你刚来的时候租的是街角那间小铺子,后来才搬到中间来。"
"我是哪一年来的。"
嵇澧又想了想,眉头皱起来,像在找一件放乱了的旧东西。"我记得是零九年,那一年夏天的雨特别多,你来的那天也是下雨。不对……是一零年?一零年好像也下了很多雨。"
"零八年。"郗衡说。
嵇澧停住了。她偏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零八年?"
"零八年。我来的那天是五月十七号,晴,没有下雨。"
嵇澧看着他,嘴唇动了两下,像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几圈又回去了。她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哦,零八年,那是我记错了。"
郗衡把茶喝完,站起来告辞。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嵇澧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小郗。"
他回过头。嵇澧站在石桌旁边,月光把她那件旧棉布衫照得发白,她的表情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有些模糊。
"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她说。
"没有。"
"我看你最近老是在记东西。那本本子。天天写。"
郗衡的手搭在院门的门闩上。"嗯,记一些事情,怕忘了。"
嵇澧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把门关上,门缝合拢之前她侧了一下身,像是在看一个什么东西从自己视线里慢慢收窄成一整条线,最后彻底消失。
笔记本越来越厚了。
他每天记录的条目从几行变成十几行,从十几行变成一页两页。那些人来过、带走、被纠正的记忆,一条一条落进纸页里,字迹永远是同一种匀称的细体,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打字机。
"老街东口豆腐摊的老陈,他记得他是零三年开始摆摊的。实际上是零五年。他儿子那一年上初中,他为了凑学费才支的摊子。已纠正。"
"裁缝铺的江婶,她说她的缝纫机是九八年买的。那张发票上的日期是九六年。我说你记错了,她看了发票之后改了口。已纠正。"
"邮局退休的老吴,他说他做邮递员做了二十二年。我查了局里的退休档案(复印件在我这里),他实际上做了二十八年。他说另外六年他想不起来了。我帮他记起来了。已确认。"
那些条目像铺在路面上的石子,一块一块嵌进土里,走得多了就踩实了。
有一天郑蓥又来了。她带了一张火车票根,确实是一张老票根,边缘磨毛了,纸面发黄。她把票根放在台面上的时候手指有些抖。
"郗衡,你帮我看看这个日期。"
郗衡接过来看。"六五年八月十七号。"
郑蓥点了点头。"是六五年。你说的是对的。"
她站在那里,手还放在台面上。柜台上的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那张脸的一半照亮了,另一半沉在阴影里。她的表情看起来不像是在确认一件事情的正确答案,更像是一个人在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时,忽然发现路边多了一个从来没见过的岔口。
"我昨天晚上回去翻了我妈以前的旧东西。"郑蓥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背熟的内容,"我找到了她一张六五年的照片,照片背面写了日期,字是她的。照片上她站在一个火车站前面,旁边有一个人,我看着像……像是我父亲,但穿的是一件他没留过的外套。"
"所以你没记错。"郗衡把票根还给她,"只是有些细节你忘了。"
郑蓥接过票根,攥在掌心里。她的指节发白,那种攥的力气像是在攥着什么正要从指缝里溜走的东西。
"郗衡,"她说,"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事情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些事。"
"好多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比如我记得我第一次去我妈店里帮忙是九二年秋天,但后来我翻到一张照片,照片上的日历写的是一九九一年九月。比如我记得我小时候后院有两棵桂花树,但隔壁的阿姨说一直就只有一棵。郗衡,你是不是也记得只有一棵。"
郗衡看着她,没有回答。他把台面上那支镊子拿起来,用布擦了擦尖头,又放回原处。
"你记错了。"他说,"你家后院一直只有一棵桂花树。"
郑蓥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把那张票根放进了信封里,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回头说了一句:"你每天都记那些东西,你都记些什么。"
郗衡的手指搁在笔记本的封面上。牛皮封面已经被他的掌心焐得温了,指尖贴着那个温度,像贴着一面被太阳晒过的墙。
"记一些事情,"他说,"怕别人忘了。"
郑蓥走了之后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上:"郑蓥。桂花树。一棵。已确认。"写完那行字之后他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本子合上。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嵇澧那里。他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把那本笔记本从头翻了一遍。翻得很慢,每一页都停一会儿,像在看一条自己画了很久的线正沿着什么看不见的轨道慢慢延伸出去。
那些被纠正过的记忆、那些被重新确认的日期、那些被他一点一点磨平了棱角的往事,在纸页上安安静静地躺着,排列整齐,像一排被重新种过的树,间距均匀,朝向一致,风怎么吹都不会歪。
他翻到笔记本的中段时停了一下。那一页被撕掉过,撕得很干净,但页根处留着几条极短的毛边。毛边上有一行被割断了的字迹的尾巴,看不出来原来写的是什么。
他合上笔记本。柜台上那盏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后面的墙上,影子比他的身体大了一倍多,像另一个坐在那里的人。他看了一会儿那个影子,然后把灯关了。
第二天崔嵬来取照片。那张修复好的黑白照被装进了一只新相框里,玻璃面擦得干干净净。崔嵬接过来的时候没有马上看,先放在台面上端详了一会儿,然后才翻过来看背面。
"你帮我写上字了?"他看着背面那行小字。
"嗯。日期、人物、地点。以后就不会忘了。"
崔嵬把那行字念了出来:"一九七三年春。崔家老屋门口。左起:崔敬山、崔赵氏、崔秀兰、周顺。"他念完以后停了一下,"周顺是我姑父?"
"嗯。"
崔嵬拿着那个相框站了很久。他偏着头看上面那张照片,目光在那个模糊的人影上停得特别久。久到我注意到他的嘴唇在动,像在默念什么。
"郗衡。"他开口说。
"嗯。"
"我怎么觉得……我姑父不叫周顺。"
郗衡正在擦一把镊子,手指停了一下。"那他叫什么。"
崔嵬的眉头拧起来了。他伸手搓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挤出来。"叫什么来着……姓周是对的,但不叫周顺。叫周……周什么明。还是周什么清。反正不是顺。"
"你记错了。"郗衡把镊子放下来,"你姑父叫周顺。粮站的人事记录里写的是周顺。"
崔嵬看着他。那里面有一种他从前没在那张脸上见过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一条岔路口,左边和右边看起来一模一样,但他直觉地觉得应该走另一边,又想不起另一边的理由。
"人事记录你也有?"
"有。"郗衡拉开柜台下面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文件夹。他抽出一个标着"粮站"的薄本子,翻开某一页,推到崔嵬面前。
纸页上确实写着周顺的名字。钢笔字,蓝黑墨水,年月日都有。崔嵬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本子推回来。
"可能是我记错了。"他说。声音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像一枚被风带偏的叶子,落下来的时候比预想的要远一些。
他拿着那个新相框出门了。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像往常一样想回头看,但这一次他没有回。他就那么走了出去,背影比来的时候矮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背上慢慢滑落下来。
郗衡坐在柜台后面看着他走出去,然后翻开笔记本,在崔嵬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两个字:"已稳。"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和那个"粮站"的文件夹放在同一格。抽屉合上的时候他注意到文件夹的标签边缘有一小块翘起来了,他伸手把它按平,然后慢慢推上了抽屉。
那天傍晚嵇澧来了他的店里。这很少见,她一般不出那条巷子。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缸,缸沿冒着热气。她说她煮了红枣汤,给他带一碗来。她把搪瓷缸放在门口的门墩石上,然后直起腰来看着坐在柜台后面的他。
"小郗。"她说。
"嵇姨。"
"今天郑蓥来找我了。"
郗衡的手搭在台面上,指尖贴着冰凉的木头。
"她问我她小时候院子里到底有几棵桂花树。"嵇澧的声音很平,像那条老街的路面,被很多人走过很多年了,踩得光滑了,但也裂了不少缝。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记不清了,可能是两棵,也可能是一棵。"嵇澧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但她跟我说你告诉她只有一棵。"
郗衡没有接话。
"小郗,"嵇澧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最近记的那些东西,都是你告诉别人的,还是别人本来就知道的。"
他看着门口。夕光从门框外面灌进来,把嵇澧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投到他的台面上。那影子横过那些玻璃板、镊子、毛刷、胶水瓶,像一条黑色的河正在慢慢地、静悄悄地淹没所有东西。
"都有。"他说。
嵇澧没有再问。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那碗红枣汤放在门墩石上,热气还在往外冒,一丝一丝的,在暮色里看起来像什么正在一点一点消失的东西。
那碗汤放凉了。他也没有去端。
入夜之后郗衡把笔记本拿出来,翻到中段那张被撕掉的页。他用手指慢慢摸着那些残留的毛边,像在摸一道已经愈合了很久的伤口的边缘。
那一页上原来的字迹他已经不记得了。他把它撕掉的那个晚上他也不记得了。他只知道自己撕过它,就像他记得自己每天都在做的那件事——从别人手里接过那些模糊的、不确定的、正在松动的东西,然后把它们拧紧,拧成他想要的样子。
他合上笔记本,把那碗凉透了的红枣汤端起来,走到门口倒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深褐色的汤液顺着沟沿流下去,留下一条浅浅的湿痕,很快就干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老街上已经没人走动了,路灯昏黄的光落在空无一人的路面上,那盏光像是等了太久,自己也有些困了。
他转身回了屋里,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