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救治圣母病》鹿舌辛

14、殿下的恩赐

　　……

　　医馆之外。

　　被倒吊的少年看起来比在场的人还要狼狈，在恐慌了几秒后求助的目光立即望向四周，仿佛只是无意闯入般，无辜至极。

　　“二少爷……？”
　　一个天赐者连忙起身，不可置信的叫了一声。

　　这场景太诡异，现场竟无人敢妄动。见气氛不妙，黑衣少年眼中的泪水先流了下来:“救我……我过来只是想……帮忙……呃！！！”
　　箍着他腰的蛇尾猛然收紧，勒得他原本苍白的面色涨红，浑身仇抽搐，下意识挣扎起来！

　　“不管谢府是避战还是如何，若拼命拖着时间不交他出来，每过一刻钟，我便切下这谢府杂种的一根手臂！”
　　巨蛇猛然打断谢映珏的话，尾巴尖弹出尖锐的鳞片，轻而易举的割破了少年的皮肤——

　　“……！”
　　他眼泪流得更凶，吓得身体颤抖。

　　这威胁也明明白白传进在场所有天赐者的耳朵，气氛陡然紧绷。

　　他们焦急又无能为力，目光先是停留在人质被割出的血痕上，又茫然的两两相望，不敢轻易应答。

　　先不说他们想要维系脚下禁锢的大阵已经十分吃力，擅自动手更是有可能惹怒这条巨蛇，使谢映珏如今的处境更为艰难……而另一边，唯一能和巨蛇平分秋色的神恩教强者，居然在冷眼旁观。

　　“阁下？”
　　见他迟迟没有表示，他们惶恐的视线聚焦在戴恩·格纳尔身上，有人迟疑的开口道。

　　“我记得，我和谢恒谢城主的协议内容有谢府不得插手这条。”
　　戴恩无视他们的目光和谢映珏挣扎的动作，盯着他缓缓道:“你也在现场听的一清二楚，现在在做什么？”

　　谢映珏哭道:“我是想来帮忙的！刚刚是在加强法阵，本来想趁不注意的时候下手的……”

　　男人转而凝视着地上红色的法阵。

　　半晌，他浑身的气势却渐渐平和，抬手缓缓收起了那柄不断散发强大气息的重剑……

　　“你们的二少爷，和这个妖物早已认识。”金发男人冷声道。

　　“？？？！！！！！！”

　　谢映珏面色一白:“我根本没见过……”

　　“他看一眼便知你是谢城主族中之人。”
　　戴恩一字一句道:“何况，连我的‘洞悉之目’都才刚刚察觉时，这妖物却根据气息比我更早抓到了谢二公子，只怕不是认识这么简单，而是十分熟悉吧。”

　　‘杜聆尹’行踪不明，失去条件的他自然没了继续拔剑的理由。
　　而此次妖物出逃也不是意外，是这位二少爷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故意为之，在城主府自己的问题上，戴恩不会继续插手。
　　他转头看向妖物，眼中带着些许探究。

　　金黄的蛇瞳也冰冷的盯着他，见那刺目的剑芒真的完全收敛，很快也从巨蛇化作原本的半人半蛇之身，覆盖黑鳞的三趾爪转而抓住少年的头发，晃动的脚尖离地整整一米多高……
　　他冷笑着，说出的话让原本满目惊疑的众人心脏一沉:“那是自然，要不是多亏了这个谢府的杂种，我恐怕还在谢府好好待着呢。”

　　“你放跑了妖物！！？？？”

　　赫黑发色的男子骤然失声道，“不可能……不都是意外所致吗？阵法也是突然失效，更何况二少爷再顽劣也不会去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喂，少爷，是不是！！？”

　　“……”
　　被掐住头发的谢映珏泪流的更凶，头皮几乎要被撕下的痛苦令他几乎无力发声，一时未想好如何辩解。

　　酝酿了半个晚上的暴雨在这个死寂的空隙中终于携着狂风降下，闷雷阵阵，犹如天怒。
　　时不时闪烁的天雷如同撕开了天上的口子，雨点越来越狂暴，却有意识般避开了其中两人，也扑灭了背后医馆残留的火焰……

　　现场寂静了良久，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默认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男子喃喃道，“……你知道，这妖物跑出来会吃多少人，伤多少人的性命……？你知道我们这次死了多少天赐者才将这妖物困在阵法里？更别提若是那外墙没有洞口，怪物被关在了府内……”

　　“我不是！！”谢映珏忍着疼痛喊，“我只是见他可怜……没想到他会……吃人……”

　　“别装了。”
　　戴恩·格纳尔目光冷淡的看着这位满脸是泪，看似怯懦的谢府的二公子。
　　“的确如传言所说，你是个运用神恩的天才。但被修改过的这个阵法，不只是为了针对妖物……而是将所有人一网打尽的杀阵。”

　　“……………………”

　　谢映珏不禁颤抖起来。
　　所有阴暗的心思仿佛被暴露的一干二净，天赐者不可置信的目光如芒刺背……心思飞速转动，最终还是一副被吓呆的样子。

　　若说心软放跑妖物是蠢，布下杀阵必然就是坏了。

　　天赐者即使比普通人更强大，但也不是铁做的，蚂蚁尚且能噬象，在刚刚凶险的战斗中若是杀阵激发……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脚下的阵纹发着幽幽的红光，天赐者们起身，沉默着远离大阵的范围，原本还有搭救念头的人心脏逐渐寒冷。

　　“我们这里没有多少精通阵法的人，需要回去查阅一下阵纹目录。”隐隐为首的天赐者深深看了一眼谢映珏。

　　场中最强的一人收起了剑表示罢战，他们的战意也很快熄灭，细想甚至觉得，之前想救这个对他们怀有歹意之人……很像笑话。

　　在雨水的拍打中，无人还有心情出声质问，只是请求戴恩尽可能控制妖物胡作非为后，带着伤者转身缓缓离开。

　　空气猛然沉寂下来。

　　脚步声远去，只留这三人在这杀阵的中央，周围一片空荡，只剩下狂风暴雨扫荡着废墟。

　　谢映珏愣神着，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放弃了。

　　“一刻钟。”
　　蛇人突然道。

　　没等谢映珏反应过来，一只手臂就被如刀锋利的爪子猛然切下，被切断的肢体和撕裂的袖子从半空中飞了出去！
　　“啊啊啊啊啊啊——！！！！！！！！！”

　　此时不用再禁锢他，松开头发，失去左手臂的少年痛苦得不断抽搐，在地上声嘶力竭的痛叫着，一只手死死按住血流如注的伤口，汗水和血水很快浸湿了那身黑衣。

　　不及时止血，恐怕连忙命都保不住。

　　蛇人高高俯视着金发的男人，戴恩·格纳尔却无动于衷，冷眼看着地上被雨淋湿，疯狂打滚的少年，那些鲜血被雨水冲刷到四处……

　　他为什么看起来对地上这人毫不关心？

　　那些弱小天赐者的茫然不似作假，而最有嫌疑偷走杜聆尹的人，便是这个原本就带着目的而来的强大男人。
　　但他再怎么迟钝，也不可能让人在眼皮底下无知无觉的行动。还是说，有另一个和男人同样强大的人族在动手……
　　不，不可能。他和谢府是一伙的，若真有两人，比起偷偷带走杜聆尹，直接杀了自己不是更迅速。

　　“不用看我了，我和谢府的二少爷毫无干系。”戴恩·格纳尔终于道。

　　“不过通过你威胁天赐者这点，我大致明白你手中是真的没有人，可以现在就杀了你。”

　　蛇人肌肉瞬间紧绷，再次进入备战状态！

　　两人虽都有挂彩，但蛇人伤的更重，保持如今的形态都十分艰难，即使气势再是可怕也外刚内折……等待许久，却没见那人攻上来，反而面色平淡的如同随口一说，旁若无人的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翻开看了起来。

　　即使他的脾气如棉花般也绝对被激怒了！

　　不等他动手，戴恩又道:“你若要打，我便不会再手下留情了。济世者殿下的力量早已远离，这里会出现真正的死亡。”

　　蛇人的攻击猛然一停。

　　“我之所以对你动手是受人之托，但你若是与那位殿下相识，且没有恶意，我可以放你一马。”男人翻到最后一页，不知为何突然放松了一些神情。

　　“放我一马？”
　　蛇人嘴里的伤口仍然剧烈疼痛，冷笑道:“不提我与你刚打了一场，人族之中狡猾卑鄙之人更是数不胜数，凭什么三言两语我便相信你！？”

　　戴恩·格纳尔思索片刻:“你说的也有道理，以信任维持的关系最为脆弱，更何况人与妖物。那便来做一场有抵押的交易吧。”

　　蛇人精神紧绷:“……抵押什么？”

　　戴恩合上手中的圣典，极为小心的做了个简单的封印，犹豫一会，便轻轻递了过去。

　　“这是神恩教最珍贵的天启灵器，其中有记录济世者降临预言的[默示录]，我将他暂且抵押给你，我们信息交换结束之后便可归还。”
　　“若我没猜错，你是想要关于那位殿下的信息吧。”

　　天启灵器……
　　那是神恩教的说法，蛇人即使活的再封闭，也在百年前曾远远见过这法器一面，那是任何势力都要高高供奉的东西……如今却轻而易举的被给了出来，面色不由带上几分麻木的愕然。

　　说是抵押，那他必然也要付出平等的东西，可是他身上什么都没有，更别提价值要等于这灵器……等等！！

　　蛇人目露警惕的迅速后退！

　　果然，戴恩再次拔出了那把给人极强危险预感的银色重剑——
　　“那么，用你的性命作抵不过分吧？”戴恩笑了一下，“这样我便不怕你撒谎了……我也算有诚意了，毕竟现在即使不拿那本圣典抵押，我想取你的命也轻而易举。”

　　“……”

　　蛇人冷冷的与他对视半晌，发现那对眼眸情绪实在藏的很好。他只有微微捏紧手中那本珍贵的天启灵器，确认了是真品。

　　戴恩灰蓝的瞳孔轻轻瞥了一眼倒在旁边的谢映珏。

　　“虽然刚刚发生的事似乎不止这么简单，但我向来对插手他人家事没什么兴趣，地上这个东西你可以随意处理。”

　　蛇人沉默一会，仿佛听进他的话般，另一只手依言提起旁边看似昏迷的谢映珏，爪子再次变长……

　　“不……不要……”少年突然濒死般挣扎起来，艰难的叫喊，“别杀我……………！！？”
　　“……我可以带你出城，我是城主府的二公子……就算封城，我手上的令牌也有用，我还可以偷偷告诉你父亲的位置……我什么都能配合……”

　　“求求你……看在我放你出来的份上，我是真的想要救你，真的……”那大滴的眼泪混着雨水十分不明显，带了血丝的眼睛瞪大看他——
　　“我对你有恩……”

　　……蛇人冷冷的凝视了一会那张狼狈不堪的脸，和被一旁被切下的手臂，将他往外一丢。
　　“滚。”

　　少年痛哭流涕的抱起那只断臂，飞快奔跑逃命，居然跑的比一般人要迅速许多，不一会儿便无影无踪。

　　人质被放走，蛇人与他达成交易，这场围剿不了了之，最后以失败告终。

　　戴恩·格纳尔垂下的眼眸带着若有所思。
　　这个妖物与谢府的基本渊源他还是知晓的，但即使是这种血海深仇，却不如他曾经遇到过，那些真正吃人的妖物残暴……

　　“你知道他在哪里！？”蛇人急切询问。

　　戴恩·格纳尔抬头道:“不知道，但我有几个问题要先问你。”

　　“……”蛇人咬着牙，强忍怒气，“问。”

　　戴恩:“你认识那位殿下多久了？”
　　蛇人思索片刻，迟疑道:“……十一个时辰。”
　　戴恩沉默了会:“你可知他的姓名？来历？”
　　蛇人:“……不知道。”
　　戴恩:“……年纪？”
　　蛇人:“十岁左右。”

　　戴恩垂下的眼眸浮现出吃惊，只因这年纪实在太小。

　　片刻，他又问:“你为何跟着他？”
　　蛇人:“…………他生的好看。”

　　“……？”戴恩有些蹙眉，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就因为这个……他长相如何？可有特征？”

　　“他有和我很像的…”蛇人话语突然一停，察觉到不对劲，“你没有他的行踪，连长什么样也不知道，莫非在套我的话？”

　　没错。

　　那个所谓启示除了指引和一个名字之外，没有任何信息，他就是在套话，但金发男人看似十分认真道:“你才与他认识不到一日，我神恩教可是寻了整整一百多年，知道的自然只比你多。”

　　“…………”

　　“最后一个问题。”戴恩紧盯着他，缓缓道，“你是什么时候逃出来的？吃了多少人？”

　　“吃？”蛇人没有察觉异样，嗤笑一声:“人这么恶心的东西谁会去吃啊，我若想杀人，定只会奔着屠城而去，杀一个两个难解我心头之恨！”

　　“……什么？”

　　突然，一道女人的尖叫声响起，猛的打断了男人接下来的话，凄厉到似乎连雨声了都暂停了一瞬！

　　声音的位置是……医馆。

　　戴恩神色顿时冷肃起来，脚步一移瞬间出现在声音的源头！

　　原本雅致的双层楼阁早已在刚刚的大火中烧毁，更别提他和巨蛇的翻天覆地的找了个遍，一切尽数崩塌，待火又被雨水扑灭，只留下残垣断壁，满地焦炭………但原本该空无一人的地方，却突然无声无息出现了两个身穿白衣的女人！
　　两个被淋湿的女人在这角落中搂在一起大哭，身上和脸上熏满了烟灰，却连衣角都是完好无损的。

　　……怎么可能。

　　以他们翻找的架势，藏起来是绝对不可能的，更别提她们连衣服没什么烧焦的痕迹，虽然有黑点，但显然是刚刚蹭上去的……

　　蛇人也飞速蜿蜒而来，一把上前提起那两个不知因逃过一劫还是心痛哭泣的女人，凶神恶煞道:“原来你们还活着？！你们做了什么，那个小孩去哪了，赶紧交出来！”

　　神经绷的很紧的姐姐在蛇人再一次出现时直接晕了过去，少女发出了更加害怕的声音:“我们什么都不知道！！……魔人……怪物……别过来………”

　　她显然精神受到太多刺激，加上唯一的保护伞也倒下了，那股奇异的安宁力场远离，开始胡言乱语，戴恩蹙眉有些看不下去，将两个女人从蛇人的手下解放出来。

　　浅金的光芒在废墟下微微闪烁着。

　　戴恩注意到这被黑炭掩埋了一角的东西，用剑挑了出来，是一颗形如放射状的金色星体。

　　“这不是那小孩手环上的东西吗？”
　　蛇人瞥见，开口道。

　　“……”
　　戴恩怔怔的站着，缓缓收紧手掌:“看来没错了。这是那位殿下的恩赐，这两位女子能活下来是被殿下留下的力量庇护了。”

　　那股在战斗时，便隐隐约约有所感受的奇异力量自掌内荡漾开来……很浅淡，但很熟悉，十分安宁人心。

　　“他明明很普通。”蛇人蹙着眉，不以为然。毕竟那小孩一听见鸣鼓可是在同一个地方躲了整整五个时辰，亏他腿没有蹲麻。
　　“你说他是济世者，我却没发现他有什么特殊的地方，不过是个普通的孩子。是这两个女人丢下小孩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吧？人族就是如此自私……”

　　“我与你打斗时，这医馆周围没有一个天赐者是真正死了。”戴恩道。

　　蛇人一怔:“什么？”

　　“不仅如此。”
　　金发男人抬起头，望着那原本是二楼的地方。

　　“天赐者的力量也被削弱，以至于我想要击败你要花很多时间……而就在刚刚屋子被点燃后不久，殿下的力量才慢慢消失，想必是被人趁乱带走了。”

　　少女缩在昏迷的女人身旁，嘴里一会喊着怪物，一会却低声啜泣，低低喊着……魔人。

　　青年所说的‘惊喜’，凭空出现的两个女人……他可是很清楚，这次鸣鼓，真正原因不是围剿魔人，而是围剿这条逃出来的蛇。

　　医馆当时，究竟有几人？

　　戴恩闭眼: “你是什么时候逃出来的。”

　　“三日前，怎么了。”蛇人还在思考他话中的真假，没注意到男人的异样。

　　三日前……

　　他三日前才逃出来，怎么可能十二日前在外城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