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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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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赛下楼的时候,正好碰见安努靠在前台上玩消消乐,直到德赛上前敲了敲桌子,她愣了一下,抬起头。
“修好了?”
他点了一下头:“不是什么大毛病,我把剩下的费用退给你。”
“别啊!”
安努眼疾手快地摁住他去掏口袋的手。
“别那么见外,德赛,别。”
她打了一个强调的手势。
“咱们是朋友。”
德赛无奈地笑了笑:“好吧。”
“说起来,你有没有向那个客人要小费?”安努问,“那些中国客人可是很大方的!”
德赛轻轻地摇了头。
“哎呀,你傻!”安努说,“这简直是送上门的买卖,你干什么要拒绝啊?”
德赛沉默了半晌,岔开话题:“安努,你最近有空余的客房吗?”
“当然。”安努点了点头。
她伸手去找旅馆的登记手册,熟稔地翻了起来。
德赛以前有客人找上门的时候,他带客人来这里,额外的小费就会给到安努。
“我来看看……最近这几天客人不多,也就这几个中国人……”安努嘟哝着,翻动着手册。
“找个偏僻的角落吧。”德赛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我会带辛赫先生过来。”
安努的动作一顿,继而不敢置信地抬起了头。
“你刚刚说什么,德赛?”
她反问的语气有些尖利,不等德赛回答,她就再度尖叫了起来。
“你说那个老变态?我的天!那个肮脏的、丑恶的老牲口!我听说他上次还带着库帕卡家的小侄子进了酒店——那孩子才十一岁!你要跟着他?这不行!”
说到这里,她再度喘了口气。
“……听说那孩子之后连着住了一个月的医院,差点连命都没了。”
这个有钱的、肮脏的、自以为是的老恶棍,要不是他家背靠官僚,掌握权势,他就该在警察局吃上一辈子的牢饭。
德赛没有吭声。
“天啊,德赛,求求你,你千万别跟着他!你会被他害死的!”安努抓着他的手,一脸的惊慌,“你疯了吗?”
德赛垂下眼睫,“……索玛拉偷人的钱,被人发现了。”
“那个老妖怪?她早该死!”安努不屑地撇嘴,她对德赛的“母亲”向来没有好印象。
德赛抬起眼,琥珀的瞳仁泛着温润的光。
“是我发现的。我阻止了她。”
“……”
半晌,安努倒抽了一口冷气。
“你是真的疯了,德赛。”
索玛拉是什么人啊?这条街乃至整个小镇的瘾君子,海吉拉斯这个群体名声的恶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她这种人造成的。
为了钱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打过好几次希玛妮的主意,要把她卖去红灯区换钱和药。
希玛妮是德赛的妹妹。
安努见过她几次。
说起来,她其实算是索玛拉的孩子——养在她名下的孩子。
希玛妮是索玛拉以前去富贵人家进行私人表演时,顺手在路边捡来的弃婴。
索玛拉捡她当然不是因为善心大发,她养她更类似于养一只宠物,或者储备粮什么的,预备着在没钱的时候把她卖掉换钱。
后来德赛成为了索玛拉手底下的人,他们都成了索玛拉的“孩子”。
兄妹两个相依为命,像两只蜷缩在一起互相靠着体温取暖的小动物,把彼此当做在这个不幸的世界上的唯一一点阳光。
德赛为了养活希玛妮,重新开始表演,开始接待客人,为了生活而委屈求全。
好几次,别人都劝他不要养希玛妮,她是一个累赘。
海吉拉斯的收入本就很低,再养活一个孩子等于天方夜谭。
但德赛觉得没关系,他微笑了起来:“希玛妮喊我哥哥啊——我是她的哥哥,自然是要保护她的。”
他第一次见到希玛妮的时候,小小的姑娘还不会走路,跌跌撞撞地奔向他,张着手要他抱。
“爸爸!”她冲他喊,奶声奶气。
他纠正了她:“是哥哥。”
于是希玛妮就乖乖地喊:“哥哥。”
懂事又听话,怯生生的,搂着他脖颈的胳膊细细瘦瘦,微微地发着抖。
她在害怕。
毕竟索玛拉养她的时候就像对待一条可有可无的宠物,高兴了喂点吃的,不高兴也可以打一顿。
就这么一回事。
但以后就不会了。
因为她会是德赛的妹妹,他会照顾她一辈子的。
“帮我找个安静的地方。”
离开这里之前,德赛再一次地嘱咐了她。
安努没有回答,她低着头,把手里的登记册翻得哗啦哗啦响。
*
电视修好了,苏荷坐在床上,反倒不知道该看些什么。
电视台调来调去,动画片电视剧综艺节目倒是挺全的,但是问题在于——
没有字幕啊!
苏荷总觉得人家都修好了,她要是不看,反倒是对不起别人的劳动成果。
摁着遥控器转了一圈,她重新回到了最初的那个电影频道。
这次,那部令她心烦意乱的电影大概是已经播完了,正在播下一部。
电影从头到尾她都看得云里雾里,倒是歌舞跳得不错,场景布置得也很华丽。
直到女二出场,她开始唱歌。
绿色的纱丽,黑发的美人,婉转动人的歌声。
她的眼底含着泪,但目光却欣喜地看着挚爱的人,她在唱:“Maar daala.”
看到这里的苏荷总觉得她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德赛好像也说过这样的话来着?
苏荷重新把关了机的手机捡回来,她开了机,对比着电影的内容开始翻译搜索。
当然了,是《宝莱坞生死恋》,著名的歌舞电影,和《红磨坊》一样凄美的爱情悲剧。
故事的梗概就是青梅竹马的男女主彼此相爱,但却因为女主的母亲是歌伎而被男主的母亲羞辱,最后女主嫁给了显赫的世家,而男主因此夜夜买醉,最后病死在了女主家的门口。
很显然,这就是因为没有门当户对而胎死腹中的爱情。
至于那个穿着绿色沙丽的美人,她只是男女主爱情之间的配角,是男主在夜夜买醉时为他翩翩起舞,却不能得他回眸一顾的一幕悲剧。
她只能在爱人前来买醉时为他唱歌跳舞,对他说一句“我很欣喜”
Maar daala.
我欣喜至死。
*
“你猜苏姐现在在房间里干嘛呢?”徐楠一边盘腿打游戏一边问,“我看她午饭时间的脸色就不太好。”
下着大雨的时候待在温暖的房间里听着雨声打游戏最爽了。
“不知道,估计是周扒皮。”陆志林专心致志地盯着屏幕,“摄影群里有消息了,周扒皮说是也要过来。”
“他真烦,死皮赖脸的!”徐楠闻言,翻了一个白眼。
陆志林等游戏角色死了才开口:“我觉得没这么简单,因为他们说了来的不止一个人,哦,不过有个周扒皮也够恶心了。”
“说起来,咱们Vlog的主题定了没有啊?”
徐楠晃着脚丫子。
陆志林摇了摇头:“不知道,还得看苏姐,不过我觉得接下来的行程可有的磨人了——哎,你倒是给我补两个兵啊。”
徐楠赶紧回过神,她手忙脚乱地操作着自己的角色。
这个时候,苏荷在外面拍响了他们的房间门。
“苏姐,进来吧,门没锁。”
陆志林一边高声喊着一边小声抱怨。
“你过去帮辅助吧,我这里用不到你了。”
苏荷走进来,熟练地从满屋狼藉中挑出了一块干净地方坐下,她抱着自己的轻薄笔记本,给他们看了一下自己刚刚搜索出来的一系列旅游攻略Vlog。
很多博主都来过这里,他们并不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人文风景都介绍得差不多了。
“我在想,要不要加入一点小众文化?”苏荷问,“创新一点。”
“……你是说老鼠庙?”徐楠拼命摇头,“不去不去!”
苏荷有些好笑地揉了揉她的脑袋:“不是这个。”
“那能是什么?”
苏荷沉吟了一下:“海吉拉斯。”
这下两人齐齐地全看过来了:“……哈?”
苏荷就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但她还是很认真地给他们从出发点、新奇度、播放数量等等角度给他们分析了一遍。
末了,她问。
“我觉得这会创出一个新高,你们觉得呢?”
“……”“……”
两个人面面相觑。
最后,徐楠问:“苏姐,你是说今天遇到的那个海吉拉斯吗?”
她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发现相较于其他的海吉拉斯,他的确算得上是长得好看的那一个。
“我觉得也只能是他。”陆志林点点头,“比起其他人,他算是长得好看的那个,出镜应该没有问题。”
“问题是人家肯来吗?”徐楠犹豫了一下,“还有出镜的经费该怎么算呢?”
陆志林也有些纳闷:“对啊,苏姐,咱也不知道该去哪儿联系他啊?”
毕竟这种跳舞表演应该算是流动性质的,不可能长期待在某地。
苏荷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今天带她去的那个地方,应该不会是他家才对。
这么看来,想找到他还是蛮困难的。
陆志林很现实地进行了分析:“咱们的视频还要进行后期剪辑呢,这是公司交给的任务,时间肯定不充裕。能找到他,他能配合我们最好,如果不配合的话,咱可得想想后备方案。”
“我明白了。”苏荷点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敲定了拍摄计划后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陆志林怕苏荷心情不好,特意殷勤地喊她跟他们一起打游戏,苏荷答应下来,她下载了游戏,开始了“和徐楠一起难兄难弟,陆志林肩负一家三口”的游戏行程。
他们边打游戏边聊天,陆志林很注意地没有提周扒皮的事故,结果最后还是苏荷自己提了。
“周翔也过来,说是旅游,顺便看看我们的拍摄进程。”
苏荷说。
其他两个人心里一咯噔:“那……苏姐你的意思呢?”
苏荷笑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实在不行,还有小陆你呢。”
“我?”被点名的陆志林懵了一下,“我咋了?”
苏荷很坦然:“到时候你就顺手冒充一下我的对象呗。”
陆志林:“……”
这是能顺手冒充一下的事儿吗?
“苏姐,三思,三思。”陆志林虚弱道,“我最近刚谈的女朋友。”
这下轮到苏荷惊讶了:“你有女朋友了啊?”
陆志林:“……嗯,快订婚了。”
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这个道理苏荷还是懂的。
她当即便略过了这个选项:“是吗?到时候记得请我和小徐喝喜酒,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这下轮到陆志林犹豫了:“那这个周扒皮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还能怕他不成?”苏荷笑了,“这又不是娱乐圈,他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最坏的结果也就是我换份工作的事儿。”
“苏姐……”
“得了,别愁眉苦脸的了。”苏荷拍拍两个人的肩膀,“你们饿不饿?我去给你们买晚饭吃?”
她说完,不等两个人悲春伤秋,就干脆利落地起身,走了出去。
剩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苏姐她没事吧?”
“唉,你觉得呢?”
徐楠握了握拳头:“我觉得苏姐可以挺过去的!”
陆志林闻言,怜爱地看了一眼她:“我就欣赏你这样的乐天派。”
傻乎乎的,没心没肺,什么事儿都不用操心。
“……你什么意思嘛!”
陆志林没说话,叹了一口气。
留给苏荷的选择并不多。
因为她一毕业就从事的这份工作,要换工作会很困难;她跳槽到其他的公司肯定也会有周扒皮暗中捣鬼,毕竟他多年混迹于这一行,人脉通天;更何况,苏荷没有家庭背景支持,她的妈妈只想着用女儿的婚姻换钱来扶持弟弟。
她并不是徐楠,一受委屈就能哭着回家,父母永远做好了饭等她。
陆志林叹气:“阿楠,长点心吧。”
徐楠愣了一下:“……哈?”
苏荷听着两个人在房间里的争执,闷闷地低笑了一声。
随后,她抬起头,使劲地拍了拍脸,深呼吸了一口气。
不能哭,不能流泪。
还得给他们买晚饭呢!
她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仪表,打算下楼给他们带晚饭。
今天的电梯有些慢。
等到它终于叮的一声开了,苏荷突然愣了一下。
是德赛。
他低垂着目光,柔顺而驯服地站在里面,和他一同站在里面的还有个一看就是本地人的老头,他看起来大腹便便,手指上戴着粗大的金戒指,上面还镶着宝石。
他正笑着,用印地语和德赛说着什么。
德赛就温声地附和着。
直到电梯的门开了。
德赛听到门开,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刚刚好地和苏荷撞在了一处。
但他很快地就重新把头低了下去。
两个人走出了电梯。
苏荷盯着电梯里的反光板瞧,倒影里的德赛的背佝偻着,肩膀也是瑟缩着,仿佛像一只避光的动物,畏畏缩缩地走在了灯火通明的这里。
她想了想,没去管开始缓缓合上的电梯门。
“先生。”
她叫住了他。
“请等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