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山框秀水》泊水南竹

7、华城繁外血浓艳，血字画押断因缘

　　“这是什么？”熙季祥毫无形象地往地上一蹲，也不避讳什么，就这么从土壤里扒拉出了半截断了的银矛，上面有斑斑的暗红，有点点的锈迹，还有许多划痕。

　　兰教主像是在给人上历史课的先生似的，慢慢地、很有耐心地说道：“御安十一年，太祖遣左将军为主帅，出征风吟地，兵戈十年……得偿所愿。”

　　“此矛，应是当时将士遗物。”

　　熙季祥摸了摸，发现了一个做工精致，沾满尘土的红穗，连在一个破碎的平安扣上，熙季祥一提起来，平安扣碎片滚了一地。

　　“我可以拿走这个吗？”

　　兰教主：“……”

　　熙家小少爷吊儿郎当没个正形，见着个新鲜事物就要摸一摸，看一看，看完了还要拿走，偏生风吟地也是个有历史的地方，才走了四分之一不到的路程，马车就塞了一堆破烂儿。

　　“马车要放不下了。”兰教主说道。

　　“不要紧，这个小玩意儿也不占地方。”熙季祥收好笑着说道，“兰教主，我们走吧？”

　　小少爷跟在兰教主身后晃来晃去地走着回了马车，垂帘落下阴影帷幕刹那青年脸上的笑容已消散无踪。

　　他摩挲袖中的平安扣碎片，垂着眼睫不知在思索什么。

　　小少爷有个谁也没告诉过的秘密。

　　他可以窥见历史的底隙，自那万物的逝亡，他知灰飞烟灭的尘土里是一年年的生离死别、爱恨情仇。

　　…………………

　　“走了？”

　　“……嗯，走了。”

　　古老佛寺钟声涤荡心灵，宁静蔓延，思绪归于无风。

　　熙灵恒跪坐在蒲团上，墨袍规整，衣冠端正，神情竟带着一丝恭敬。

　　一旁的男子却与熙灵恒相反，一手提着酒灌入口中，一边手抛起一粒花生米，玩几下再丢进嘴里，墨发披散凌乱，衣袍松松散散，胸膛露了大半。

　　此人的容貌与熙灵恒有几分相似，只是比熙灵恒多了几分风流倜傥，眉眼少了稳重，墨眸似是总含着笑意。

　　“之后他怕是回不来了。”这男子随意地将手在衣袍上抹了抹、拍了拍，打了个哈欠，“我们也是尽力了，你不用想太多。”

　　熙灵恒没什么表情波动，只是略微抿紧了唇，“你当真不关心？”

　　男子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又不是我养的，我关心那么多作甚？再说，我已遁入空门，了断红尘。”

　　虽然，男子吃酒喝肉，放浪形骸，着实不像佛门中人。

　　熙灵恒沉默了片刻，“熙庭歌，他到底是你的……”

　　男子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养的，就是你的。”

　　“虽然那些事情没法透露给你，但至少我能告诉你，他不会有事，熙家谋划了千百年……都是为了他，包括……那位大人，她的目光一直在注视着这里。”

　　“唉，说到底都是那些陈年破事儿……总之他不会死，那位大人看着他呢。”

　　可听完后，熙灵恒并没有露出放心的神色，反而一点点皱起了眉。

　　……………

　　樊州徽城是南国中部地区最为繁华之地，重楼飞阁，车龙水马；游商来此，侠客群集；失意文人，挥毫洒墨，对酒当歌；风流子弟，一掷千金，笑宴天下；白日游人如织，熙来攘往，夜晚灯火辉煌，火树摇花……

　　进入吆喝声的海，闻清朗钟声荡开于全城，昭示午时已至，熙家小少爷头戴了一个斗笠，乖乖地跟在兰教主的身后，踏入了徽城的大门。

　　他们要在此处换车马为江船，随着泱泱河水，下江南。

　　也不知哪儿冒出来一个面容怪猥琐的老头，语气无比热情，“诶！小朋友，来看一看？瞧一瞧？小的卖的剑，嘿，江湖人不骗江湖人，这可都是传世多年的于大匠锻造的好剑，顶呱呱的好啊！”熙季祥默默扯了扯兰教主的衣角，小声道：“我可以去看看吗？”

　　兰教主回头淡淡瞥了他一眼，熙季祥缩了缩脖子。

　　“半刻钟。”

　　熙季祥顿时绽出笑容，仰着脸对兰教主说道：“多谢教主大人！”随后转身好奇地去瞧那个老头身上挂的一堆叮叮当当像风铃作响的剑。

　　“哎呀哎呀，您眼光可真好，一眼就看中了这把剑！喔，这把剑可不一般……”猥琐老头儿神神秘秘地示意熙季祥附耳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道：“这可是把凶剑。”

　　“您看它暗红的剑身，和血一样儿的，那可不，镇不住它的，可都下去了，它待过的宅子……如今还阴风阵阵呢！”

　　熙季祥饶有兴趣地听完，“哦？果真如此？那我就要这把剑了。”

　　猥琐老头即时沉沉叹了口气，“哎呀，可这虽说是把凶剑，可到底是把好剑啊！若是便宜了卖给您，那我心里头也过不去啊！”

　　熙季祥毫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我也不缺……”

　　兰教主默默扫了熙季祥一眼，熙季祥登时住了嘴，才想起来自己现在也没钱，只得可怜巴巴地看向兰教主，“教主……您看……”

　　兰教主：“你难道就镇得住？”

　　熙季祥凑过去，小声细语道：“诶，教主大人，这种街头买卖能有怎么玄乎呢？不过是用来唬人的话罢了！若真有事，他哪敢摆自个儿身上去！您信我，这剑好着呢！”

　　熙季祥已经摸清楚了，兰教主是个好说话的人，多求几句就好了，果然兰教主很快松口，只是告诫他，“下次不许再随意乱买东西。”

　　熙季祥小狗点头似的应了，欢天喜地抱着那把剑走在了兰教主身后，“教主大人，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兰教主道，“先去初九寺。”

　　初九寺一般位于城镇靠近中心处，但樊州的初九寺特殊一些，在城东。

　　然而两人到了城东附近，想再走，却被拦住了。那几个士兵严肃地道：“城东有瘟疫，不得靠近。”

　　瘟疫？熙季祥好奇地凑过去看士兵身后的街道，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兰教主神情平淡，举起了一枚玉牌，“我有要事，要寻樊州初九寺执事。”

　　领头的士兵看了那精致玄妙的玉牌一眼，觉得不像假货，不敢耽搁，连忙派了个小兵去找主事人。很快有一个四十来岁、留了簇胡须的温润模样的男子在那小兵引领下走了过来，眉粗，面白，书生打扮，熙季祥一看，惊讶地喊道：“姑父！”

　　温润男子和他点了点头，而后走近望向兰教主，声线清朗，“您就是兰教主？”兰教主颔首，“发生什么了？”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眼下有青黑，可见没怎么睡好，“此处人多眼杂，还请移步屋内。”随后领着两人一起往内走。

　　最开始街道还很正常，但逐渐地，可以看见街上有凝固的鲜血、破碎的肉块，倒下露出后背的百姓尸体。

　　男子自我介绍道，“范某名范安，是熙季祥的二姑父，季祥来的事范某已从信中得知，这孩子闹腾，一路护送来，劳烦您了。”一边引着兰教主进一间简陋小屋里，顺便把人身后的那自己不省心的侄子扯开扔一边去让手下安排，一边给人上了茶，两人先后入座。

　　兰教主轻轻摇了摇头，“无事。”他声音冷淡，“范先生还请讲讲现在的情况。”

　　范安点了点头，“三日前，一面容尽毁，声音却曼妙无比的老婆婆闯入初九寺，以声音作幻象之引，逼所有人蜕皮自杀，场面极为骇人。之后又杀了所有附近有可能听到动静的百姓，初步推测应是万歌教的人。范某非此地初九寺中人，是温城人，原是想着来接应您……带我那侄子走的，不料撞上此事，又与微城城主有些交情，遇人相托，便来帮衬着理事。”

　　兰教主饮茶的动作顿了顿，“你的侄子，离京前遇上了一个被噬惧魔缠上的歌女，那个歌女……和万歌教可能也有关系。”

　　范安轻轻摇了摇头，“关系可能不大，季祥……他比较特殊，常遇上一下鬼魂之事，可能只是碰巧。”

　　忽而又有人来报，“范大人！有新线索！”

　　范安立即站起身，“快说。”

　　那手下颤抖着从怀里拿出了一条白布。

　　只见那白布是几行歪歪扭扭的血字：“初九寺，三十五人，死。微城，九千多人，死。”

　　只见那手下颤着声说道，“还有、她，还说……”

　　兰教主即刻站起了身，指尖对准那手下，蓝色的阵法顷刻勾勒出来，然而已经太迟，因果已经印下，那手下颤着声说完了人生最后一句话：“若你们不聪明，找不到、线索……就，一起……等死吧……”随后，他猛然爆开，鲜血溅得满屋都是。

　　兰教主微不可几叹了一口气，鲜血在空中被无形的屏障抵挡，未能靠近兰教主和范安。

　　“此事已是我不能管的地步了。”范安也叹了口气，“范某要尽快向樊州地区的总执事写信，恐不能招待兰教主，望兰教主见谅了。”

　　兰教主轻轻摇了摇头，“无妨。那你的那个……”

　　范安道：“我写完信后，便要回温城，届时会带着他一起走。多谢兰教主这一路护送了，以后若有需要，熙家定当全力以赴。”

　　兰教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小屋。

　　拐入小巷，白发蓝眸的人却陡然止步。

　　只见那面陈旧石墙，慢慢渗出了鲜血，勾勒成血字。

　　一个定时的阵法……无比熟谙此道的兰教主立即便看出来了是什么，不怎么感兴趣地转身欲离开，可血字勾勒成型，兰教主不过瞥了一眼，猛然转了身。

　　【你要找的，我们，有，线索】

　　【但答应我们，不干涉，微城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