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 25 章 雨中呢喃 ...
-
弯弯的梯田弯弯的路，弯弯的路上两个人。
一高一矮，一个仍是少年模样，另一个根本还是个稚童。站在小路起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在玩一个谁先说话谁就输了的游戏。
叶清心并不想继续这个无聊的游戏，率先别开了目光，左顾右盼没能找到心里预想的目标——他最先排除的当然是只比他大腿高一点点，并且一直抓着他不撒手的小屁孩——果不其然，根本没找到。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可他还不愿意面对现实，便一动念，打算回空间换个姿势再出来一遍。
可他动念过后，眼前还是那片氤氲细雨，脚下依然是濡湿的土地，人根本没换地方。再试一次，依然如此，无论动多少次念头，空间都像一潭死水似的毫无反应，和罗盘放不进去的情况一模一样。
这下，就算想自欺欺人，叶清心也不能再欺下去了。
无可奈何之下，他只好强行压下不悦，低下头，问那小童子：“你……是雁一倾？”
小童子看上去相当淡定，点了点头，道：“师叔，我应该变回四五岁的模样了。不止变小，修为和术法也都没了，现在，除了能陪师叔说说话之外，帮不上任何别的忙。”
“修为也没了？！”叶清心一惊，顾不上别的，先试着催发灵气，可无论凝神、掐手诀、甚至口诵咒语，本已经回复充盈的丹田却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这……实在有些糟糕了。
他不由沉下脸，好半天一言不发。
雁一倾见他脸色阴沉，试探着问：“难道……师叔也用不了术法？”
“嗯。”叶清心并不隐瞒，他回头张望，身后是小路的开端，开端的后头接着一片茫茫白雾，像强行分割出来的一条界限。而向前方眺望，虽然无法动用灵力，好在经过修炼之后，远超凡人的五感还在，尽管雨幕将一切都蒙上一层胧胧的灰幕，可他稍加辨认，便看到了，在大约距离十里的山腰处，隐隐约约有一片聚居的村落。
他正张望着，听得身边悦耳清亮的童音说：
“这里的天气、地形，与我们打森魑的谷地差得太远了。”雁一倾一手抓着叶清心的腰封，一手搭起凉棚，踮着脚，也像叶清心一样努力观察四周，可惜他如今海拔不够，就算再怎么卖力地踮脚，能看到的东西依然很有限。他道，“这里不是蜀地，师叔你看，那颗针叶树木是江北以北才会有的树木种类。可旁边又有南江才有的梯田与水稻……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怎会同时具备本不该同时出现的东西呢？根本不合常理啊？”
“不合常理就对了。”
丁点大的小鬼，明明不攀着大人就站不稳，却还一本正经地说着大道理。尽管如今的处境一点也不令人愉悦，叶清心却忍不住被小版本的雁一倾逗笑了。并且，看在他短手短脚的面子上，破天荒地没计较快把他腰封扯掉了的过节。
叶清心这么评价，小鬼果然不解地高高抬起头，与他对视。叶清心难得没像往日那样摆出故作不屑的姿态，而是甚至近乎温和地道：“倘若秘境里事事都符合常理，完全不给人破解的破绽，那可就太恐怖了。”
小童子眨了眨眼睛。
成年的雁一倾帅绝人寰，变小之后，俊秀虽然只剩下秀气的部分，可五官实在精致的过分。即便不提那本就不足巴掌大的小脸，小而挺翘的小鼻尖，单说那双占地面积颇大的眼睛，就已经全然称得上漂亮。长长的睫毛，被水汽朦得濡湿又厚重，像厚重的鸦羽，翩跹地垂下，再轻盈地舒张，更衬得那对漆黑的眼眸如黑曜石一般深奥，却又明澈得堪比朝露。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道：“原来如此。看来师叔心里已经有了眉目。”
老实说，并没有，叶清心心道，只是不能告诉你。所以，他不仅没表现出担忧或者慌张的神色，相反，还装得比平时更淡定。
眼看天色有逐渐变暗的趋势，可小雨却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就算咬想办法离开这个秘境，为今之计，却不得不先考虑一个能避雨的落脚地方。显然，除了山腰的村落之外，便没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了。
打定了主意，叶清心便背对雁一倾弯下腰来，道：“上来。敢磨蹭我就不管你了。”
小雁一倾笑着答：“小师叔就是把我丢下不管，我也不会有任何怨言的，毕竟我只能拖后腿。”
“说什么屁话？！”叶清心不耐地道，“赶紧上来。”
便有一双软而稚嫩的小手从后面伸过来，搂紧了叶清心的脖子，小小的身躯趴了上来。
叶清心站起来，把人往上驼了驼，道：“看着瘦了吧唧，怎么这么沉……话说回来，你不修闭口禅了吗，怎么又敢说话了？”
雁一倾：“这里连一丝灵力都用不了，参闭口禅既不能让我变回原样，又妨碍我与小师叔聊天，那我还参它做什么？何况在这个年岁时我还没开始修炼，就算话说得再多，也不应能算在十几年后的我身上。”
“……随便。”叶清心随口答道，修什么道，用什么方式修，本来就和他无关。比起雁一倾开口说话，他更关心的是眼下这烦人的雨水。
这雨已不知下了多久，仅有的小路早被雨水泡得稀烂，不止泥泞，并且处处都藏着泥巴坑，看似硬实的地方，一脚踏上去，也能淌了半鞋的泥。
叶清心只走了一步，就被湿软的脚感恶心得不得了，可如今的状况并没有给他选择的余地，他只好叹了一声，尽量挑着能走的位置，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环境不好，他自然也没有什么好心情，便说道：“不过，就算你能开口说话了，我却没兴趣与你聊天。”
小童子贴着耳畔笑了几声，软绵绵的嗓音像棉花球似的，轻轻柔柔地扫过耳廓，带来一片酥酥麻麻的痒感。雁一倾道：“这有什么关系？我若想与谁聊天，便既不在意那人是否也有兴趣想与我聊，更不在意他会不会理睬我，只会在意我说的话，那人听了是否高兴，又是否愿意继续听我说下去，那便足够了。”
叶清心嗤了一声，道：“是么？你倒想得开。”
雁一倾：“这是当然。我既是主动方，便不能要求对方必须给我同等的回报，如果不能主动去了解、又不能挑起对方的兴趣，那聊不如不聊，更不要妄图与那人加深情谊。”
“……”叶清心无话可回，毕竟世上根本不存在他主动想搭讪的人，聊天对象至少八成是和他自己，对雁一倾所说的内容，虽不至于和他毫无关系，却也是个彻底的旁观者。他又一脚不慎踩进了泥坑，大半条腿都泡进了水里。虽然叶清心只晃了一下就立刻稳住了平衡，甚至还记得把小屁孩向上托了一下，可到底破罐子破摔，懒得再纠结身上到底挂着多少泥巴了。
待终于摆脱了眼前这一大片泥水坑，他才道：“既如此能言，为何又要修闭口禅？我看你只是说得漂亮，实际并不想与人聊天。”
“确实如此。”雁一倾十分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坦然说道，“天下之大，我想主动与之聊天的人只有那么一两个，可却有无穷无尽的人主动来与我聊天。我哪有那么多功夫应付每一个人？既然烦不胜烦，不如直接给天下一个正当的理由，让我直接省去一切麻烦。而这个理由还能增进修为，反倒不过是个额外的添头了。”
不好意思，这种烦恼恕旁人无法共情！
尽管搞自闭有大部分原因在叶清心自愿，可长辈们无数次明里暗里阻拦他开口说话的坎儿他又过不去了！
他恨恨地跺了一下脚下的泥巴，反正现下他身上已经几乎没有干净的布了，也不在乎再多一点。隔着层层布料，总会比成年人高一点的小崽子的体温传了过来，为遍布的濡湿里带来了少许而难得的暖意。凭借这一点为数不多的慰藉，再远眺几眼越来越近的村落，叶清心因为恼火而缓下来步履，又逐渐恢复了原本的速度。
他不想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问：“冷不冷？”
雁一倾答：“不冷。这里天气闷热，雨凉丝丝的反倒能舒服一点。”
“嗯。”不冷就好。要是小屁孩淋雨发烧，那才是真的糟上加糟。叶清心随口应了一声，迎面而来的一大片水坑几乎将小路淹没近半，这次他没再停顿，十分淡定地淌起水来。
一旦沉默下来，沙沙的雨声、走路的脚步声，这条杳无人迹的小路便显出分外的寂寥。不知是这样的寂寥令人恐惧，还是趴在叶清心背上太无聊，不等叶清心走出水坑，雁一倾便忍不住又开了口，道：“小师叔。”
“又怎么了？！”从出空间到现在，才不过片刻的功夫，雁一倾说的话却格外多。本来叶清心已经很不习惯有个人不停地说话，谁想雁一倾还会再次挑战他的底限。
他语气已经很差了，可雁一倾这段时日听得太多，不仅没有当初的小心翼翼，反而更加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是找小师叔聊天呀。”
“……”叶清心很想重申他根本不想和雁一倾说话，可又有什么用呢，反正雁一倾还是会锲而不舍，一直到聊到他搭理对方为止。
心累，可就算心再累，也还要继续背着小兔崽子赶路。
他叹了一口气，面对弱小无助的变小版雁一倾，实在没办法像对待成年版那样非打即骂，思来想去，只好忍痛前所未有的选择了包容。
能怎么办？
还不是只好原谅他！
他不吭声，淌着水一步步前行，听凭小童子在耳边叽叽喳喳东扯西拉，漫长又看不到尽头的路，似乎也不如想象之中那么难走。
只是，走着走着，水坑变得越来越多，最初，泥水至多将将没过鞋面，再慢慢淹到脚踝，又及至小腿，甚至膝弯。
终于，叶清心不得不在彻底连在一起，将小路尽头彻底淹没的一大片水面之前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逐渐聚拢的浓重云层，道：
“……雁一倾，搂紧我。”
雨，似乎也，越来越大了。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