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海夜宴》桃花谷主

6、耍妖人

　　天上一天，人间一年。而凡人的一年，对于妖来说不过须臾间，眨眼即逝。

　　二百五十年后。

　　绯叶潭边的枫树，四季常红，红叶落地，在这荒芜的深山里铺出一片绮丽。

　　金乌西坠，团云被夕阳绞碎，如破棉絮一般漂浮在空中。

　　幽静的潭面波光粼粼，寒气森热。

　　“娘，咱们现在这鸟不拉屎的深山躲一躲，明儿一早咱在赶路。”一名清瘦的男子扶着一老妇慢腾腾行至树下。

　　“儿啊，你究竟欠了人家多少银子呐？咱家虽然清贫，好歹还有房子，抵给他们便是了！”

　　老妇处着拐杖不住叹气，脸皮松垮，头发花白，一双八字眉不自觉蹙起，天生一副苦命相。

　　她也确实苦命。

　　年幼失怙，与母亲、弟弟相依为命，艰苦度日；十三岁时，十岁的弟弟不幸患病，为了药钱，母亲将她卖给一户员外家为奴；十五岁时，被府中一名醉酒的恶仆猥亵，被迫出嫁；十六岁有孕，因自幼营养不良而滑胎；十九岁时，再次受孕，丈夫呵着捧着，倒是过了一段宁静日子。

　　许是命中注定，辛苦诞下一子后，丈夫却被恶妖摄走精魄，死于深山之中。

　　自此，母子二人靠着邻居的接济生活。

　　因家中清贫，儿子出生时营养不良，自幼身子薄弱，她只得撑着虚弱身子替人做一些缝缝补补的活赚铜板度日。

　　因只有这根独苗，她格外宠溺儿子，应了那句老话“慈母多败儿”，这孩子性子逐渐骄纵，成年之后游手好闲，不干人事儿，到了而立之年才勉强娶了一个外地来的哑女当媳妇儿。

　　近今年不知被什么妖魔缠身，挤身赌坊，竟然把媳妇给赌了，现在连唯一的立身之所也赌出去了，这个孽障！

　　老妇只觉心中极苦，上辈子是造了多大的孽，今生才遭这样的报应！不如被妖怪擒了吃去！

　　“娘，您先歇歇，儿子去山下找些野果野稚回来！”男子胡里拉渣，发髻微乱，一双浑浊的眼布满红血丝，想来是几日没睡觉。

　　“儿啊，小心妖魔，把避妖符带上……”

　　“知道了，娘！”

　　男子离开不久，老妇觉得有些许口渴，借着拐杖颤巍巍起身，缓步行至潭边。

　　一双枯老似树皮的手慢慢掬了一捧潭水，刚送至干燥的唇边，只闻“哗啦”一声，潭中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水珠四溅。

　　老妇缓缓抬眸，心下咯噔一跳，双手颤得厉害，凉水尽数从指缝间洒落。

　　那是一只红白相间的蛟，身上红纹如火热烈，勾勒出奇异的纹样。

　　它的眼睛大如铜铃，头顶矗着一只短而直的角，两只利爪浮在水面，指甲尖而利，似四把泡在寒水中的匕首，在夕阳下泛着森冷的光。

　　老妇双手颤抖得厉害，一双无神的眼睛愈睁愈大，紧接着毫无预兆朝后倒去，没了声息。

　　“咦？”面色可怖的蛟发出一声女孩儿清脆的声音，慢慢浮至岸边，垂下头观察那老妇，“死了？被我吓死的？”

　　她潜在潭中修炼八十一日，修为大增，今日方出潭透透气，便看见一名凡人老妇在潭边喝水，正疑惑着，那老妇便毫无预兆倒地了。

　　绯叶叹口气，变为人身爬上岸，垂首看着老妇，叹气道：“你可千万别怪我啊，我不知道有人闯进我的地盘，这才以原身出现，真是不好意思了。”说着，便抱起老妇下山，在山下挖了个浅浅的坑将老妇安葬，还给她立了块牌。

　　不远处一块巨石后，露出一片布衣角，如风中枯叶，微微颤抖着。

　　深夜寅时，一剪胧黄的月牙儿悬在东山之巅，灿灿繁星如钻石织就的网，将人间笼罩。

　　将离山脚，凉凉的秋风携裹着一阵低低的呜咽声，“娘，都是那可恶的蛟妖害死了您，呜呜……儿子一定会为娘报仇！”

　　李来福跪在地上，双手快速交替挖着泥土，月色将他原本矮小的身影拉得颀长。

　　所幸那蛟妖将老妇埋得浅，李来福很快将老妇挖了出来，背在身上，踉踉跄跄逃离此地。　　——

　　清水城距将离山不远，一伙凡人聚居抱团于此。

　　清水城人气旺盛，又有各庙神仙与本领强大的除妖师守护，妖邪难侵。

　　城中一派热闹之象。

　　宽百米的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讨价声欢、欢笑声争先恐后钻进耳中；街边药铺、茶馆、书斋鳞次栉比，错落有致；酒肆青旗招展，送来阵阵清冽的酒香与先生抑扬顿挫的说书声。

　　“话说当年九重天上的战神重天与魔族之主屠生灵在逐鹿原大战，却被妖王带领妖兵自后道偷袭，重天战神领天兵天将与妖魔大战，力压两方，后来呐，大魔主屠生灵用奸计抓获天女禾音威胁重天，天女与重天可是一对眷侣……”

　　百万年前神魔大战之事说书先生说了千百遍，听也听烦了。

　　临窗的桌边坐着一位唇红齿白的俊俏少年，身形清瘦，瞧着十四五岁的模样。

　　此刻，他后背靠在窗沿之上，一双大长腿伸直搭在桌面上，嘴角微微上翘。

　　今日得了工钱，待会可以给母亲与妹妹买烤鸭吃了。

　　他手中捧着一把剥好的花生米，一颗一颗在空中划出数道优美的弧度，落进张开的嘴中。

　　正悠悠闲闲地听人说声，忽闻街上传来一阵欢呼声，转头望去，街对面不知何时围了一群人。

　　定睛一看，人群围绕着的是一名耍妖人。

　　耍妖人手抓铁链，面色狰狞，呵斥着铁链一端被枷锁拷住的四头鸟妖。

　　那只四头鸟妖如孔雀体型，却生着四个头，分别被四条铁链箍着；紫色羽毛早已被血迹黏成一团，四爪之下踩着四个圆圆的铁球，

　　四头鸟妖仰天惨叫，爪子下不断冒着糊烟。四个铁球是在碳炉中夹出来的。

　　“站起来，给我走！”

　　“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眼见四头鸟妖瘫倒在地上，痛苦嚎叫，人们反而更加兴奋，举起手示意耍妖人让四头鸟妖站起来。

　　耍妖人呵斥几声，见四头鸟妖不动，右手使劲一甩，那鞭子便狠狠抽在它羽毛杂乱的翅膀上，“你这恶妖在不站起来，我便把你的毛拔了做大氅！”鸟妖一动不动，伸长脖子苦苦哀嚎。

　　耍妖人耐不住性子，将鞭子甩进盐水中一蘸，哗哗往鸟妖身上抽。

　　“住手！”明月清风的少年郎带着天生的正义感，最见不得欺凌，哪怕受欺的是凡人的死对头——妖。

　　苏逢光蹲在窗沿上，纵身一跃，轻盈落在街面上，起身拍拍手心细尘土，大摇大摆朝对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