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海夜宴》桃花谷主

18、自卑

　　“这是天界，神尊众多，不是你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若是你不想给莲花公子惹麻烦，最好安分些。”照月与拾星不愧为两姐妹，说话的语气、神情，一般无二。

　　照月离去，想来是遵神妃之命前去请上神大人。

　　绯叶愣在原地，走不是，不走也不是。直到天兵催促，方垂下眼眸，慢悠悠按原路返回。

　　心底一粒自卑的种子忽然破土而出。

　　自打来到天界，她所受的目光多含不屑。

　　那些仙子偷偷打量她，与同伴窃窃讨论她。虽不知她们说些什么，但看眼中那抹嗤笑，便知她们到底是看不起妖的。

　　转过一株巨大的凤凰花树时，冤家拾星迎面而来，绯叶压下心中怒火，无视她含笑挑衅的目光，快步离开。

　　眼见那红衣小妖捏着拳头渐行渐远，拾星冷哼一声，心中暗道：我在蓬莱神宫伺候莲花公子一万年，也不曾听他对我多说一句话，这只道行薄浅的小妖凭什么能得到莲花公子的庇佑！

　　玉露神宫，莲香萦室。

　　白袍依旧，眉目儒雅，光彩如玉。

　　伏炽座于下堂，修白如玉的手端着一只流光溢彩的琉璃茶盏，拂开漂浮的玉莲花瓣，垂眸小啜一口。

　　堂上，神后将茶盏搁置于金玉案上，嗓音柔和：“百年一次的众仙宴将至，今年由你与禾音一道前去昆仑山诚请西王母前来参宴，莲花儿意下如何？”

　　众仙宴，顾名思义乃天上地下神仙的宴会。宴会中除了吃、喝、交际之外，还有掌管人间各地的地仙前来向天帝汇报工作。

　　神仙寿命极长，天界和平无事，时间一久免不得有些无聊，偶尔会举办一场小宴寻寻乐子，这次更逢百年一次的众仙宴，上至九重天帝下至微小地仙皆来参宴，众仙宴之隆重可见一斑。

　　西王母乃重量级人物，常年清居天界别都昆仑山，每逢众仙宴，天帝便会派遣在天庭中排得上号的人物前去走一趟，排来排去，今年便到伏炽与禾音了。

　　伏炽微微颔首：“孩儿遵命。”

　　神后见他云淡风轻的模样，似是漫不经心提起绯叶：“你为那只小妖向天帝求情，这才免了削去她的九百年修为。你何时变得这般多情了？”

　　许是天性使然，这孩儿打出生开始便没见他笑过，除了常与乐仙请教疑惑之外，不曾见他与谁来往频繁，关系亲昵。

　　性子清冷，偏又爱好乐音，一半是因为他体内有重天残缺的魂魄，一半便是继承他老子的爱好了。

　　“尽故友之情罢了。”回想那只整日叽叽喳喳不肯安宁的小妖，伏炽只觉得吵闹无比，这才不肯告诉她自己的住处。

　　确定了启程日期，伏炽便离开玉露神宫。临走时，神后提醒道：“那小妖生性浮躁，妖性甚重。你且派人好生看守她，若是扰乱天庭秩序，天帝追究下来，八重天留不得她。”

　　伏炽答是。

　　神后顿了顿，又道：“莲花儿答应天帝什么要求？”

　　“无甚，不过是教天女射箭。”

　　神后微微一笑，霎时满殿生辉，光彩照人，“如今你也长大了，禾音等了你二十四万年。”你们也该再续前缘了。

　　伏炽愣了愣，转身离去。

　　——

　　绯叶盘腿坐于竹榻之上，双手交叠趴在窗沿边看竹影摇曳，风起，翠青竹叶尽数落在黑白小石子铺就的幽径之上，一派岁月静好之光景。

　　大眼睛一眨一眨，她在发呆——我一直向往天界，为何来到天界却如此不适应？天界甚是无聊，仙子们又不够坦荡，今日还被拾星那家伙给陷害了，真真可恶！我来天界本不久，近日却越发感到心中压抑。因为我是妖，她们瞧不起我，暗地里讨论我，名义上是天上仙子，可却同地上的长舌妇一般无二！

　　地上的妖怪们虽然粗暴无礼，一言不合就打架，但却不会故意说谎害人……

　　在这天界，她就是一个异类。

　　“哎——”心中迷茫不止，一腔惆怅化作一口长气。心火暗起，还在恼怒今日拾星捉弄她。

　　“之前叮嘱你好生修炼性情，如今怎的越发骄躁了？”清越的嗓音譬如山间溪水汩汩流进耳里，浇醒绯叶昏昏欲睡的心。

　　“上神大人！”

　　伏炽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深邃明亮的凤眸仍是一贯清冷。

　　绯叶跳下竹榻蹬蹬蹬飞奔至他身前，因身高诧异，不得不扬起脸看他，“上神大人，我是不是惹你母神不悦了？今日之事我并非有心为之，对不起了。”

　　伏炽双睫微翕，压下满屋光影，垂下眼皮淡淡看着她，语气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慢慢说，小声说。”

　　这小妖天生的话痨子，在将离山时便是如此，说话急且快，如今让她心无旁骛好生修炼性情，戒骄戒躁，想来竟是一分用处也无。

　　两人行至四四方方的竹桌边坐下，伏炽问：“可还住得惯？”

　　绯叶摇头：“住不惯，此地太过清幽，我一个人甚是无聊。”不待伏炽回答，又自顾自说起来，“昔日在将离山虽然也很孤独，但是偶尔可以去周匝山上抢东西、逗弄其它小蠢妖玩，甚至可以和它们痛痛快快打上一架。如今——”

　　她扫视一眼干净整洁的屋子，不免叹口气——如今闷在此地甚是无趣，见仙子们扑蝴蝶、踢毽子、放纸鸢，想跟着她们一道玩，她们却是远远瞧见我便跑走。你又不常来看我，我憋了一肚子话，只能去不夜天与星童们唠唠了。

　　她向来喜怒形于色，心事尽数写在脸上，伏炽怎会看不出来她的烦恼？

　　绯叶虽然话多，性子浮躁，但心思玲珑聪慧，若是稍加提点，载入仙籍并非难事。这也是功德一件。

　　“你且静下心来好生修炼，时机成熟，我便向天帝请命，免你历劫，载入仙籍。”

　　“载入仙籍！？”绯叶微惊，这么容易？

　　“若我载入仙籍，可否跟在上神大人身边？”

　　“载入仙籍后自有仙官给你分配仙职，你且做好分内之事便可。”

　　绯叶站起身，转至他身前，双膝跪下，仰头看他，“我不想去别的地方。待我擦完这十万八千九百九十九颗星星，赎罪完毕，我就想跟在你身边，替你做事。”说着，心中忽然来了气，“若是要同那些仙子共事，我宁愿留在这里擦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