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海夜宴》桃花谷主

16、无礼 星

　　星童们听闻绯叶是地上来的，分外感兴趣，争先恐后问她地上有趣之事，绯叶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

　　今日擦洗二百八十颗星星。

　　绯叶乘祥云回到紫竹林，在井边打水净面后拖着身子往回走，忽闻不远处一阵低低地清脆声传来，“嘘，你们都小声些，咱看完就回去。”

　　“听闻这小妖在人间犯恶，本应遭罚，是莲花公子向天帝说情，这才放她一次。”

　　“区区一只蛟妖怎与莲花公子攀上关系？”语气不解。

　　“大概是莲花公子在凡间那十三日相识的，想来不过萍水相逢罢了。”漫不经心。

　　绯叶转眸睨去，只见一簇绿竹后纱裙飘飘，香风阵阵。

　　“哼——”绯叶冷哼一声，心想：好一个萍水相逢。若真是萍水相逢，他为何会带我乘火凤上九天，又为何替我向先帝求情？据我所知，上神大人并非爱管闲事之人。你们不知内情，我却也不与你们说。

　　伏炽既然肯管她的事，在他心里，她终归是不一样的吧？

　　这一哼吸引了仙娥的目光。

　　见绯叶察觉，她们索性不再躲，纷纷自绿竹后走出，用好奇地目光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遍。

　　其中一名瞧上去面善的仙娥笑道：“我们听闻莲花公子携故友归来，好奇之下才来拜访，姑娘莫怪。”

　　绯叶同样打量着她们，不说话。心中却在想：这天上的仙子当真一个美甚一个，也不知她们的原身的是什么，属何族？我且悄悄窥视一番。

　　正要念诀，忽听有仙娥道：“我还以为是何等妖怪能令莲花公子上心，原来不过是一只千年蛟妖。”竟已被她抢先一步看破自己的真身。

　　此话带刺，针对之意明显。

　　绯叶天性直率放荡，且向来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在地上时便得罪了不少妖怪，在天庭虽是寄人篱下，却也不肯落下风，当即反唇道：“总比在天界生活几万年也得不到上神大人一个眼神好上一些。”

　　“你——”微怒。

　　好个狂妄嘴利的小妖！

　　绯叶眼风一扫，只见中央一名样貌清秀，着一袭绿纱裙的女子柳眉倒竖，瞪着她。

　　绯叶打量片刻，唇角微弯，兀自呢喃，“原来是一株芭蕉。”

　　无论是对妖还是对仙，直白说出对方的真身是极其无礼之事，就好比把对方的外衣扒下任人瞧。

　　那芭蕉仙不给她面子，她便以其道还其身。

　　绯叶到底是初来乍到，本想着若是能结交个把仙女朋友，那着实再好不过。如今看来，她们却是瞧不起地上的妖怪的。

　　眼见她们愣在原地并无动手之意，绯叶眉梢微动，心想：往常在地上她这般挑衅别的妖怪，早就动手打起来了。看来，还是天上的仙子比较文明。

　　收回眼光，径直进屋去了。

　　殊不知，她这句“总比在天界生活几万年也得不到上神大人一个眼神好上一些”针对芭蕉仙子的话却被众仙娥听进心里去。

　　何止是芭蕉仙子？她们在天界生活了几万年也从未得到莲花公子一个正式的眼光。

　　那不知天高地厚地厚的小妖是在讽刺自己不如她？

　　紫竹阁二楼，绯叶透过竹窗一眨不眨盯着那群仙娥，见她们低声议论着离开，暗自松口气。

　　放下纱帘，独坐榻上生闷气。

　　天地初分伊始，先有神，而后女娲娘娘造人。人信仰天上的神，神庇佑地上的人。

　　有人之后，便又分出仙、魔两个族类。

　　一念成仙、一念成魔。可以说，仙与魔是人类身上的两个极端，善与恶也。

　　人身上的怨气、戾气、自私、仇恨等种种阴暗的情绪氤氲交错，产生一团瘴气，瘴气吸收天地之气，逐渐产生意识，幻化成魔，厌阳躲雨。

　　而上古神祇虽有翻手救世，覆手灭世的至高权利，但也终有沉睡的一日，化作春风夏雨，花鸟鱼虫；魔族却是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只要世上有人，便有魔。

　　这也是魔族能与天界抗衡的原因。

　　除去天族、人族、魔族这三大族外，妖族便要稍逊一些。

　　只因，妖族种类繁多，随地可见，世上的虫鱼鸟兽、花草石头，吸收天地灵气，三百年便有意识，倘若勤奋修炼，五百年便能化作人形。

　　天族强大，魔族狠厉，人族乃万灵之长，是为六道的“人参”，皆有所长，妖族出现甚晚，法力低微，又无所长，地位便不如三大族。

　　绯叶尚未载入仙籍，又曾在人间作恶，本应打回原形，重新修炼，却因有天界重量级人物求情，方得今日。

　　仙娥们本没将她作回事儿，只当她攀上高枝儿，好奇前来瞧瞧是何等人物罢了，一见后便觉这无知小妖狂妄至极，心底便又生出一丝不满。

　　天界昼夜极长，此刻天光依旧，只过了几个时辰而已，人间却已是夜半。

　　绯叶保持着人间作息，结了个法阵，周围便暗下来，伸手不见五指。她抖抖衣袖，便有点点星光散开，沉浮空中，仿若点点萤火虫。

　　这是她清洗星辰时沾上的星光，正好用作夜灯。

　　绯叶枕着柔软云枕，沉沉睡去。

　　——

　　在天界的生活虽然无趣了些，但也安静，不必被人追着打。

　　绯叶吃饭、干活、睡觉，感觉一连过了数日，而每当消除法阵一看，屋外的天依旧亮堂着。

　　后来与星童闲聊才得知，天庭还有个别名叫“不夜”，与“永夜”相对。

　　永夜无昼，不夜无夜。

　　话说天上一天，人间一年，要等到人间年关之时，天才会暗一次，而这也是司时官为之。目的是为了让天上的神仙知道人间已经过了一年，该掐算着让尚在人间历劫的仙人归位了。
　　众仙休寝时便也如同绯叶一般，各自结阵而眠。

　　一连数日过去，绯叶一直未见着伏炽，逐渐有些心不在焉，干完活后便顺着幽径离开紫竹林，寻伏炽去了。

　　祥云环绕、暗香浮动、金阙玉楼、花草摇曳。放眼望去，远处云瀑无声流动、气势磅礴；偶有身型优美的神鸟展翅飞过，发出悠远动听的鸟吟。

　　一路走来惹了周围不少目光，绯叶全然不在意。

　　绕来绕去，竟迷了路，不知方向。

　　眼瞧一名端着金盘的小仙娥路过，正要上前一问，看清她的面容时又顿住脚步。

　　是那日与她互嘲的芭蕉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