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河，也见你》J1A7

61、传信 自从萧

　　自从萧熙然禁足解除，时常去东宫，有时会遇到来为萧景辰请脉或商议事情的林清禹。两人见面，礼仪周全，对话客气，目光相接时，却似有千言万语，又迅速各自避开。
　　一次，她在东宫花园“偶然”遇见正在亭中稍歇的楚灵云，犹豫再三，将一封未曾署名的信笺，轻轻塞到楚灵云手中，脸颊微红，低声道：“灵云姐姐，这……这是我近日读《山海经》的一些杂感，胡乱写的……若……若你得空，可否……可否请清禹师兄，指点一下其中提到的几味草药……是否确有其物？我……我只是好奇。”
　　楚灵云瞬间明白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努力掩饰羞涩与期待，眼眸却亮得惊人的公主，心中轻轻一叹。她握了握萧熙然的手，温声道：“公主放心，灵云会转交林太医。公主好学，林太医想必也乐于解惑。”
　　此后，楚灵云便成了两人之间无声的信使。总是寻了合适的时机，在济世堂无人注意时，或将信笺夹在需要林清禹过目的脉案中，或在他开方时轻声转达“公主问此书中所载某某之物，可是真实存在？”
　　林清禹初时微怔，随即了然。他从不回信，但下次见到楚灵云时，或许会“随口”提及某本医药典籍中确有相关记载，或指出信中某处认知的偏差，有时甚至会附上一小包相关的药材样本或他自己绘制的简易图谱，由楚灵云转交。
　　运河的蓝图在萧景辰的全力推动下，如同春日冻土下顽强钻出的新芽，只待皇帝最终用印，便可向民间富商巨贾募集。朝堂之上，支持者与观望者并存，反对的声音虽未绝迹，但在萧景辰有理有据的推进和江南贪腐案余威之下，已不成气候。
　　萧景辰愈发忙碌。白日里，他在工部衙门与督造署之间往返，千头万绪，皆需他最终拍板或协调。回到东宫，书房便成了第二处衙署，各地送来的文书、图纸堆积如山，他常常伏案至深夜，眉头紧锁，运笔如飞，烛火将他清瘦挺拔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塑。
　　高顺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殿下的身体，前段时日那场急症后虽经林清禹精心调理，看似康复，但底子终究亏了些，哪里经得住这般日夜煎熬？劝了几次“殿下该歇息了”，萧景辰总是头也不抬地应一声“看完这份便歇”，然后那烛火便又亮上一个更次。
　　这日午后，楚灵云照例从济世堂返回东宫。她袖中拢着一封轻薄却似有千钧重的信笺。那是上午萧熙然来寻她时，悄悄塞给她的。
　　花园凉亭里，杏花初谢，嫩叶初萌。萧熙然比去年又长高了些，身姿窈窕，举止间已彻底褪去了少女的跳脱，呈现出一种沉静的雅致。她屏退左右，只留楚灵云一人，从袖中取出一个素白信囊，递了过来，指尖微凉。
　　“灵云姐姐，”萧熙然的声音很低，目光落在亭外一丛新竹上，“这是我……前日读《博物志》，其中记载海外有‘忘忧草’，花色嫣红，见之可解烦闷。我……我依着描述胡乱画了一幅，也不知形貌可对。想着清禹师兄博览群书，或曾见过类似图谱……烦请姐姐，得空时……替我问问。” 她脸颊微红，却不似从前那般羞怯难抑，只是眼眸深处，那抹期待与忐忑，依旧清晰可见。
　　楚灵云接过信囊，触手微温，显然已被主人握了许久。她心中了然，温声道：“公主画技精湛，心思灵巧，林太医见之，定能辨明真伪，或有所补充。灵云定当转达。”
　　萧熙然微微松了口气，又道：“还有……前次师兄提及那味‘寒水石’的性状，与我读的另一本书略有出入，我将疑问也附在了后面……只是学术探讨，万不敢耽误师兄正事。” 她解释得细致，仿佛生怕给林清禹增添一丝麻烦。
　　“公主放心。”楚灵云将信囊仔细收好，“林太医最是严谨，公主好学深思，他只有欣慰的。”
　　午后，楚灵云寻了个由头，又去了一趟济世堂，将萧熙然的信囊，混在一叠需要林清禹过目的脉案中，递了过去。林清禹正在为一位咳嗽不止的老者诊脉，见状，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接过脉案，神色如常地继续问诊。
　　待到稍歇，楚灵云在旁帮着整理药材时，林清禹才仿佛不经意般，低声问了一句：“公主近日……可还安好？近日易感风寒，宫中地气偏湿。”
　　楚灵云手中分拣药材的动作未停，轻声答：“公主安好，只是读书颇勤，有时至夜深。林太医上次让带回的枇杷膏，公主说服用后，春日喉间干燥好了许多，很是感激。”
　　林清禹“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只是提笔开方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更沉稳了几分。待到傍晚楚灵云离开时，他递过来一个普通的小药包，声音平静无波：“这是新配的润喉糖丸，用的是海外传来的方子，加了些安神药材。请楚姑娘……转交需要的人。一日一粒即可，不可多食。”
　　楚灵云接过，药包轻飘飘的，却似承载着无言的分量。“灵云明白，定会转达林太医的嘱咐。”
　　烛火燃至三更，窗外万籁俱寂，只偶尔传来巡夜侍卫整齐而轻微的脚步声。萧景辰终于批阅完最后一份关于运河闸口设计的争议文书，搁下笔，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喉间一阵干痒，忍不住低咳了两声。
　　一直侍立在阴影处的高顺立刻上前，将一直温着的参茶奉上，觑着萧景辰疲惫至极的脸色，忧心忡忡地再次劝道：“殿下，子时已过，您该歇息了。林太医再三嘱咐，不可熬夜伤神，这几日您又……”
　　“知道了。”萧景辰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温热微苦的液体滑入喉中，稍稍缓解了不适，“明日早朝后，还要与户部李大人最终确认发债细则，有几处需再斟酌。你先下去吧，朕再看一眼运河全图便歇。”
　　高顺哪里肯走，他知道殿下这“再看一眼”，往往又是个把时辰。他心中焦急，忽然灵机一动，躬身道：“殿下，楚姑娘……今日从济世堂回来，似乎有话想对殿下说。见殿下一直忙，未敢打扰。奴才瞧着她晚膳也没用多少，许是等着殿下。”
　　萧景辰正要俯身去看舆图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高顺：“她还没歇？”
　　“想来……是挂心殿下。”高顺低头道。
　　萧景辰沉默片刻，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终于叹了口气：“去请她过来吧。让她……带上件披风，夜里凉。”
　　“是！”高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亲自去往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