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河，也见你》J1A7

127、回门 第二日

　　第二日晨雾未散，永宁侯夫人赵氏、安国公夫人李氏、镇远将军夫人孙氏，已按品妆扮，肃立于慈宁宫正殿。昨日接到口谕时，便知所为何事。
　　太后未着凤冠，只一身沉香色常服，斜倚在铺了软垫的紫檀榻上，手中捻着一串菩提子佛珠。见三人行礼，只淡淡抬手：“赐座。”
　　宫女奉上茶点后悄声退下，殿内只剩心腹老嬷嬷侍立。
　　“昨日太子与太子妃来请安，”太后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殿内格外清晰，“哀家提了子嗣之事，太子却说要往西境养伤，一年半载后再议。”
　　永宁侯夫人赵氏最善察言观色，闻言轻声道：“太子殿下年轻，又刚经大战，想与太子妃多些相处时日也是常情。只是东宫空虚确是个问题……”
　　“何止是问题。”太后拨动佛珠，“皇帝如今春秋鼎盛，但谁能保证没有万一？若太子有个闪失，东宫无后，这江山……”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镇远将军夫人孙氏性子直，接话道：“太后说得是。臣妇那日在赏花宴上见过太子妃，人是好的，但身子看着确实单薄。子嗣大事，不能只系于一人之身。”
　　安国公夫人李氏最谨慎，斟酌道：“可太子殿下态度坚决，连陛下都准了西境之行……”
　　“所以要在他们走之前，把事定下。”太后抬眼，目光如刀，“太子大婚已过，按祖制，三个月后便可纳侧妃。你们三家女儿都在适龄之列，品貌才学皆是上选。待太子从西境回来，便该着手办理。”
　　三人对视，眼中皆有喜色，却不敢表露。
　　太后继续道：“只是太子如今被那楚氏女迷了心窍，需得用些心思。哀家这里有三样东西——”她示意老嬷嬷端上三个锦盒。
　　第一个锦盒打开，是几卷古籍。“这是前朝大儒注释的《女诫》《内训》，永宁侯夫人，你女儿擅文墨，让她好生研读，抄录精要，日后可借请教之名与太子论学。”
　　第二个锦盒里是一套精工马具。“镇远将军夫人，你女儿善骑射，西境多战马，让她准备些养马驯马的学问，将来或有用处。”
　　第三个锦盒最小，里头是一枚羊脂玉环。“安国公夫人，你女儿工画，让她多画些西境风物、边关将士，要情真意切。太子重军务，见此或会动容。”
　　三人接过锦盒，心领神会。
　　太后最后道：“此事不急在一时。你们回去好生教导女儿，等太子从西境回来……哀家自有安排。”
　　“臣妇遵旨。”
　　三人退下后，太后望着窗外渐亮的天空，低声自语：“萧景辰，你以为去了西境便能躲开？这江山规矩，从来不由个人心意。”
　　第三日一大早，楚文良早已命人将府中打扫一新，正厅摆了香案，供奉着楚灵云母亲的牌位。牌前供着鲜果糕点，最显眼的是那枝白梅——昨日萧景辰特意命人从宫中暖房折来，开得正好。
　　辰时正，太子仪仗至。这次只带了轻简随从，但依然引了半条街的百姓围观。
　　楚灵云一身绯红宫装下车时，楚文良率族中子弟跪迎。她忙上前扶起父亲，眼眶已红：“父亲何必行此大礼……”
　　“礼不可废。”楚文良起身，仔细端详女儿，见她气色尚好，眼中带着新婚女子特有的柔光，心中稍安，“殿下，娘娘，请。”
　　正厅依礼行过回门仪式后，楚文良才将两人引至后园花厅。这里布置得温馨许多，案上摆的都是楚灵云爱吃的菜色。
　　“这些都是你小时候爱吃的。”楚文良亲自布菜，“这道蟹粉狮子头，你母亲在世时最拿手，为父让厨房按她留下的方子做的……还有这桂花糖藕，你从前能连吃三片。”
　　楚灵云每尝一道，眼圈便红一分。萧景辰在桌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席间，楚文良绝口不提朝中事，只问些生活琐碎：“宫中住得可惯？伺候的人可贴心？若是缺什么，尽管让人回府取。”
　　又问萧景辰：“殿下伤势可大好了？西境苦寒，路上千万保重。”
　　萧景辰一一答了，态度恭敬温煦。楚文良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丝忧虑也散了——这位太子，对女儿是真心相待。
　　饭后，楚文良将女儿单独叫到书房，从暗格中取出一本薄册：“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手札，记了些管家、调理身子的心得。你如今是太子妃，这些或许用得上。”
　　楚灵云接过，翻开一页，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泪终于落下。
　　“你母亲若在世，定会为你高兴。”楚文良也抹泪，“灵云，为父只有一句话——无论将来遇到什么，丞相府永远是你的家。”
　　“女儿记住了。”
　　回东宫时，马车后多了几辆满载的货车——都是楚文良硬塞的，有药材补品，有书籍字画，甚至还有几筐新摘的莲藕：“西境没有这个，带去尝尝。”
　　楚灵云趴在车窗边，望着父亲在府门前挥手的身影越来越小，终于伏在萧景辰肩头轻声抽泣。
　　萧景辰搂着她，一遍遍轻抚她的背：“以后想家了，我们就回来。”
　　七月十五，玄凌子与林慕远启程。
　　两位师父轻装简从，只带了两名药童、一名道童，天未亮便出了京城。萧景辰亲自送到十里亭，将一封密信交给玄凌子：
　　“师父，西境局势复杂，外祖父与舅舅虽在，但军中难免有各方耳目。这封信里有暗影在西境的联络方式，若遇急事，可寻他们相助。”
　　玄凌子接过，沉吟道：“辰儿，你与灵云此去西境，表面是养伤，实则……是为那秘法寻灵穴。此事凶险，切莫操之过急。”
　　林慕远也道：“改良方剂已有八成把握，但需配合特定时辰、地脉、以及你二人心意彻底相通。强求不得，需待水到渠成。”
　　萧景辰郑重行礼：“徒儿明白。有劳师父先行探路。”
　　朝阳升起时，两辆马车向西而去，扬起淡淡尘土。
　　七月十六，婚假结束。
　　萧景辰恢复每日书房理政。案头奏折堆积如山——北扩进展、运河工事、西境军报、还有各部日常政务。她埋首其中，常常一坐便是整日。
　　肩伤虽愈，但久坐仍会酸痛。楚灵云便每日午后过来，有时带着汤药点心，有时什么都不带，只静静坐在一旁绣花看书，偶尔抬头看看她，目光相接时便微微一笑。
　　这日萧景辰批到一封西境密报时，眉头紧锁。楚灵云察觉，放下绣绷走过来：“怎么了？”
　　“南疆使团这次带了更多礼物，说是恭贺我们大婚。”萧景辰冷笑，“黄鼠狼给鸡拜年。”
　　“你打算如何应对？”
　　“让外祖父拒收，但不必撕破脸。西境如今需要时间布防，能拖则拖。”萧景辰揉揉眉心，“只是太后那边……怕是不会让我们在西境待太久。”
　　楚灵云走到她身后，指尖轻按她太阳穴：“那我们就抓紧时间，做该做的事。”
　　她的力道适中，萧景辰舒适地闭上眼：“灵云，你去西境的东西，准备得如何了？”
　　“正在整理。”楚灵云声音温柔，“衣物药材都好办，只是……我想带些书去。西境偏远，怕是没有京城这般多的典籍。”
　　“带，想带多少都带。”萧景辰握住她的手，“我已让人改装一辆马车，专放你的书。”
　　“还有……”楚灵云犹豫片刻，“我想带些花种子。西境苦寒，但或许……能种出梅花。”
　　萧景辰心中一软，转身将她拉入怀中：“好。我们带最好的梅种，在西境种一片梅林。等花开时，我陪你看雪赏梅。”
　　两人相拥片刻，楚灵云忽然轻声道：“景辰，我昨夜……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
　　“梦见我们在西境，住在一个小院里，院里有梅树，树下有石桌。你不在批奏折，我也不用学礼仪，我们就像寻常夫妻，你读书，我煮茶……”她声音渐低，“醒来时，竟觉得那才是我们该过的日子。”
　　萧景辰收紧手臂，将脸埋在她发间：“会有那一天的。我答应你。”
　　而楚灵云不知道的是，在她精心准备的行装里，萧景辰悄悄放入了一个紫檀木匣——里头是那本《逆阴阳而续嗣法》的改良手稿，以及两位师父最新的研究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