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山河，也见你》J1A7

1、初雪

　　仁德三年冬，冬月十七
　　凤仪宫内，皇后许芷躺在产床上，额发被汗水浸透。她已经疼了整整六个时辰，此刻力气几乎耗尽，只听见接生嬷嬷一声声的“娘娘用力”。
　　皇帝萧锦成这位以仁德著称的年轻君主，此刻正眉头紧锁的在偏殿踱步，手中的茶早已凉透，不时望向紧闭的殿门。
　　他正值壮年，登基三载，边境安定，朝局初稳，唯嗣息一事，始终是太后与朝臣心头的结。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长空，此时连续三日阴沉的天空突然放晴，阳光穿过云层，折射出万千光芒。宫中老人都说，这是吉兆中的吉兆。
　　产婆抱着裹在明黄襁褓中的婴儿，喜气洋洋地向候在外殿的萧锦成报喜：“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皇后娘娘诞下皇子，母子平安！”
　　萧锦成几乎是冲进产房的。他顾不得什么礼仪，径直走到床前，先握住许芷的手：“芷儿，你受苦了。”
　　许芷虚弱地摇头，示意稳婆将孩子抱过来。
　　萧锦成接过襁褓，这个在朝堂上杀伐决断的帝王，此刻抱着新生儿的手竟有些颤抖。他凝视着孩子的面容，良久，轻声道：“像你。”
　　“陛下，该给皇子取名了。”随行的内侍监小声提醒。
　　萧锦成沉吟片刻：“取“景星庆云，北辰星拱”之意。萧景辰。”
　　萧锦成接过孩子，手指微微发颤。婴孩的小脸皱巴巴的，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正静静地看着他。
　　“陛下，下雪了，今年的初雪，可是吉兆，大吉！”宫人和太监惊喜地喊道。
　　萧锦成和许芷转头望向窗外，果然，刚刚放晴的天空又飘起了雪花，阳光与雪花交织，形成罕见的“太阳雪”奇景。
　　“瑞雪照丰年...”他喃喃道，将孩子抱得更紧了些。深吸一口气：“传朕旨意，皇后许氏诞下嫡长子，赐名景辰。大赦天下，免赋税三成，满朝庆贺，普天同庆”
　　“娘娘，”玄凌子的声音从殿外传来，“请让贫道一观。”
　　产婆将孩子抱过去。玄凌子接过，指尖轻触婴儿眉心，闭目感应。许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如何？”许芷急切地问。
　　“此子...”玄凌子顿了顿，“命格确实奇特。不过陛下与娘娘不必过于忧虑，贫道既已应下此事，自当竭力。”
　　二人回忆起前日子时，“陛下。”内侍总管李德全快步进来，低声道，“玄凌子道长到了。”
　　萧锦成眉峰微动：“请。”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身影已飘然而至。玄凌子年过六旬，须发皆白，却面如冠玉，眼中似含星斗。他身着简朴道袍，手持拂尘，不似寻常道人，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陛下万安。”玄凌子微微躬身。
　　“道长不必多礼。”萧锦成示意他起身，“道长夜观天象而来，可是有话要说？”
　　玄凌子摸了摸胡须缓缓道来“皇后娘娘此胎事关天下大事，贫道前来商议此事”
　　萧锦成派李德全将许芷请来，不多时就到了养心殿
　　玄凌子抬眼看向窗外：“贫道今夜观紫微星动，见帝星之侧有新星升起，却隐有迷雾笼罩。此子降世，关乎国运，也系着一场劫数。”
　　萧锦成心中一紧：“道长何意？”
　　“皇后腹中胎儿，命格奇特。”玄凌子缓缓道，“若为皇子，本是承继大统之才，奈何命犯‘隐星’，十六岁前若居深宫，恐有夭折之虞。若为公主...”
　　他顿了顿，拂尘轻扫：“那便是另一番命数了。”
　　许芷脸色煞白，抱紧怀中孩子：“道长何意？她...她...”
　　萧锦成按住许芷颤抖的手：“道长请明示。”
　　“此女必须扮作男儿。”玄凌子一字一句道，“对外宣称，皇后诞下的是嫡长子。待她四岁时，送往清风山拜贫道为师，可保平安。”
　　“不可！”许芷脱口而出，“我的孩儿，怎能远离父母”萧锦成着急道“怎可以男子身份位居东宫...”
　　“陛下、皇后。”玄凌子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这不是选择，是唯一的生路。她命中有劫，唯有清风山的灵脉能替她遮掩天机。护她成年，命格稳固，国本才可稳固”
　　萧锦成沉默不语。许芷泪如雨下，低头看着怀中的女儿。小婴儿睡得正香，全然不知自己的命运已在几句话间被决定。
　　“陛下，”玄凌子又道，“此事除我们三人，绝不可让第四人知晓。包括太后，包括许老将军。多一人知道，便多一分危险。”
　　“那她...将来如何？”萧锦成艰难地问，“终身扮作男子？还是...”
　　“陛下皇后切记，此子乃嫡长子，唯一的太子，东宫之主，到她十六岁时，命格里一劫可解。”玄凌子道，“到时会遇到一人乃第二劫，此劫要靠她自己”
　　许芷的泪水滴在襁褓上。她想起怀孕时做的那个梦：一只凤凰在烈火中挣扎，想要飞向九天，却被铁链锁住双翅。原来，梦应在这里。
　　“芷儿。”萧锦成握住她的手，“为了孩子的性命...”
　　许芷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眼中仍有泪光，却多了一份决绝：“好。但道长必须答应我，在清风山，你要护她周全，教她本事，让她即便没有父母在身边，也能活得堂堂正正。”
　　玄凌子颔首：“贫道以清风山百年清誉起誓，必不负所托。”
　　许芷抚着腹部，感受着胎儿的动静。作为母亲，她怎愿让女儿背负如此沉重的秘密？但作为皇后，作为许家女儿，她知道这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仁德三年腊月十八，嫡长子满月。皇宫张灯结彩，满朝文武皆来朝贺。
　　许芷抱着穿戴一新的女儿——不，现在是儿子了——接受百官朝拜。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指尖却冰凉。
　　“小殿下天庭饱满，地阁方圆，定是我大萧之福啊！”老臣们赞叹。
　　许芷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子。小景辰今日格外安静，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周围，不哭不闹，仿佛知道这场盛大庆典背后隐藏的秘密。
　　许芷借口更衣，抱着孩子回到内殿。屏退宫人后，她终于忍不住，将脸贴在女儿柔软的脸颊上。
　　“辰儿，母后对不起你...”她哽咽低语，“让你一出生就要背负这样的命运...但你一定要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小婴儿伸出小手，碰了碰母亲湿润的脸庞。
　　许芷握住那只小手，贴在唇边：“母后答应你，无论多难，母后都会保护你。等到十六岁...等到你平安长大...”
　　殿外传来脚步声，许芷迅速擦干眼泪，重新露出皇后的端庄笑容。
　　宴至中途，北漠传来捷报：许峰将军大破敌军，边境暂安。百官纷纷恭贺陛下双喜临门，萧锦成大笑赏赐，唯有许芷注意到太后眼中一闪而过的不悦。
　　满月宴后，许芷以休养为由，几乎闭门不出。她将所有心力都放在照顾孩子上，仿佛要将未来分离的时光都预支在这头三年里。
　　满月宴持续到深夜。雪又下了起来，覆盖了皇宫的繁华与暗涌。

作者有话说

　　重新修改了，[墨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