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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兰因 “愿为君晖 ...

  •   临近往年圣驾巡幸猎宫的时日,太仆寺、龙武卫和骁骑营也都多方打点起来,好在此次出行人员规模极小,因此准备工作并不繁重。苏简煜与嘉永帝约定好每隔一日向猎宫传递政事简报,以保证皇帝对朝政不至于脱节。不过眼下政务平稳,就连苏简煜本人都比从前惫懒不少,只要各部呈上的方案原则上可行,他便倾向于交给众臣自行操作。
      苏简煜今日又去周府探视,周仪在姜忠行的调养下,病情未再加重,但还是持续发着低烧,食欲也不佳。苏简煜望着周仪被如此折磨,甚是心疼,于是愈发坚定想要挖出嘉和县主和她庶兄之间是否真的存在不可告人之秘密。
      回到王府的苏简煜竟是难得没有看到肖珩,询问小厮后才得知,就在苏简煜今晨入宫后没多久,兵部来人拜访,说是想就琅国内乱的细节再与肖珩核实一番。苏简煜猜测大抵是罗晖派来的人,否则也不会直奔恭王府。
      在等候肖珩回家的空档,苏简煜忽地想到,既然周仪病着,苏靖城这几日除去与其他皇子一同读书以外,应该没有额外上课。这让苏简煜很是为难,因为他找不出第二个有能力去单独教习苏靖城的人,这不仅是因为周仪一手策划新政,更重要的是难以保证旁人会全盘认可新政的未来规划。换句话说,就算是为昭国的长远计,苏简煜也必须解开周仪的心结,让罗晖顺利地从这件婚事中脱身。
      思来想去,苏简煜竟是觉得,肖珩似乎是唯一满足上述条件之人。然而帝师一职过于敏感,苏简煜并不希望肖珩涉足此事,违背他与仁熹太后之间的约定。不过经历先前肖珩离家出走以后,苏简煜决定等他回家认真商量一二。
      肖珩回府大约是午时三刻,苏简煜原本想着他若再迟些,自己就先用午膳了。肖珩身着侯爵吉服,发髻用檀木簪子盘起,显得颇为精干老练。苏简煜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肖珩片刻,脑海中却闪现出十六年前临安街巷中那段尘封的回忆。
      “殿下在想何事?”肖珩注意到苏简煜分了神,伸手撩拨他的鬓发,“可是还在想如何探查县主与她庶兄关系之事?”
      苏简煜回过神来,眨了眨眼,他并不打算将实情告知肖珩,毕竟那一天虽然是他们命运交织的开始,肖珩却付出了丧母的代价。即使如今肖珩已经释怀,但苏简煜也不想过多提及他的伤心往事。
      “在想你缘何这个时辰才到家——”苏简煜握着筷子示意肖珩站好,“你是不是借着去兵部的由头,趁机在外面偷男人了?”
      “愈发小性子了。”肖珩知道苏简煜的脾气,他径自挪了圆凳在他对面坐下,“与罗子昇说完正事,又谈了片刻眼下的困境,这才耽搁了。”
      苏简煜顿时来了精神,追问道:“他怎么说?”
      “不过那一套陈词滥调,只是我与他出身不同,也不好多作置评。”肖珩耸耸肩,取了筷子接着说,“罗子昇虽然有所怀疑,但毕竟此事尚无实证。殿下可曾想过,倘若县主所怀真的是罗子昇的,那县主母子也与周元槿一般可怜。”
      “说来说去,若是他那日未曾赴宴便不会有今日的局面。”苏简煜忿忿地吞咽掉一口米饭,“我们的时间不多,无论孩子是否是罗子昇的,郡王府定会在县主的肚子瞧得出来之前催促他二人成婚,届时生米煮成熟饭,我们便再无回天之力了。”
      “无欲速,无见小利。”肖珩安慰道,“殿下既要查此事,可有何头绪吗?”
      “传言既起,便绝非空穴来风,就好比前些日子你我的流言一般。”苏简煜冷静地分析道,“我想到个冒险的法子,但或许有奇效。”
      “若是县主与她庶兄存在不伦,定然非一朝一夕之事。”肖珩顺着苏简煜的思路接过话头说,“我在想,他们是否有可能会在外幽会?”
      肖珩此话如同点醒梦中人,苏简煜捧着碗筷的双手停留在原地,少顷过后他才将碗筷搁到桌上,面露喜色地起身凑到肖珩身边,竟是直接亲了肖珩一口。
      “好六郎,你可真是我的好六郎!”
      这是两人交往至今,苏简煜头一回主动亲吻肖珩。如此举动倒是把向来油惯了的肖珩弄得不知所措,他发愣片刻才意识到自己羞得红了脸,好在苏简煜还沉浸在规划如何探查县主不伦一事之中,并未注意到肖珩的异样。
      “成蹊召集了几个信得过又手脚干净的白棋,我原本想着要他们混进郡王府,如今看来倒也是大可不必了。”苏简煜越说越兴奋,就差手舞足蹈了,“只消叫他们分别盯着县主和她的三哥,看看他们是否有所逾矩。”
      肖珩借着饭碗半掩住涨红的侧脸,没有答话,他现在一心希望苏简煜不要看到自己的害羞,否则定然会被苏简煜取笑。
      “届时逮着些风声,就把那地儿围起来,再把话放出去。”苏简煜来回踱着步,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这样便可叫罗子昇全身而退,也无需对郡王府怀有歉意。”
      “殿、殿下好计谋——”肖珩结结巴巴地说,“珩以为未尝不可。”
      “还得亏了你的提议才是,六郎——”苏简煜重新坐回饭桌旁,抬眼便直直对上了肖珩还未褪去红潮的脸庞,“你的脸怎么如此红?可是发烧了?”
      “诶?”肖珩被苏简煜毫无前后关联的提问弄得发愣,不过他迅速整理思绪打算使坏道,“可不嘛殿下——我一大早便被兵部唤了去,说了大半日的话,现下头昏脑涨,殿下可得心疼我。”
      “你何时如此娇弱了?”苏简煜将信将疑地伸手贴上肖珩的前额,“不烫啊。”
      苏简煜慢半拍的反应让肖珩贼心更甚,他一把将苏简煜拉到怀里,抓着苏简煜的手探向自己的胯间说:“这里烫,烫得厉害。”
      “肖六你,好一个登、徒、子——!”苏简煜气得声音发颤,然而未等他挣脱肖珩的双手,他便被肖珩扛到了肩上,“你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肖珩诡计得逞颇为得意,他任凭苏简煜不痛不痒地捶打自己的后背,抱着苏简煜往寝殿方向走去,高声回答说:“您可别和登徒子讲理哟!”
      ——
      苏成蹊隔日递来口信,说是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命人全天盯着县主和她的三哥,只要一有动静,便会闹得满城皆知。苏简煜临到此时忽然觉得如此算计有些阴险卑鄙,但肖珩劝说道,若是他们兄妹二人磊落,倒也不怕苏简煜背后放暗箭。苏简煜听着觉得在理,便命苏成蹊一定时时汇报。
      周仪的病情略微好转些许,这几日虽然仍旧四肢乏力,却吃得下东西了。苏简煜想着与其来回走动探视,不如将周仪接到自己府上,不仅增添几分热闹,也好有个照应。待周仪身子痊愈,婚事闹剧应该也已收场。肖珩这回倒是没有抱怨,爽快地应了下来。
      午后趁着日头明媚,苏简煜亲自去接了周仪到府上,除去那盆枯死的木槿,他没有再带任何物件。苏简煜见状只是觉得心口难受——周仪放不下罗晖,所以舍不得这株早该被扔弃的木槿,它就好像两人夭折的感情,再看只剩下满目的疮痍。
      苏简煜将周仪安置在静宜园的西跨院里,想着他闲来无事可以观赏园中花卉,如今十月过半,金桂馥郁、秋菊灿烂,应当最是能够缓解苦闷和愁思。这日晚膳后,肖珩说自打从临安回京以后便未再和肖珉碰面,趁着今日得空,正好去看看肖筠和肖惠清兄妹。苏简煜知道肖珩是刻意给自己和周仪留出说体己话的机会,于是只嘱咐他注意安全。
      西跨院的门口正对随安室,院里种着几株冬青,是当年苏简煜封王建府时从猎宫移植而来,如今十年过去已长得与人同高。苏简煜踏入院内,见周仪坐在冬青树下,双腿盖着厚重的羊绒毯御寒,他手边燃着三五根烛火,正在读书。
      “你的病还未好,少操劳些。”苏简煜缓步走到周仪跟前,将他手中的书抽走,“秋夜露水愈发重了,我扶你回房去歇着吧。”
      “润川若是知道殿下与我如此亲近,怕是该跳脚了。”周仪笑得很淡,“润川他可是出门去了?”
      “去濯川家看孩子了,他是个知趣的。”苏简煜见周仪无意回房,于是拉了张藤椅在他身边坐下,“我已着人盯着县主和她庶兄了,希望能查到些秘密。”
      “殿下愿意为我和子昇做到这个份儿上,是我着实没有料想到的。”周仪侧身注视着苏简煜,他的眼神坚定,“还望殿下不要过分苛责子昇,他有他的苦衷。”
      “罗子昇纵是有天大的苦衷,也不该仗着你的体恤便如此作践你。”苏简煜说完自觉话重了些,停顿片刻后缓和道,“你啊,当真是痴。”
      “殿下不知道子昇与我的旧事吧?”周仪没有动气,平和地叙说道,“先帝当年感念父亲教习旧恩,因此明面上父亲是主动退隐的,但是明眼人都清楚周家失势,作壁上观的已属仁慈,更有甚者落井下石,兄长们大都因此受到牵连。”
      苏简煜颔首道:“这些你同我说过。”
      “周府旧址与罗府是背对背修建的,外人到现在都以为周家与罗家并不亲近。”周仪神情怅惘,仿佛往事如走马灯一般浮现在他眼前,“那日午后我在自家花园中玩耍,子昇不知怎的钻了他家墙角的狗洞,跑到我家来了,那是我第一回见着他。”
      苏简煜没有出言打断,他安静地为周仪紧了紧绒毯,又坐回原处等待周仪开口。
      “那会儿他不知道我就是太傅周淼的幼子,可我却晓得他是蓉城伯世子。”周仪说到此处露出浅浅一笑,眼中闪烁着光芒,“我比子昇年幼近一岁,他便总是唤我弟弟。有一回他带着我出了府门,跑到城南码头去看戏班子演出,玩到很晚才归家,第二日他脸上挂着青肿,我才知道他遭了家中责骂。我记得那时我哭了,说以后再不和他出门听戏,结果他却急了,说挨打挨骂不要紧,但不许我不同他一块玩闹,还要与我拉钩起誓。我如今回想起来,大约就是在那时对他动了心。
      “父亲离朝那年,我十来岁,朝夕之间我就从名满京城的二周成了同龄人避之不及的灾星。那时只有子昇还与从前一样与我往来,陪我练字读书,探讨学问。这或许也多少得益于蓉城伯府早年在帝京吃不开,颇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我至今还记得他有一日趁我读书瞌睡的空档,随口胡诌了一阙《踏莎行》,把我气得够呛。
      “大约两月之后,父亲最终决定离京,于是变卖家宅、遣散家仆。临走那日,子昇一路追着车马来到体仁门前,将一个绣有太阳纹饰的苏绣香囊赠予我。”
      苏简煜谨慎地插话道:“可是你先前一直戴着的——?”
      “愿为君晖,日夜长随。”周仪仰望夜空,今夜云层稀疏,却未见繁星点点,“我那时都顾不得那许多了,只想和他在一块。殿下或许会笑我痴傻,不过时至今时今日,我也从未后悔爱着子昇。”
      “润川也曾赠我一信物,我都懂。”苏简煜轻轻勾起腰间的玉珏,自打二人从临安回京以后,他再未戴过其他饰物,“罗子昇软弱,但我没有质疑过他对你的真心。”
      周仪注视着虚无的夜空,神情自若,似乎已经沉浸在了旧日温馨美好的回忆中。
      “子昇与我保持互通书信多年,直到三年前为着科考我回了一趟帝京,与他重逢,我们这才算是走到了一起。”周仪侧目望向苏简煜,他的脸上写着满足与害羞,“我为他拼尽毕生所学,教他如何行文赋诗,助他功成名就。我原是不想入仕的,他却说要与我一同做治世之能臣,要让后世谈及大昭中兴时,将我二人的名字捆绑在一起。我在子昇的极力劝说之下决定一试,虽故意在那场殿试改了惯有的行文风格,竟还是得了个探花。”
      “我曾与润川说过此事,今日算是真相大白了。”苏简煜感叹道,“元槿啊,你何至于此啊。”
      “是啊,何至于此啊。”周仪苦笑着摇摇头,继续说道,“我从来都是知道的,可心知肚明是一回事,泰然处之又是另一回事了。殿下和润川都没有后顾之忧,所以也更加大胆坦然,我有时当真羡慕你二人。”
      苏简煜抚上周仪的手背,唤道:“元槿……”
      “殿下不必自责,无论最后结果如何,我周元槿都受得住。”周仪借另一手轻轻拍打苏简煜以示安抚,“殿下说得对,要信命却不认命。我这几日想明白了,与其放任子昇余生郁郁寡欢,不如此刻全力以赴,纵使一败涂地,至少不留遗憾。”
      苏简煜忽然有了底气,他回握住周仪的手坚定地道:“皇兄与母后都不在帝京,我陪你疯到底。”
      ——
      肖珩回到家中已近深夜,苏简煜却因周仪态度大改而暂时难以入睡,见着肖珩更是兴奋地从床上坐起,拉着肖珩将与周仪对谈的细节告诉了他。面对周仪的转变,肖珩生出一个不好的预感——人往往只有在生死临近时,才会愿意豁出全部。不过肖珩见苏简煜信心颇高,虽说心中狐疑,却最终没有多嘴。
      苏简煜又问起肖珉一家的近况,肖珩只道他夫妻二人都好,又说肖筠和肖惠清已学会说几个字,却不会唤他叔父,只是咿咿呀呀地能叫出“六”。苏简煜数落肖珩道,定是他甚少去探望这才使得两个小家伙与他生分,如今他们兄弟二人都在帝京,合该多走动。肖珩满口答应,还向苏简煜讨要苏靖垣同他一道去。
      “未尝不可,不过我担心你兄嫂会觉得拘束。”苏简煜披着一头长发,房中的烛火摇曳,衬得他颇有几分妩媚,“不如将他二人带到王府来,只可惜惠清年幼太多,否则的话倒还能亲上加亲了。”
      “亲上加亲?”肖珩脱了皂靴,爬上床来,“你想让垣儿娶惠清?”
      “惠清及笄那年垣儿应当是二十有五。”苏简煜琢磨道,“这个年岁不上不下,正室可立可不立,实属有些麻烦。”
      “你最是主张凭心而行,怎么也开始包办起来了?”肖珩笑着躺到苏简煜身边,“要我说呀,还是得看他们二人是否有缘。能结亲自然是好,若不能,他们也会同兄妹一般亲近,还是一家人。”
      “倒也在理。”苏简煜翻了个身面对肖珩,他的头发随之散落到肖珩胸口,“说起来你封侯时得了田契、地契,也该选个地儿修葺侯府了。”
      肖珩不明所以,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这是要赶我出门?”
      “傻六郎。”苏简煜戳了一记肖珩的太阳穴,“待垣儿行过冠礼,我便打算将王府腾出来给他住,届时我可就无家可归了,不和你住难不成我回寿安宫住?”
      肖珩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他露出憨厚的笑容,不好意思道:“是珩想岔了。”
      苏简煜顺势躺到肖珩的前胸,一阵倦意忽然涌上眉间,他缓缓地阖上了双眼。肖珩见状轻巧地环住苏简煜,拍着他的后背,借此哄他入睡。
      “还有一事……”苏简煜睡意朦胧地开口道,“元槿还病着,我想让濯川暂代城儿的教习师傅……教他些刑律之类的,你看如何……?”
      肖珩听着苏简煜愈□□缈的话音,努力憋着笑。不到片刻,苏简煜早已睡熟,断断续续地说着梦话。肖珩极为小幅地探身出去,无声吹熄了床头的烛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7章 兰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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