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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恕己 “你我相见 ...

  •   肖珩再次述说往事显得异常从容平静,仿佛其中的当事人似乎并非是他自己。苏简煜半靠在肖珩身上,听完这段肖珩从未向他提及的过往,久久不能平复心境。苏简煜有太多的疑问和感慨,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肖珩没有落泪,他说完最后一个字便陷入沉默,一手搂着苏简煜的肩头,希望借此能够给予彼此安慰。
      苏简煜的心绪此刻相当混乱,他不知道是该觉得欣慰还是感伤。原来那日肖珩万不得已的理由是因为林氏只剩下一口气,虽说即使他当年据实相告,苏简煜也无能起死回生,但至少他在事后不会觉得肖珩莽撞无礼、自说自话。思及此,苏简煜只觉得难过。
      苏简煜知道肖珩背负了太多,然而每每当他自以为了解肖珩的过往时,肖珩总会在不经意间告诉他更多难以想象的从前。肖珩如今可以平静地叙述往事,可这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挣扎和几番春秋的痛苦呢?苏简煜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黯淡的月光轻柔地洒在二人居住的雅间庭院中,将视线可及的石板和泥土都笼罩在一层纤薄的银色光晕之中,周遭的竹林隐匿于此刻的静谧,仿佛就像时间停滞一般。苏简煜倚靠着肖珩的肩头许久,他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将方才的一切尽快消解。
      “你是何时发现,我就是当年那个赠你糖藕之人的?”苏简煜思绪尚且还未厘清,但毫无疑问这是他最想搞清楚的一点,“印象中,我许久没有戴过那枚玉珏了。”
      “殿下在我和兄长初次登门拜访的时候就戴过,不过那次隔得远我也瞧得不真切,事后便没有在意。”肖珩开始搜寻记忆,他与苏简煜的每次见面犹如跑马灯一般开始在眼前浮现出来,“直到去岁中秋宫宴之前,我无意中发现了被你收在匣子里的玉珏。”
      “中秋宫宴?”苏简煜颇为不解,“是我叫你帮我寻琉璃冠那回?”
      “我误打误撞在床底下发现了那个楠木匣子,打开一看竟是我赠你的玉珏。”肖珩凑近苏简煜一些,“我当时除去惊讶,便只剩下感慨。想不到你我早在十六年前就定下了今朝的缘分,还真是应了那句万般皆是命。”
      “可你当时为何不告诉我?”苏简煜粗粗估算着,拍了肖珩的大腿道,“都过去一年了你才说出来,你可是还有事瞒着我!”
      “殿下这就想岔了——”肖珩握住苏简煜的手,温声道,“你是否还记得秋狝之前我说待圣驾回銮,我有事要问你。”
      “结果埁儿出事,没多久先帝殡天。”苏简煜恍然大悟,“你见我被诸事困扰,便没有再打算和我提及。”
      肖珩总是这般善解人意,事事以苏简煜为重。虽说这段过往并无太多值得感伤,但若是在彼时苏简煜被家族亲故接连过世的打击之下贸然告诉他,以苏简煜的敏感,或许会将他压垮,这是肖珩不愿看到的,所以他选择了按下不提。
      “正是。”肖珩点点头,轻抚一记苏简煜的额头,“原想着出使琅国不会节外生枝,所以同你说待我归京有秘密要告诉你,却不料——”
      “你还敢说!”苏简煜掐了掐肖珩的手背,突然哽咽道,“你既然知道这件旧事,竟然还以身涉险,你若是真的、真的——你有没有想过我!”
      “这件事是我不好,我只想着建功立业,好叫你对我刮目相看。”肖珩不由分说地把苏简煜搂入怀中,抚摸着他的后背,“我那时身处绝境,但脑海中每时每刻想的都是我一定要活着回到帝京,我要把这事告诉你,哪怕缺胳膊断——”
      苏简煜伸手抵住肖珩的嘴唇,愠道:“还说!也不怕忌讳!”
      “不说了,不说了。”肖珩立马改口,态度很是诚恳,“从今往后我便一直陪在殿下左右,不会再离开半步。不过话说回来,殿下这么多年可有找过我吗?”
      “遇到你之前,我每年都会派一拨人在临安城里打听。”苏简煜微微侧脸,似是有点羞怯,“但是我对当年的你知之甚少,那玉珏也不是名贵之物,实在无从寻起。”
      “玉珏是阿娘赠我的十岁生辰礼。”肖珩笑道,“当时我也是被急得冲昏了头脑于是就把玉珏给了你,其实这么多年来也有后悔过,却不想竟是给了殿下。”
      “原来你还后悔过?”苏简煜挑挑眉,“那等我们回京,我即刻还与你便是了。”
      “殿下您这是恶人先告状!”肖珩瞪大双眼,反驳道,“那真要细究起来,殿下怎的与我相识以后就不去找寻当初那个少年了呢?再有,你我心意相通至今两年有余,殿下为何不把这旧事告诉我呢?”
      “强词夺理!”苏简煜嘴硬道,他自然不愿意承认这其中的私心,“我又不知当初以玉换藕的那名少年便是你。你素来是个醋坛子,我若与你说,你不得把王府给掀了!”
      肖珩被苏简煜这话说得无言以对,他思忖片刻,发现还真是吃起了自己的醋来。
      二人相谈已有近一个多时辰,此刻夜色渐浓,晚风吹来一大片厚重的云层,将原本就不太明亮的月光遮挡住大半。庭院里原本的明月清辉被石灯笼柔和的暖光替代,整个院落也褪去了几分雅致,平添了些许温馨。
      肖珩讲述的旧事对苏简煜的冲击是巨大的,然而细想之下,苏简煜觉得这一切或许又是最好的安排。十六年前街巷的偶遇,让苏简煜和肖珩的命运牵扯在一起,直到两年前又巧合地重逢。如果说那个少年始终在苏简煜的心里占据着特殊的一席,那么事到如今,苏简煜只觉得庆幸,那个少年恰好就是眼前这个他深爱着的男人。
      苏简煜认真地注视着肖珩俊秀的脸庞,恍惚之间似乎与记忆深处的样貌开始重叠。
      “对我来说找寻那个少年只是想知道他过得是不是好,并无其他。”苏简煜自顾自地继续开口说道,语气却是明显的低落,“我幼时久居深宫,不知人间疾苦,若是当初能与你多说几句话,或许你也不会受那么多委屈。”
      “祸兮福之所倚,或许当年吃的苦都化成了如今的好运。”肖珩反过来安慰苏简煜道,“所谓逝者如斯夫,珩一直觉得把握眼下才是最明智的。”
      “愈发能说会道,好话坏话都被你说尽了。”苏简煜嘟囔着抬手轻拭眼角,视线对上肖珩那一双澄澈的眸子,“你我相见实则是前缘再续,意料之外却是情理之中。”
      “我说过你我就是梁上燕,”肖珩眼底带笑地牵着苏简煜起身,“不会分开了。”
      ——
      苏简煜隔日醒来时没有见到肖珩,不过当他看到放置在卧房圆桌上的那一卷油纸时便明白了。苏简煜的视线落在油纸包上许久未有移开,脑海中却是肖珩购买糖藕的画面,还有他的小心翼翼和满怀期待。无论是十六年前还是今朝,肖珩为所爱之人不辞辛劳的奔波和体贴从未改变,说他没有成长也好,或是赤子之心也罢,肖珩始终是肖珩。
      苏简煜没有耽搁太久,今日二人还得前往肖府参加沈氏的生辰宴。虽说由于国丧,生辰宴只有家中至亲才会参加,但苏简煜绝不会叫肖珩在此事上丢了脸面。再者,沈氏是肖珉的生母,以肖珉对他二人关系的包容,苏简煜也不好叫肖珉失望。苏简煜如此想着,便在亵衣外粗略地披上一件罩衣准备起身前去沐浴,肖珩却在此时推门入内了。
      “肖六!”
      苏简煜下意识地别过头去,却又忍不住用眼角余光偷窥——肖珩全身上下仅用一条厚实的毛巾遮挡,他的肌肉显得相当紧实,手臂上的青筋更是肉眼可见的明显,肌肤上残余的水珠在日光的照耀下折射出并不刺眼的光晕,他的长发已被打湿大半,随意地就着一根发簪盘起,有不少碎发掉落在外。
      “殿下早安。”肖珩丝毫没有意识到苏简煜的害羞,大步流星地走到苏简煜跟前蹲下说,“糖藕已买回来了,殿下先去沐浴更衣,我等你一同用膳。”
      “知道了。”苏简煜语气别扭,他装作镇静却真实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加快,即使夜夜都枕着肖珩入睡,他却很少在白天如此直观地看到肖珩这般模样,“我去去就来。”
      肖珩憨笑着目送苏简煜狼狈地逃离卧房,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是自己的这身打扮有辱斯文,他在心里咒骂了自己一句,赶紧阖上房门梳妆更衣起来。
      沈氏是肖珩的嫡母,除去尊敬,肖珩自然也不会忘记她在自己丧母以后的照拂,无论这种照拂有几分真心,肖珩至今对她心存感激。沈氏的生辰宴主角自然是肖珉,苏简煜早在出发时便为肖珩选定了避免喧宾夺主的行头,是一身海松色窄袖蜀锦常服,搭配墨玉发簪,常服的袖口、领口和下摆处都有单股金线织就的藤纹。如此显得他沉稳内敛,却又不至于刻板老气。
      苏简煜在一刻以后也折返回来,很快换上一套月白色广袖常服,并用象牙发冠将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以表达对主人的尊敬。未免走在路上引人注目,苏简煜的常服上罕见地没有任何装饰。只不过浅色的服饰衬得苏简煜更加白皙动人,肖珩不咸不淡地抱怨说光是这一点就足够叫旁人多看他几眼了。
      早膳时候苏简煜异常安静,甚至连肖珩起早去买回的糖藕也没有吃上几口,肖珩只当是苏简煜吃不惯早膳如此甜腻,于是提出为苏简煜再去添碗不加砂糖的豆浆,却被苏简煜婉拒,反而要他坐回桌边。
      “你辛苦起早去买回的东西,你自己怎的不吃?”苏简煜为肖珩夹了一块软糯的糖藕到他的瓷碗中,“你尝尝,我总觉得杏花村做的比不上你的手艺。”
      肖珩略带尴尬地笑笑,似乎有些失落,他没有马上动筷。
      “不要再和自己过不去了,六郎。”苏简煜早已洞悉肖珩的心结,他伸出一手抚上肖珩的手背,“世相如是,勿怀忧也。你也说过把握当下才是要紧的,一块糖藕而已,小娘不会责怪的。”
      肖珩何尝不明白自己未能与旧事和解,可他始终迈不过去这道坎,他一心只想在阿娘临终前让她尝上一口她最爱的吃食,上苍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自那以后肖珩只觉得凡是林氏生前钟爱的吃食,他都不配吃。
      “张嘴——”苏简煜复又夹起那块在肖珩碗中的糖藕,直接送到肖珩的嘴边,“你尝尝看,就当是给杏花村的厨子做个考评。”
      “唔……”
      肖珩胡乱地咀嚼着苏简煜喂给他的糖藕,却很快被过分甜腻的味道给呛到。苏简煜顺手递给肖珩一盏菊花茶,并轻抚他的后背帮助他顺气。
      “这也太腻了,咳——”肖珩一口饮尽盏中的茶抱怨道,“阿娘生前我吃过,不是这个味道,我上回给殿下做便是按照从前路子来的,杏花村如今当真是大不如前了。”
      “可是以糖藕的售出观之,临安百姓还是相当喜欢。”苏简煜笑着分析道,“说明临安百姓的口味在这十数年来有了变化,变得愈发嗜甜了。”
      肖珩自顾自又倒了一盏茶,接着说:“如此甜腻,他们竟也受得了。”
      “大抵是讨生活太苦,便想要吃些甜食来做慰藉。”苏简煜搁下筷子打趣道,“我便是如此,不过如今倒也没有那般喜爱了。”
      “许是殿下的口味也改了不少。”肖珩心领神会,清楚苏简煜既是安慰自己也是哄着自己,“这两年来,我与殿下的口味倒是愈发一样了。”
      苏简煜回以一笑没有接话,二人把话说开,早膳也算是吃完了。眼瞅着临近巳时,苏简煜再次确认二人穿着得体以后便催促着肖珩赶紧出发,以免误了时辰叫人说闲话。
      肖敬现任五品临安长史,官位虽然不高,但肖家在临安城内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肖珉在帝京仕途顺畅仰仗于苏简煜的青睐和提携,这件事早在临安城里成了公开的秘密,因此今年沈氏的生辰变得颇有些特别,与肖敬结识的各路人士都早早地送来了贺礼,以期能够借助肖珉攀上苏简煜的关系,为自己谋求些许利好。
      苏简煜清楚这个中的利害关系,因此当他和肖珩抵达肖府正门看到管家一边收礼一边推辞来客入府时丝毫不觉得意外,不过他觉得肖敬此番做法对肖珉不利,日后若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反倒是拖累,因此他悄悄地向肖珩耳语,要他稍后给肖珉提个醒。
      “哟,这不是六哥儿嘛!”管家见着肖珩没有上前迎接,反而阴阳怪气道,“少爷先前吩咐说您会回来向大娘子贺寿,我们原以为您会早些露面。”
      “劳烦江叔去请兄长前来,”肖珩对管家的冷嘲热讽丝毫没有在意,“贵客已到,还请他亲自出来迎接。”
      管家听到贵客二字下意识地退后半步,视线在苏简煜和肖珩之间来回打转。兴许是苏简煜生人勿进的气质让他不敢造次,他最终还是欲言又止地往内院走去。片刻以后,身着黄橡色常服的肖珉和一个约摸花甲年岁的高个男子三步并作两步地奔至府门口,刚一见到苏简煜便行了大礼。肖珩不情不愿地对着男子回了礼,却没有说话。
      “殿下亲临为贱内贺寿,下官委实感激。”肖敬说这话时刻意收了声,又给肖珩使了个眼色,“殿下还请随我来。”
      肖珉识趣地为苏简煜让出了路,走到后方肖珩身侧的位置。兄弟俩悄无声息地打了个招呼,肖珩随后比了个鬼脸,肖珉朝他皱了皱眉。
      “长史不必如此客气,原也是本王与濯川、润川都颇有些交情。”苏简煜跟在肖敬身后缓步入内,一旁肖珩显得有些漫不经心,“不过以本王观之,今日这顿饭恐怕吃得所有人都要不自在了。”
      “下官已事先叮嘱过家人,”肖敬解释道,“定然不会冲撞殿下,殿下今日登门拜访一事也不会外传,还请殿下放心。”
      “长史有心了。”苏简煜客气地回应道,“大娘子生辰是高兴事,本王不想因一己之身扫了肖家的雅兴,否则倒是叫濯川难堪了。”
      “殿下言重了,言重了。”肖敬几乎是弓着背与苏简煜交谈,“殿下屈尊前来已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又怎会有扫兴一说。”
      苏简煜驻足下来,微微侧目用余光看了一眼肖珩后对肖敬说:“但愿如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1章 恕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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