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殇·南京（1937年12月1日—1937年12月14日）》周泽平

46、45.名师之下出高徒

　　“咣——”下午一点。
　　岳翔他们走出了司令部，日已正中，风小了。谢承瑞走在最前面，那两个士兵冲着谢承瑞敬了一个军礼。谢承瑞不理，径自走向自己的车，可是刚走到车前，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谢大哥！”岳翔叫了一声，赶紧上前扶住。同时也摸了一下他的额头，只感觉有些烫手。
　　“谢大哥，你生病了。”岳翔放下手，“你应该去看医生，我送你去看医生。”
　　“不！不行！”谢承瑞连连拒绝，“我的防御工事还没弄好，如果我去看医生，就会耽误时间。我必须要在日寇攻对我们发动进攻前完成防御工事。”说完谢承瑞上了吉普车，扭动钥匙，启动了汽车，“突突”的声音响起，谢承瑞看着岳翔道：“我刚才那一巴掌有没有打疼你？”
　　岳翔摸了摸脸，“确实挺疼的。”
　　“疼就好！希望你能好好爱惜自己，我能救你第一次，救不了你第二次。”谢承瑞开着吉普车往光华门去了。
　　岳翔神情严肃地看着谢承瑞离开的背影，自言自语道：“教导总队的武器装备不比日寇差，他们不该与日军打阵地战。不行，我得再去跟唐生智说。”说完岳翔转身要再进司令部，再见唐生智。
　　再见唐生智，岳翔有可能会没命。所以沈雅云不会让岳翔再进去，她站在岳翔面前，双臂张开，气呼呼地挡住岳翔的路。
　　“云儿乖，快让开！”岳翔本该生气的，可是看着这样的沈雅云也不忍心斥责，说出来的话充满了温柔。
　　沈雅云摇了摇头，“你前一次进去差点没命，现在谢团长走了，没有人救你，这一次进去肯定没命，所以我说什么也不会让你进去了。”说完就扑进岳翔的怀里，双臂紧紧地抱住岳翔，“你答应过我的，要教我推理，怎么能把性命丢在这里？”
　　岳翔叹了口气，“我如果不去说，谢大哥的教导总队就会被唐生智害死，你知道吗？谢大哥都生病了，可是一听到我有危险，立马开车来救我。现在他有危险，我怎能不救他？你说要我保有大丈夫之初心，我现在要去做的事难道不是一个大丈夫应该做的吗？”
　　沈雅云被说得无语辩驳，只能躺在岳翔的怀里“呜呜”地哭。
　　岳翔心里也不好受，摸着沈雅云的后脑，柔声道：“好了，我答应你，我不对唐生智爆粗口，这样就能保全性命了。你跟江澄回家去等我好不好？”
　　沈雅云点头，竟然真以为岳翔见到唐生智不说粗话就能保住性命，她离开了岳翔的怀抱。
　　岳翔笑了笑，再次朝着司令部走来。岳翔看着面前的司令部，心里七上八下，他很明白，这次进去恐怕就没那么容易出来了。不过就算出不来，他也要进去。
　　然后他没想到，又有一个人阻止了他的行动，这个人就是江澄。江澄悄悄来到岳翔的身后，对着岳翔的后颈就是一击，岳翔感觉到后颈一疼，头晕目眩，就向后倒去。也许岳翔和沈雅云都没注意到，江澄在听到岳翔说那番话时，神情有些变化。
　　沈雅云赶紧上前来，接住岳翔，让岳翔躺在自己怀里，并斥责江澄道：“你干什么？”
　　“小姐，你难道真要看着他被唐生智枪毙吗？”江澄道。
　　沈雅云摇摇头，“他已经答应我不会对唐生智爆粗口了，所以……”
　　“这你能相信吗？”江澄打断沈雅云道：“他是个奇才，唐生智是个庸才。庸才领导奇才，如果庸才没有容人之量，奇才能对庸才没有怨言吗？他只要进了司令部，那就是死。”
　　沈雅云点头，“那我们怎么办？”
　　“把他带回去，他很聪明，只要冷静下来了，就会想明白。”江澄走过来背起岳翔，沈雅云跟在后面，三人回到了沈家。
　　江澄将昏迷的岳翔扶进了沈雅云的房间，放在沈雅云的床上。江澄道：“好了，小姐，等他醒了，你要好好劝他。”说完江澄朝着房间外走去。
　　“江澄……”沈雅云在江澄快要出门的时候叫住他，江澄停下脚步，回过头看着沈雅云。沈雅云道：“谢谢你！”
　　江澄笑了笑，走出了沈雅云的房间，并关上了房门。
　　现在房间里只有岳翔和沈雅云两个人，沈雅云躺在岳翔的身边，头就枕在岳翔的手臂上；她为岳翔摘掉了戴在眼睛上的眼镜，看着昏迷的岳翔，一手摸着岳翔的脸，柔声道：“你怎能不珍惜自己？”说完轻轻地在岳翔的心口捶了一拳。
　　这一拳却把岳翔打醒了，他睁开双眼，看到自己处在沈雅云的房间，有些吃惊，看着睡在旁边的沈雅云，想要责怪她。可心想这也不能怪沈雅云，毕竟是江澄出手把他打晕的。
　　沈雅云笑了笑，对岳翔道：“你醒了……”
　　“这个江澄，为什么要出手把我打晕呢？”岳翔摸着自己的后颈，还隐隐能感觉到疼。
　　“因为他被你的精神打动了。”沈雅云说出了原因。
　　“被我的精神打动？”岳翔有些疑惑地看着沈雅云。
　　“是啊！”沈雅云坐起来看着岳翔道：“你是个大丈夫啊！他就是被你的大丈夫精神打动了，所以才在司令部门口把你打晕，救你一命。”
　　“谁要他救？真是没事找事！”岳翔说着就要从沈雅云的床上下来。
　　“你要去哪？难道还要回司令部吗？”沈雅云两只手抱着岳翔，让自己的身体压着岳翔，不让岳翔离开。
　　“这司令部我是一定要去的。”岳翔一翻身把沈雅云压在身下，然后就要起身离开。
　　“你呀！真是辜负了谢承瑞团长的一番苦心！”沈雅云两只手抱着岳翔的后颈，思考过谢承瑞的话，也逐渐明白了谢承瑞那番话是什么意思。谢承瑞早就知道岳翔还会去跟唐生智提建议，所以用那番话来阻止岳翔。
　　岳翔当然也明白，可是让他能眼睁睁地看着谢承瑞被唐生智害死吗？当然不能！
　　“岳翔，谢承瑞团长带病来救你，是要你活着。你今天要是去了司令部，死在了司令部，谢承瑞团长就会死不瞑目！”沈雅云气呼呼地看着他。
　　沈雅云的这句话震住了岳翔，岳翔十分为难。接着沈雅云说出了一句让岳翔改变主意的话，“你别忘了你学军事的目的是什么？难道你想没跟日寇过招，就把命丢了吗？”
　　岳翔心道：“是啊，没死在日寇手上，把命送给唐生智，确实划不来。”
　　沈雅云握着岳翔的手，让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带着哭腔央求道：“你就算是为了我好不好？我求你不要去！”
　　岳翔心道：“谢大哥预料得没错，我去跟唐生智提建议，唐生智也不会采纳。好吧，从明天开始，我就去和谢大哥一起镇守光华门的阵地。”于是岳翔笑着点了点头，在沈雅云的嘴上吻了一下。
　　沈雅云笑了，她知道岳翔已经放弃了去找唐生智进言。
　　岳翔继续亲吻沈雅云，一边吻还一边脱沈雅云的衣服。
　　沈雅云制止岳翔说：“大白天的，不要这样。”
　　“不行！我要感谢你阻止了我做糊涂的事。”岳翔笑着将嘴靠近沈雅云。
　　“好吧，我让你再亲一下，但只是亲一下，不许做其他的事。”沈雅云道。
　　岳翔笑着点了点头，于是吻上了沈雅云的嘴。岳翔也确实只是亲吻沈雅云，并未做其他的事，只是这个吻足足持续了五分钟才结束。吻完以后，岳翔就躺在沈雅云的身边。
　　沈雅云侧身躺着看着岳翔，“我有件事想问你。”
　　“问吧！”岳翔道。
　　沈雅云道：“教你军事本领的人应该是谢承瑞吧？”
　　岳翔笑了笑，“这是你的预感，还是你的推理？”
　　沈雅云想了想，“推理。”
　　“好啊！那就把你推理的过程告诉我！”
　　“首先是歼灭日本间谍的那一次，你和谢承瑞说了一嘴，谢承瑞就带着他的教导总队去帮你了，还有就是你的称呼，你称呼他谢大哥，这都说明你和他的关系不一般。”
　　“继续说！”
　　“你要去给唐生智进言，知道自己此去凶多吉少，让我们去找谢承瑞救命。我们跟谢承瑞说了以后，谢承瑞二话没说，带病开车来救你；而你知道谢承瑞有危险，也立刻舍命相救。他对你的关心超越了一般朋友的关心，你对他的关心也超越了一般朋友的关心，这是家人才会有的关心。你和谢承瑞又不是亲生兄弟，所以……”
　　“我和谢大哥都是江西人，他乡遇故知，所以我们之间关系就非常亲近。你不能就此确认我的军事才能是谢大哥教的啊！”
　　“是江澄的一句话让我确信的，他说你是个奇才。我就想谢承瑞也是个奇才，只有奇才才能教出奇才，所以你就是谢承瑞教出来的。”
　　岳翔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让沈雅云有些不确定，她对岳翔撒娇道：“嗯——你就告诉我吧！你的军事才能是不是谢承瑞教的？”
　　“哪有像你这样的？这要是让你去做推理破案，你还对犯罪嫌疑人撒娇吗？”岳翔笑道。
　　沈雅云气呼呼地捶了岳翔一拳，然后侧身背对着他。
　　岳翔笑了笑，也侧身抱着沈雅云，轻声道：“你的推理没错。”
　　沈雅云正对着岳翔道：“我最喜欢听故事了，你跟我讲讲好不好？”
　　岳翔看着沈雅云，想跟她讲故事，可是又想让她对自己撒娇，于是故意摇了摇头。
　　“嗯——你就跟我讲嘛！跟我讲好不好嘛？”沈雅云果然如岳翔所愿地撒娇。
　　岳翔笑了笑，“好吧，好吧，我给你讲，但是你得给我奖励。而且是我要什么奖励，你就要给我什么奖励。”
　　“万一你要的奖励……”
　　“放心，我要的奖励一定是你给得起的，不会太难。”岳翔接着沈雅云的话道。
　　沈雅云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答应你。”
　　岳翔闭了一下眼睛，回想了一会儿当年的事，整理了一下思路，“那是1931年9月18日，那一年，我14岁，身高才一米五，正梦想着成为一位警察，正沉醉于研究福尔摩斯的回溯推理法。日寇侵占东北的消息传来，我极为震动，心想‘就算我学会了回溯推理法，成为了像福尔摩斯一样了不起的侦探，也救不了这个国家。要救国得参军，得靠军事。’于是我去了中央军校报名。当时因为我的年纪没到招生标准，中央军校的考官死活不收我。于是我就赖在中央军校的门口不走，这一赖就是三天。到了9月21日的早晨，天空下起了大雨，淅淅沥沥的雨落在地上，打在我的身上，我看着行人们匆匆忙忙回家，而我就坐在中央军校门口不肯离去，中央军校看门的军官看不下去了，对我说‘小兄弟，你已经在这三天了，快回去吧！’我说‘好啊！你们如果肯收我，教我军事，我立刻回去。’军官说‘这国有国法，校有校规，你确实没到招收的年纪，我校不能收你破坏校规。’我说‘你们不收我，那我就不走。’军官说‘好吧，那你就在这淋雨吧！’”
　　“这时，谢大哥来到了我的面前，他撑着一把伞为我挡住了雨，并笑着问我‘你为什么这么坚定地要进入中央军校？’我对他说‘我原本是想做一个破尽天下疑难案件的警察的，可是九一八事变发生了，日寇早晚要侵华，所以我要学军事本领，将来对付日寇。’谢大哥听到我这番话，便给了我一本《孙子兵法》，对我说‘这本书你拿回去研读，三天以后我给你出题，你如果考过了，我就收你为徒，教你军事。’我连连道谢，拿着《孙子兵法》离开了。”
　　“1931年9月24日，我参加谢大哥的考试，当时谢大哥给我的题目是‘与日对战’。我当即写了一篇《论与日对战的制胜之道》，我在那篇文章提出了三条制胜之法：一、团结所有人对付日寇；二、日寇武器比我们先进，所以不与日寇打阵地战，把日寇引入有利于我方的战场，狠狠地打击日寇；三、我们有四万万人，日寇才不过几千万人，只要我们能坚持抗日，不向日寇投降，日寇就会被我们拖垮，我们就能获得战争的胜利。”
　　“谢大哥看过这篇文章以后连连称赞，对我说‘好，你从今天开始就专门研究战胜日寇。记住，要战胜你的敌人，首先要了解你的敌人。’我高兴地点了点头。从那时起，谢大哥就秘密地教我兵法，与我分析对日作战，鼓励我去向古秀峰学习日语，全方位了解日军的军事实力、日本人的生活习惯、日本人的语言、日本人地性格，从中找寻战胜日寇之法。1935年，我听说谢大哥调入了中央军校，于是也去报考中央军校，但是却败在了射击那一环。我当时很消沉，是谢大哥鼓励我说‘用兵之道，存乎一心。并不是进过军校就会打仗，只要你不放弃学习，你将来的打仗水平一定不比军校出来的军官差。’也是在谢大哥的鼓励和教诲下，我才能继续学习军事，也就有了今日之我。”
　　沈雅云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叹气？”岳翔看着沈雅云。
　　“谢承瑞有些可惜，凭他的才华，完全可以成为领导大兵团作战的司令，却只在教导总队做一个团长，可惜，可惜，实在是可惜……”
　　“这也是我从心里佩服谢大哥的地方。”
　　“哦？”
　　“谢大哥说做军人就要为国家和民族而战，个人的荣辱得失并不重要。他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
　　沈雅云点了点头，心里也对谢承瑞肃然起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