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殇·南京（1937年12月1日—1937年12月14日）》周泽平

128、110. 送小孩去见拉贝

　　“咣——咣——咣——咣——咣——”礼拜楼的钟声又响起，岳翔看了看钟的方向，又看了看天，此时太阳正在落山，潘正宇和沈雅云已经进去十多分钟了。
　　岳翔轻声道：“他们在搞什么？还不快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潘正宇和沈雅云出来了，二人脸上堆着笑容，潘正宇道：“对不起啊，让诸位久等了。”
　　“走吧！”岳翔牵着小孩走在最前面，对身后的人说：“所有人排成两队！”
　　身后的人听到岳翔这声命令，立刻站成两队，吴毅和方天麒紧跟在岳翔身后，陈勇和谭显全次之，沈雅云和田文静又次之，袁中秋和江澄再次之，刘景明、钟国涛又次之，曹洪辉和潘正宇走在最后。本来跟在岳翔身后的是沈雅云和田文静，但是岳翔却让沈雅云、田文静与吴毅、方天麒换位置。岳翔还轻声叮嘱吴毅，“你可要机灵点，一会儿如果有日本人打我，你要拿出狠劲，站出来替我出头。”
　　吴毅有些震惊，但是看到岳翔说得很认真，便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件还未发生的事。
　　岳翔接着叮嘱道：“当我拍拍你的肩膀时，你就停手。”
　　“我记住了。”吴毅道。
　　岳翔这才带着人向前走，大家军容整齐地走在前往拉贝家的路上。这一路，他们看到的是同胞们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些同胞有他们认识的，也有他们不认识的，他们只能跨过这些尸体，有时沾上同胞们尚未干的血前行，还会留下一排血脚印。
　　岳翔明白“假的永远不能成为真的”，所以尽量避开日本人，因为避开日本人就避免了露破绽的机会，因此以他们不断地改变行进方向。
　　终于他们到了距离拉贝家一千米之处，还要通过前面那个路口，再左转，就到了拉贝家。
　　然而就在前面的路口，聚集了一批日本兵。
　　岳翔看了一下面前的日本兵，有三十多人，是一个上尉带队，现在避开这些日本兵，再绕道，已经太费时间了，岳翔决定冒险从这些日本兵中间穿过去。
　　在那些日本兵的脚下，是被他们杀死的中国同胞。
　　有几个日本兵还在追逐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那个小男孩没跑多远，就被日本兵抓住了。接下来，他们做的事情键值令人发指——他们把小孩装进麻袋，把麻袋口绑上，在麻袋上浇上汽油，点着火，火把整个麻袋点着了。
　　“啊——”麻袋里的小孩大叫着在地上翻滚，想要逃出，可是麻袋口已经被扎上，他无处可逃，只能发出痛苦的惨叫。
　　“哈哈哈哈——”一旁的行如禽兽的日本兵却在大笑。
　　吴毅、方天麒和潘正宇想冲过去解救小孩，岳翔却制止他们。岳翔无法说中文，只能对着他们摇头。看着日本人杀害自己的同胞，岳翔心里也气啊！可是他们不能出手，一旦出手，所有的人都得死。岳翔看着面前的日本兵，心里愤愤地道：“小鬼子，你们等着吧！等我走出了南京，一定把这些东西加倍地还给你们！”
　　潘正宇等人也明白岳翔的意思，明白此时他们的处境。面对同胞的被屠杀，他们已不可能出手相救，他们能做的只有漠视，只有把这仇恨牢记在心里，等到出去以后再报仇。吴、方、潘三人无奈地点了点头，走回了队伍。
　　岳翔带着队伍从那些为非作恶的日本兵身旁走过，那些日本兵看到身穿少佐军装的岳翔，纷纷敬礼，用日语打招呼道：“长官好！”
　　对于这些残害同胞的畜牲，岳翔不想理他们，所以既不给他们回礼，也没有任何表示。有两个日军士兵见此情景，颇有微词，便开始交谈：
　　“有什么了不起吗？不过是一个少佐而已。”
　　“是啊！你看他们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国小孩呢！而且他们的刺刀上一点血迹都没有，我看他们一个中国人都没杀。”
　　“你们在聊什么呢？”一个中佐听到两个日军士兵的聊天，走过来问道。
　　那两士兵对着中佐敬了一军礼，一士兵指着岳翔等人道：“报告长官，我们说的是眼前的这一队人不执行司令部的命令。”
　　岳翔听到这话，已经预料到这中佐会来问自己为何不执行司令部命令，脑中快速地思索着要怎么回答才不会引起怀疑。
　　另一士兵道：“您看他们枪上的刺刀，一点血迹都没有，一看就知道没杀过人。”
　　那中佐点了点头，来到岳翔等人身后叫道：“前面那一队人站住！”
　　岳翔听到这一声喊，并未停下脚步，而是接着前行，就像听不懂日语的人一般。岳翔队伍里的人都十分不解，他们都明白中佐在叫他们，此刻他们该做的是回身来与日军中佐交谈，凭着岳翔那口出色的日语，完全可以应对，可为什么岳翔不理不顾呢？众人虽不理解，但又不能开口问，只能跟在岳翔身后。
　　“我让你们停下脚步，你们听到没有？”中佐有些愤怒地道。
　　岳翔仍然不理，牵着小孩继续前行。
　　中佐无奈，只能拿出手|枪，对着天开了一枪。“嘭”的一声划破天际，岳翔终于停下了脚步。岳翔身后的吴毅等人看到岳翔停下脚步，也纷纷停下脚步。
　　中佐看到岳翔等人停下来了，便把枪收了起来。
　　岳翔牵着小孩从最前来到最后，由于岳翔有交代，所以吴毅和方天麒很自觉地跟在岳翔身后。岳翔冲着中佐敬了一军礼，用熟练的日语道：“中佐阁下，有什么事吗？”接着便紧盯着中佐，接下来便是他与中佐的交谈，这交谈不能露出一点破绽。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个部队的？”中佐道。
　　哪有番号？岳翔也不敢杜撰，于是说道：“非常抱歉，我的名字和番号不能告诉禽兽！”
　　“八嘎！”中佐怒视着岳翔，刀拔出一|半。吴毅立刻警觉起来，握紧拳头，看着中佐。他已经考虑好了，只要中佐把刀拔|出|来，砍向岳翔，他就立刻抢过中佐的刀。岳翔就这样冷冷地看着中佐，丝毫不惧。
　　中佐见危吓不住岳翔，把刀收入鞘中，“你们没有接到指挥部的命令吗？杀掉所有俘获人员。”
　　“接到了，但是我们拒绝执行这命令！”岳翔道。
　　“纳尼？”中佐又要去拔刀。
　　岳翔道：“我们的心也给自己下了一个命令：我们是人，不是禽兽，怎么能去做禽兽的事呢？最终我们决定执行心里的命令，而且我命令他们把刀洗干净了，谁的刀上有血迹，我就毙了他！”
　　“八格牙路，你怎么敢违抗命令？”中佐终于忍不住了，右手拔出刀朝岳翔砍来。
　　吴毅抢先一步来到岳翔面前，单手握着中佐握刀的手一扭，中佐手上的刀便被吴毅抢走了，吴毅还顺势踢了中佐一脚。
　　中佐向后退了几步，大骂道：“八嘎！”愤怒地看着岳翔和吴毅，又不敢上前。岳翔拍了拍吴毅的肩膀，吴毅停了下来，来到了岳翔身后。岳翔指了指吴毅手上的刀，向吴毅伸手，吴毅心领神会地把抢来的刀交到了岳翔手上。
　　岳翔用日语道：“中佐阁下，你们愿意接受命令成为禽兽，我们不愿意，我们要做人。我不干涉你们，希望您尊重我们的意愿！谢谢！”说罢，岳翔将刀扔给了中佐，牵着小孩的手，带着人离开。
　　中佐愣愣地看着离开的岳翔等人，一个士兵走过来，“他们不执行命令，我们杀了他们吧？”
　　“八嘎！”中佐狠狠地扇了提建议的日本兵两个耳光，“你什么时候看到帝国的勇士们自相残杀？”
　　“嗨！”那士兵低下了头。
　　“也许他的做法是正确的，我们确实不该把自己变成禽兽。”中佐看着离开的岳翔等人，口中喃喃说道。
　　“长官，您在说什么？”那士兵道。
　　“传令下去，凡我手下的士兵，不许再伤害中国人，如有违抗，我就枪毙他！”中佐道。
　　那士兵明显不愿意去传这样的命令，因为没有这道命令，他们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想怎么害人就怎么害人；可如果有了这道命令，他们就必须规范自己的行为。所以他没有接话。
　　“你听到没有？”中佐看着那士兵道。
　　“嗨！”那士兵只好硬着头皮接受。
　　中佐点了点头，离开了。士兵们敬礼目送着中佐离开，那负责传令的士兵道：“这下糟了！”
　　“什么糟了？”一士兵问道。
　　那士兵低头叹了口气，又抬头道：“长官刚刚下令，不许再侵害中国百姓，否则他就要枪毙我们……”
　　“纳尼？”有人震惊的说了一句，几个人就将传令兵围起来了。
　　“你们把这命令告知各自的长官吧！”那士兵把命令说完了。
　　“嗦嘎！”一日军少尉笑了起来。
　　“你怎么还能笑？如此的话我们就不能为所欲为了。”另一日军少尉道。
　　那日军少尉道：“中佐阁下说，被他看到才会枪毙，我们不被他看到不就行了吗？”
　　其余日军官兵纷纷点头，看着日军少尉。
　　“从现在开始，我们轮流跟在中佐身边，注意他的动向。这样我们就能在中佐看不到的地方为所欲为了。”那日军少尉说完，日军士兵们纷纷点头。
　　岳翔之所以那么做，一是为了不引起怀疑，二是要让日军中佐明白杀害手无寸铁的中国百姓是禽兽行为。中佐也确实明白了，也下达了相应的命令，可是这命令能阻止日本人作恶吗？当然不能！美国总统罗斯福说过：“日本的大和民族是世界上最危险、最卑劣、最下作、最无耻的民族。”日本人若是要干坏事，不管你设定什么规则都没用，因为他们总有破坏规则的方法。所以在少尉的这种方法之下，中佐的命令如同虚设。
　　岳翔带着人往前走，他们穿过一具具同胞的尸体，这些同胞有被刺刀刺死的，有被刀砍死的，有被枪杀害的……他们的身份各异，有警察，有市民，有商人……
　　看着这些遇难的同胞，岳翔的脸上没有任何神情，而在心里暗暗提醒自己：“对不起，此时的我救不了你们了，我能救的只是身后的十余人而已！只有身后的十余人而已！”
　　突然听到一个男人“啊”的一声凄厉叫喊，岳翔等人停下脚步。一扇门被打开，一个身上只有红色内衣的女人打开了房门。随后一个上身穿着白衬衫的日军士兵喊了一句“八嘎”，一把冰冷的刺刀刺穿了女人的身体，女人口吐鲜血地倒在了岳翔等人的面前。
　　岳翔看着自己的同胞被杀，愤怒到了极点，可是他只能强压下这股愤怒。他将双手放到身后，紧握成拳。
　　潘正宇则忍不住，要冲上去干掉那个日本士兵。
　　岳翔看到了，来到他的身边，掏出手|枪指着他的脑袋，用日语道：“你若是敢再往前一步，我就毙了你！”
　　潘正宇听不懂岳翔说的日语，但是看到岳翔用枪指着自己的脑袋，也明白岳翔是在跟他讲不许轻举妄动。潘正宇也知道，这种事情岳翔不管，他是做不成的，“要为人民服务”的潘正宇绝不可能看着人民被屠杀，所以他要说动岳翔管这件事的决心更加坚决了，而且要尽快行动。可是要怎么说呢？目前还没有头绪，潘正宇只能回归队伍中。
　　岳翔带着他们再往前走，终于来到了拉贝家门口。他们并没有靠近，而是远远的在一个角落观察情况。当时只见两个日本兵从拉贝家里爬墙出来，而拉贝和杨翻译则从正门走出来，拉贝用德语怒斥那两个日本兵，杨翻译把拉贝先生的德语翻译成了中文：“拉贝先生说了，这里是德国人的地方，你们要是再敢来，就是破坏日德两国的关系。”
　　那两个日本兵十分愤怒地看着拉贝，却又不敢放肆。
　　岳翔轻声对小孩道：“这里就是能救你的地方，你进去以后就躲在里面，哪都不要去。”
　　小孩点了点头。
　　岳翔道：“不要把我们的事告诉里面任何一个人。”
　　小孩点头同意。
　　岳翔来到沈雅云面前，看着沈雅云，轻声道：“我们不能进去见伯父伯母！”
　　沈雅云望了一眼拉贝家，点了点头。
　　岳翔这才带着这队人朝着拉贝和翻译走了过来，那两个刚刚轰出来的日本兵愣愣地看着岳翔等人。拉贝看到一队日本兵朝他们走来，神情立刻绷紧；当他看到是岳翔等人，脸上露出了微笑。
　　岳翔意识到拉贝的微笑很危险，微微摇头，拉贝收起笑容，说了一句德语，杨翻译翻成了中文：“你们来干什么？”
　　岳翔用日语道：“这个小孩说他的家人在你这里，所以我把他送来了。”说完岳翔把小男孩往拉贝那里一推，小男孩扑到了拉贝的大腿上。岳翔则带着众人离开。
　　虽然二人语言不通，但是拉贝明白岳翔是把小孩交给他了，于是他带着小孩往家里走去。小孩临进门前，转头看了一眼岳翔等人，心中默默祈祷：“爷爷，请您的在天之灵保佑他们，让他们能活着离开南京。”
　　岳翔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时间——17：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