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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狸奴怨(8) ...

  •   那还是他刚到无妄城的岁月,范无救也刚从地狱里被放出来,两个初做鬼差的年轻人被老神仙安排作伴,一起住进了这座鬼城。

      鬼城荒凉,除了断垣残壁,就只剩下满街的弥弥树叶,还有居于城中的三千恶鬼。

      这些脏东西大有来头,谢必安和范无救还没入城的时候他们就被关在这里,据说是跟着范无救一起下来的,个个都恨他入骨。

      可是范无救却能毫不在乎地叼着根稻草,领着谢必安大摇大摆地在鬼街上晃荡。

      谢必安跟在他后面,看着角落里虎视眈眈盯着范无救的一个个恶鬼,替他挡几回偷袭以后,一个没忍住,还是上去拽了拽他的袖角提醒:“小心点,别那么张扬。”

      可范无救却回首拍了拍他的肩膀,少年郎眉眼好看,春风含笑。

      “已经死了一次了,还怕什么,傻子。”

      ……

      黄卫国追出来,先抱起吓傻的小黑猫,捂着它的眼睛送进屋里。

      “造孽啊!”

      小黄猫当着同伴的面死去,尸体被埋在鸡窝后面。后来那里长出了一棵西瓜苗,小黑猫天天跑过去看,有时叼着跟鱼尾巴,有时带过去几根鸡毛,结果小苗还没等开花就枯萎了。

      就像小黄猫,还没长大就死去了。

      屋檐下多出来的那个小食盆,老黄夫妇谁也没舍得收,但是他们年夜饭的餐桌上,再也没有摆过第三双筷子。

      黄威拿走的是黄卫国攒下来给老伴治病的钱,丁彩云的病已经很严重了,最开始的时候只是咳嗽两声,到后来已经没有力气说话了。

      黄卫国想带她去看病,结果手术要十万块钱,他们攒下来的钱全都给了儿子,哪里还看得起病?

      于是黄卫国又把她背回来,天天伺候她,想让她过得舒服一点。

      最后的日子只能躺在床上,她想的还是儿子。

      “你说小威没有城里户口,会不会被人嫌弃啊……”

      黄卫国一边替她擦手,一边无奈地解释:“老婆子,你病糊涂了,他上大学那年户口就迁走了,我给办的手续,他现在是正正经经的城里人……”

      丁彩云的确是糊涂了,也不知道听没听清楚,又开始念叨别的。

      “屋里那个新做的袄,你抽空给小威送去……还有手套,他怕冷,写题的时候别冻坏了手……”

      “他已经毕业两年了,不用写题了。”

      “那要喂猫,小黄的饭多一点,小黑的不要汤水,它挑嘴……”

      “嗯,知道了。”

      ……

      丁彩云说着说着,搭在黄卫国臂弯里的那只枯如树皮的手缓缓垂下。

      老树枯死,最后一片残叶悄然坠地。

      床头静静坐着的小黑猫也耷拉下脑袋。

      黄卫国握着她的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叹了口气,替她掖好了被角。

      儿子怕冷,爹娘又何尝不怕?

      黄卫国走出卧房,把堂屋正厅上挂着的一家三口最后的合影取下来,放到了丁彩云身边。

      他收拾好妻子叮嘱他带上的新棉袄和手套,决定进城一趟。

      黄卫国还背了两个馒头,用已经烫变形的饮料瓶子装了半壶凉开水,预备路上吃喝。

      出门之前,黄卫国给小黑猫放了一碗水,然后把丁彩云吃剩下的半根鱼尾巴也留给它。

      “小黑,我出门一趟,要是饿了你先自己找点吃的,别去对门,他家里有狗。”

      黄卫国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小黑猫的脑袋,然后背起沉重的行囊,准备出门。

      “他能找到吗?”谢卞就像看戏一样经历了黄卫国的几年岁月,心里颇多感慨。

      范无救摇摇头:“不知道。”

      煞境里真真假假虚无变幻,就算找到了,现实里又如何,总归是聚散离合不由人。

      谢卞想到屋檐下小水盆里的半根鱼骨头,其实已经明白了一切。

      黄卫国背着重重的行囊要出院门,可一只脚踏出去了,又被无形的壁垒弹回来,摔在地上。

      他一次又一次尝试,却没有一次能成功走出那扇他从前种地打工时候进出过无数次的大门。

      就好像是有人在门口设了一道屏障,将他和他的半生都困在了小院里。

      直到这时谢卞才意识到这不单单是一段回忆,更是连环煞中的一环。

      黄卫国出不去,是因为煞魔作祟。

      谢卞联系所见所闻,推断煞魔应该就是他们那无情无义的不孝子,心里的无名怒火起来,一手解下鞭子握着准备教训他。

      可身旁的范无救好像一点要打的意思都没有,铩虎镰也没有现形。

      难道是累了,抑或是想看自己出手?

      谢卞不解,观察半晌后方才明白——根本就没有煞魔出现。

      “他心里的魔念是他自己。”

      范无救开口。

      以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会觉得黄卫国要偏怪于儿子黄威的无情和不孝,可父母之爱子,怎会忍心?

      黄卫国是在责备自己。他怪自己没有本事,除了种地什么也不会,挣不来钱,才让儿子嫌弃到不愿回家,才让老婆没钱看病,就连小黄猫的死,他也怪给自己——是他出来晚了。

      范无救用意在此,不是不出手,是不知道怎么出手。

      寻常煞魔,无常大人手起镰落毫不犹豫,可面前的这个只是个自苦的老人。

      谢卞将鞭子重新绕好,看着黄卫国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一次又一次地摔倒。

      他的塑料水瓶砸在地上,馒头也从包袱里掉出来滚了灰。

      可黄卫国不管不顾,他眼前只有那一扇门,也只有那一个执念——走出去,找到儿子,把东西给他。

      “那怎么办?”

      谢卞发问。

      黄卫国重复着没用的动作,如此又过了许久,范无救终于有了动作。

      范无救将隐匿身形的术法撤去,黄卫国很快就发现自己的地盘有人闯入。

      身形佝偻的老人坐在地上,一双眼警醒地盯着他们看,手指曲起伸入黄土,抓了满手的灰。

      黑无常的兜帽不知何时重归原处,老范阴翳的一张脸又藏进了黑暗里,他拿着那把神憎鬼惧的大黑镰朝黄卫国走去,站定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

      黄卫国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挣扎从地上起身,掸干净身上的灰尘后,努力把腰直成他能负担的最大程度。

      但在谢卞眼里,他的腰依旧弯得很厉害。

      弯着腰的瘦干老人仰着头看向无常大人。

      “我已经死了,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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